《我叫，周道生》木三更

2、我叫陈仁南 维多利亚港

　　我叫陈仁南那年，刚满二十岁。

　　二十岁的人该是什么样子呢？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那时刚从黄竹坑警校出来，只记得教官在我档案上写了二个字，可用。

　　林sir接过档案时看了我一眼，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叫卧底，我说晓得，他骂了我一句说你晓得个屁，然后把一张□□推到我面前，上面三个字是“陈仁南”。

　　“从今天起你叫这个名字，周道生暂时死了。”

　　那年是九六年，香港的夏闷热得像有人拿湿毛巾捂你的嘴，我揣着□□去了庙街，在一间违建房改成的办公室里，跟一个叫豪哥的男人报到。

　　豪哥上下打量我，但最后还是丢给我一串钥匙：“底下的铺子给你，三不五时帮着看看货。”

　　我去的那个铺子在庙街最尾段，招牌上的灯管坏了大半，到了晚上只剩几个字在闪。

　　铺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盗版邵氏电影，但真正的生意全在柜台底下，一个片子卖的二十张票子，买十送一。

　　但这还不是全部。

　　铺子后面隔了一个劏房，豪哥用来招呼贵客的，什么是贵客？有头有脸的拆家和专门来找新鲜货色的生意人，他们在里面赌，吸，搞/女人，有时候三种一起来。

　　凌晨两三点我蹲在铺里守门，听见劏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偶尔还夹杂着一种解剖人肉的声音，我难以想象在那样逼仄的环境里，到底哪一块地方没有被污秽的东西浸泡过。

　　豪哥头一回带我进去拿东西的时候，墙角蜷着一个女人，我很难不看见她，因为屋子太小了打开门，眼球随便转一圈都能把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看个全。

　　那女人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要不是看他眼睛还睁着，还以为真死了，豪哥踢了她一脚还冲我调侃：“这马子你喜欢不？你好好干下次给你找个？”

　　我楞头青似地笑着点头，实则心里骂了他无数遍凯子，然后我跟着他走出去了，把劏房的门带上，但女人那双涣散的眼睛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久到我从梦中惊醒，才发现又梦见了不该梦的东西。

　　所以后来我学会了不看，可还是会做噩梦，但我没有人能倾诉，我只能把那些肮脏的东西拆碎了再次咽进我肚子里。

　　铺子里的活不重，但很杂，白天卖碟看场子，晚上豪哥有安排就得跟着跑，多数时候是去收数，与其说是收数，还不如说是收命。

　　庙街附近几条街的赌档全在豪哥手里，麻雀馆和藏在发廊楼上的地下赌厅，说直白点儿就是放高利贷，借了还不上的就要带人去倾计。

　　倾计这两个字从豪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带着笑，但听完他倾计的人，没一个能走着回家。

　　我第一次跟豪哥去收数，是在一个礼拜六的晚上，欠债的是个鱼蛋佬，走投无路之际被豪哥的人连哄带骗进了麻雀馆，结果一晚上输了八万，这钱他卖十年鱼蛋都赚不到。

　　我当时不明白豪哥为什么让我一个刚进来的毛头小子跟着一块去，我当他是瞧着我长得壮实才带去唬人的，后来才知道他是让我帮他收尸的。

　　同行的还有彪田，一个手臂比我大腿还粗的男人，笑起来像套着观音皮的邪神，不笑的时候像杀人犯，他确实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因为我前几天亲眼见过他在后巷把一个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敲碎，那人的手掌心被钉在了墙上，根本无法动弹，只留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我耳边回荡。

　　我们到的时候，鱼蛋佬窝在天台搭的铁皮屋里，他老婆抱着孩子在角落发抖，豪哥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翘着腿，特别和气地问他钱准备得怎么样了，鱼蛋佬跪在地上说再宽限几日，豪哥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

　　彪田上去把他死死箍在怀里，然后我看见他打开了一旁修车铺的工具盒，里面装着的无非就是锤子和钳子了，想到这里我脑袋一热，然后里面开始不断涌出那些恶心肮脏的东西。

　　“我们来修房子吧。”豪哥开口了。

　　最后我没看完，豪哥让我去门口守着，说新人见不得血容易腿软，我站在铁皮屋门外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回去的路上豪哥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我后来很多个晚上都睡不好的话。

　　“不怕就最好，以后还有很多。”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要跟豪哥出去做事，偶尔还要替他跑腿去跟别的帮派倾数，倾数就是谈判，谈得拢就散，谈不拢就打。

　　一次我跟人劈友的时候，对面一刀砍在我胳膊上，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我反手抢了刀把人踹出去，回头看见豪哥站在巷口抽烟，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

　　“身手不错，边度学嘅？”

　　我装模作样地捂着手说：“以前在乡下跟人打过架。”

　　但他不知道，我在警校的格斗考核拿了全级第一，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开始往林sir那边递消息。

　　-
　　我每天都坐在吧台前看着形形色色的路人，我会把重要的人都记在本子里，不重要的索性就忘掉。

　　唐知南是我唯一一个记住的不重要的人，为什么？可能因为他长得好看。

　　他每天傍晚都会从铺子门口经过，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裤脚卷到露出脚踝，走路不紧不慢。

　　庙街上什么人都有，每个人眼睛里都装着各自的算计，但唐知南不一样，他经过的时候像一滴砸进油里的水，无论怎样摇晃都融不进去。

　　店对面有一家凉茶铺，他每天都会去讨茶喝，店里的阿婆在这条街上十几年了，对豪哥的人从来只低头不算账，但她会抬头对唐知南笑，还会多给他加一勺龟苓膏。

　　我有一回忍不住问她：“那个后生仔是做什么的？”

　　“诊所帮工的，会看病，上回我腰痛他给我贴了副膏药，没收钱。”

　　有一回我在巷子里抽烟，看见他从出租车里搀下来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那人我认识，是豪哥的手下叫鸡荣。

　　我看见唐知南把人扶进了里头拐弯的诊所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便跟了去，诊所里的灯亮着，我能清楚地看见窗帘后面晃动着影子，看模样应该是在给人缝伤口灯。

　　后来我听说豪哥的人在外面打了架，不敢去正规医院，就都找他，还听说他收的钱很少，少到不像在赚钱。

　　我开始留意他，一个读过书，会医的年轻人跑到庙街这种地方来给古惑仔缝伤口，不是缺钱就是另有所图。

　　我不知道他图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和我一样都藏了东西。

　　记起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在后巷，凌晨一点多铺子刚打烊，我准备出去透口气，庙街的后巷是个鬼地方，白天晾衣服滴水晚上老鼠跑过比人还凶，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烂水果的酸臭。

　　但也只有那块地方没有豪哥的眼线了，我半倚在墙上点烟，忽然听见垃圾堆那边有动静，走近了一看发现是他。

　　他蹲在一旁手里掰着火腿肠，搁在掌心递给一只猫，那只猫瘸了条后腿，半边耳朵像被烧过似的蜷成皱巴巴的一团，那猫不敢过来，他就一直蹲着等蹲到腿麻了也不动。

　　“它不肯吃，你还喂？”

　　他没被吓着好似早就知道我在他身后一样：“它不敢而已。”

　　我抖了抖手里的烟灰，看见那猫还是一动不动的：“这猫养不亲。”

　　他将肠搁在地上，这才站起来拍了拍手心里的碎渣，转过身和我对视，巷子里只有一盏快报废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看清了他的正脸。

　　他的鼻梁很挺，眼睛很干净，可干净底下压着很深的青灰色，像长时间没睡过好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

　　他说：“不吃就得饿死。”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问：“你叫陈仁南？”

　　我将手里的烟掐灭回答道：“是。”

　　正想问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时，他又开口说：“快回去吧，豪哥不喜欢自己的人跟外人走太近。”

　　他说完就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拐上楼梯才回过神来，他在替我担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想这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该在这种地方”。

　　再后来，我知道他在这条街上给豪哥的人缝伤口，是因为他想报仇，他有个妹妹十六岁被豪哥上面的大毒枭手下轮/J之后勒死，尸体扔在了臭水沟里。

　　唐知南从港大医学院辍了学，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摸清仇家底细，又用了半年以黑市医生的身份渗透进来，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在等一个机会，等那几个人出现，他就可以亲手把手术刀捅进他们的喉咙里。

　　当然这些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只知道一件事，庙街后巷那只跛脚猫死了，被鸡荣一脚踢死的，说它莫名其妙跳起来抓了他一下。

　　只有我知道那只猫的四只爪子的指甲全被周围那些毛孩子给扯了去，他说的那些话全是他的一面之词罢了，反正在他们眼里，连人命都称不上宝贵，一只猫又算得了什么呢。

　　唐知南那天傍晚照常经过铺子门口，停下来问了一句：“那只猫呢？”

　　“死了。”

　　他愣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就走了。

　　那天半夜我睡不着，爬起来走到后巷，果然发现他蹲在老地方，手里拿着一罐开了的肠仔，可是他在那里蹲了很久，面前什么都没出现，他的背微微弓着，像一把被拉开不知道箭往哪里射的弓。

　　我在他旁边蹲下，我们俩谁都没有吭声，只是傻傻地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头顶的路灯熄灭之际，他才开口唤我名字：“陈仁南，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说：“混口饭吃。”

　　他偏过头来看我，透过月光，我感受到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同情，更像在看一面镜子。

　　“是吗。”

　　这两个字落得极轻，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我说不出来就只能反问道：“你呢？”

　　“和你一样。”

　　我那时算是看明白了，他确实和我一样，和我一样不属于现在这副皮囊。

　　从那以后我们俩像是形成了一种默契，他每周三都会来买碟子，《霸王别姬》里张国荣对着假霸王流下最后一滴泪，《重庆森林》里梁朝伟买过期的凤梨罐头赌爱情不会过期，这些全是些关于被困住的人的故事。

　　我偶尔给他留张碟，说这张好看你拿走试试，他也不客气拿了就走，下次来的时候会在盒子里夹一颗喉糖，好像怕我站铺子喊多了嗓子疼。

　　我们谁也没多问对方什么，晚上偶尔在巷子里碰见，就会讲些无关紧要的话，他说今天的天气闷，我说回南天都这样。

　　有一次我问得稍微近了一步，那是深秋庙街难得有凉风，我把在路边买的鸡蛋仔塞给他，他忽然说了一句：“以前我有一个妹妹，也喜欢吃。”

　　“以前？”

　　他没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把鸡蛋仔往嘴里塞，最后告诉我说挺好吃的。

　　后来我查到唐真曦这个名字，那是林sir帮我查的，我在一次汇报的末尾提了一嘴，三天后林sir给了我回复。

　　两年多前，一个叫唐曦的少女在北角码头被轮/J后勒死，凶手是一个贩毒集团的骨干，而那个集团就是豪哥上面的大老板。

　　我把那张泛黄的纸塞进裤袋里，贴着大腿的皮肤，烫得我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有一天晚上铺子打烊以后，豪哥的劏房里又关了人，但这次不是女人而是一个欠了赌债被扣下来抵数的中学生在里面闷声哭，听声音不超过十五岁，哭哑了嗓子又开始小声喊妈妈。

　　我守在外面，手里攥着古惑仔刚递给我的票子，差点将它揉成一团碎渣。

　　那天晚上我破例给林sir多递了一条消息，不是赌档的地址，而是那个中学生的名字，我在消息里写明了她的位置，写了劏房的内部结构，写了豪哥手下的排班时间。

　　林sir没有回复，但三天后那个中学生被放走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林sir派人来谈了什么，我只知道那孩子走的时候腿还在抖，走的时候我悄悄往她手里塞了颗唐知南给我的糖。

　　我看着她跑出街口，忽然觉得这半年来吞下去的每一次恶心全都变得可以忍受，因为我还能做点事情。

　　唐知南那天刚好来了，看见我站在门口看街尾就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狡辩道今天天气不错。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吭声但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笑起来的时候卧蚕很明显，眉眼间都是暖意，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被我死死按了回去。

　　我在心里无数遍对自己说，别发神经你是个卧底，你们俩隔着两层假身份，你敢碰他一下两个人都得死。

　　可道隔阂归隔阂，心跳归心跳。

　　-
　　平时这条街从下午开始就吵得人脑仁疼，可中秋节不一样，连古惑仔都要回家吃饭，豪哥放了我们几天假说，各找各妈。

　　我没妈可找。

　　我爸妈死得早，从小在保良局长大，别人过节是团圆，我过节就是多睡两个钟头。

　　铺子里没别人，豪哥的人也全散了，连劏房里的贵客都被临时转移去了别处，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站在街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我看见了唐知南从街尾走过来，走得很慢，慢得不正常，我多看了两眼，发现他右脚落地的时候会顿一下，像踩了钉子似的，今天他穿了一条深色的裤子，但我还是看见大腿后侧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

　　于是我跟了上去，他压根没发现我，拐进唐楼楼梯的时候，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抓着扶手的铁栏杆，指节白得跟眼白一个色，我大步冲上去，在他膝盖磕到台阶之前把人捞住了。

　　他的腰很细，这是我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他在发烧，隔着衬衫都能摸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

　　“你搞什么？”

　　我把他一条胳膊架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平时看着不觉得，抱在手里才发现这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放开。”

　　我语气有点冲：“放开你摔死在这，谁给你收尸？”

　　他没再吭声，眼皮半阖着只剩睫毛在颤，我从来没见他这样，平日里的他在我心里都是从容的淡淡的。

　　我半拖半抱把他弄上了五楼，他的屋子我没进去过，只在楼下仰望过那扇窗，我从他兜里摸出钥匙推开了门，房子很中规中矩，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一个人住。

　　东西也很简洁，但该有的一样没少，我把他一放到床上，他就侧过身去蜷起来，像只没安全的猫一样。

　　“你到底怎么搞的？”

　　他依旧不说话，我只好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一字一顿的喊他的名字：“唐知南。”

　　叫全名似乎管用了，他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来，灯光照在他脸上，他嘴唇是白的，额头全是冷汗。

　　他说：“缝了个伤口。”

　　“谁？”

　　“一个吸了粉儿的，不知道注射了什么，血管破了。”

　　“我问的不是他。”

　　我把声音压低，压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我问的是你的伤是谁弄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好似要斟酌到底该不该告诉我，但最后他还是开口了：“下班回来的时候，在北角那边碰到几个醉鬼。”

　　“他们打你了？”

　　“推了一把，撞在墙上，不严重。”

　　“不严重你能走成这样？”

　　我伸手去撩他裤脚，他猛地往后缩，动作太大牵到了伤口，整个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我停下动作，手悬在半空看他蜷在床上咬牙忍痛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让我看。”

　　“不用。”

　　“唐知南。”

　　我和他相顾无言，最后他终于没有力气跟我僵持了，只好慢慢松开手，我把他的腿搭在我的膝盖上，把裤腿往上卷。

　　白生生的大腿内侧有一道将近十厘米的口子，应该是被什么尖锐的利器划开的，伤口边缘微微外翻，露出里头红色的血肉。

　　“你管这叫不严重？”

　　“我学过医，知道什么严重什么不严重。”

　　我懒得理他，只好去他桌上翻了翻，找到一个急救箱，里面缝针的线，碘伏和纱布都有，我把东西拿过来放在床边。

　　“你自己缝不了，位置太偏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不容易察觉的意外。

　　“我帮你。”

　　他反问：“你会？”

　　“在警——”

　　我差点说漏嘴于是改口说，“以前跟人打架多了，自己缝过。”

　　我把碘伏倒在纱布上，说：“没有麻药，你忍着点。”

　　然后开始给他消毒，当针尖碰到伤口的时候他整个人绷紧了，嘴里咬着自己的手背，一声没出。

　　我缝到一半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就是不肯掉下来。

　　“疼就说，这里就我一个。”

　　他摇头，于是我从他嘴里把那只手掰出来，将自己手伸过去，最后他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手背里，但我却觉得像是小猫在挠痒痒一样。

　　缝完最后几针，我低头用牙咬断线把纱布缠好，他的手指还攥着我，我能轻心的感受到他的掌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贴着我的肌肤狂抖。

　　我任由他握着问：“吃了吗？”

　　他愣了一下将手松开：“没。”

　　我站起来打开他的冰箱找到半袋没吃完的挂面和两个鸡蛋，我在厨房里捣弄了一会儿，端出来两碗面，他撑起来靠在床头，端着碗看了很久没动筷子。

　　“嫌难吃？”

　　“不是。”他说，“很久没人给我煮过东西了。”

　　他吃得很慢，我坐在床边吃自己那碗，面煮得太烂，汤太咸，但他没说一个字。

　　窗外的月亮很圆，从窗户看出去刚好卡在两栋破败的楼房之间，像被人硬塞进来的一样，远处有小孩在嬉戏打闹。

　　他忽然说：“中秋节啊。”

　　我回答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冷冷一声“嗯。”

　　“以前阿妹在的时候，我会带她去维多利亚公园看花灯，她胆子小，人一多就怕，索性就拽着我的衣角走。”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他妹妹，我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所以我把手搭在他膝盖上，隔着一层裤子能摸到他膝盖骨的形状，太瘦了。

　　我问：“后来呢？”

　　“后来她没了。”

　　“被谁？”

　　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我就这样等着他开口，好一会儿，他把面搁在柜台上说：“有三个人，我只查到两个。”

　　“还有一个呢？”

　　他顿了顿：“还在找。”

　　我好歹是个差人，从他这零散几句话中，也大概能推断出他今天到底去干什么了。

　　“唐知南，你在做的事情和你在诊所里帮人缝伤口，不是一回事。”

　　他抿着唇像是被训的小孩，我没惯着他，开口就说：“你在送死。”

　　他翻过身来看着我：“你呢？”

　　他说：“你在豪哥手底下做事，你难道不是在送死吗。”

　　我们隔着半米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再开口，然后我把他搁床上的碗拿去厨房洗了，出来以后，我放了张便签纸在他的桌上：“以后有事打我电话。”

　　“你在铺子里，打也没用。”

　　“有用。”

　　他好似不信，轻笑了一声，我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我说有用就有用。”

　　他把我的手推开，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闷在被子底下说了一句话：“中秋快乐。”

　　然后他睡着了，我摸了摸他额头发现还烫着，于是去打了盆热水给他擦脸，一切都做好以后，又在客厅里翻出了一把退烧药，把药放在柜子上以后我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发现兜里有个盒子硌得我生疼，拿出来发现是一盒月饼，五仁馅儿的，我不是很喜欢，但想着是唐知南塞给我的，我还是吃了。

　　后面几天他傍晚还是来买碟，一切看上去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一些很小的变化，他在我柜台上放喉糖的时候，会比以前多放一颗。

　　我还发现他挑片的时候开始在里面夹一张纸条，上面会写一两句话，有时候是“这片一般”，有时候是“结尾不太好”。

　　我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叠好，放进我的一个小盒子里，跟林sir给我的暗号放在不同的地方，暗号是工作，但纸条不是。

　　有一回他递给我一张碟，我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冰得没有温度，我没说什么，只是转身从暖水壶里倒了一杯热水搁在他面前。

　　他有些愣神：“我不渴。”

　　“给你暖手。”

　　他顿了一下，把杯子拢在手心里。

　　“陈仁南。”

　　“嗯？”

　　“谢谢。”

　　我把手里的碟片翻了个面，假装在看封面，实则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谢什么，以后少受点伤就谢天谢地了。”

　　我知道这话不是一个咸碟铺看场该说的，一个咸碟铺看场不该倒热水给人暖手，不该在天冷的时候往他手里塞刚出炉的鸡蛋仔，更不该在想这些的时候心跳加快。

　　我二十一年来从来没对谁这样过，在警校的时候，同期生里也有人拍拖，下课了去接女朋友看电影。

　　那时候我觉得这种事离我太远了，我是个孤儿，连户口本上都找不出第二个名字，怎么去和别人绑在一起。

　　这是一种比卧底更危险的渗透，它没有行动代号，没有撤退方案，它只在我胸腔靠左的位置悄悄进行，每想他一次就往里挪一寸，等我意识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那里扎了根，拔都拔不出来。

　　有一天傍晚下大雨，他经过铺子门口的时候没打伞，身上的白衬衫被淋得贴在身上，我一把扯过他塞进了屋檐下面。

　　“傻呀，站着淋啥雨，一会儿发烧了。”

　　“烧不死。”

　　我把伞塞进他手里：“别废话，拿着。”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伞，伞骨有一根是歪的，但是被我修好了，那是我从劏房里捡来的烂货，自己掰正了对付着用，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伞修得不错。”

　　我回答：“伞修得好，人修不好。”

　　他听了以后没说话，只是把伞柄上的我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撑着伞走近了雨里。

　　但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转过头来大声说：“陈仁南，你也不是没有人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不是关于任务的目标，等这些事都完了，我还想告诉他一件事。

　　“你是这二十一年来除了任务之外，我唯一认真对待过的事。”

　　最近唐知南连续五天没来铺子了，前几天我没当回事儿，到了今天我听到凉茶铺的阿婆说，那个后生仔好几天没来喝茶了，心里开始有点慌。

　　豪哥那边没什么事，最近他跟几个拆家在谈一笔大买卖，整天关在办公室里，连收数都让彪田自己去，铺子里很清静，可我坐不住。

　　晚上十点，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在街口买了碗馄饨，让店家多加了一勺辣油。

　　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我撑着伞把馄饨揣在怀里走到他家门口，敲了几下没人应，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一时间我心里有点发毛。

　　“唐知南。”

　　我压低声音喊他名字，但门还是没开，我把馄饨放在门口，蹲下来开始想最坏的情况，他是不是又撞上了不该撞到的人，那念头刚冒出来时门就开了。

　　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什么，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露出来的锁骨深凹进他的脖颈里，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去，我弯腰把地上的馄饨拎起来，进了门才发现屋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

　　我把馄饨放在桌上，转身看他：“这几天你怎么了。”

　　他靠在门边抱着胳膊，声音哑得不行：“感冒。”

　　我伸手探他的额头，发现不烫反而很凉。

　　“感冒五天不好，你一个学医的自己心里没数？”

　　他回答：“吃了药。”

　　我反问：“药在哪儿？”

　　他朝桌上努了努下巴，我看过去，一板退烧药原封未动地搁在那里，旁边的水杯上面浮着一层薄灰，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把馄饨倒进碗里端到他面前。

　　“吃。”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又看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专门买的？”

　　我肚子里压着一口气：“难不成它自己跑来的？”

　　我叹了口气，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张嘴。”

　　“我自己……”

　　我态度强势：“张嘴。”

　　他只好张嘴把馄饨吞进去，嚼了两下忽然低着头不动了，我以为烫到了，凑过去看发现他眼眶红了。

　　我问：“很难吃？”

　　他摇头，咽下去很轻地说了一句：“辣。”

　　“我给你加了一勺辣油，驱寒。”

　　他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让我喂完了大半碗，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伸手过来接筷子，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冰得我心揪了一下，于是我把他的手握住了，在掌心里搓了两下。

　　“你这个人，”我说，“身子这么弱，天天都是生病。”

　　他任由我握着他的手，还时不时低着头看我们交叠的手指。

　　我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他实话实说：“吃不下。”

　　我瞪了他一眼：“吃不下也得吃，你当你的胃是铁打的啊。”

　　他抬头看我时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怎么跟老太太一样啰嗦。”

　　“那你听不听？”

　　他笑了一下说：“听。”

　　就是那一刻灯灭了，窗外的街灯也灭了，不知道是跳闸还是怎么的，我们被丢进完全的黑暗里，只剩下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他说：“停电了。”

　　“嗯。”

　　黑暗之中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他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又放回来，他的手指先碰到我的手腕，然后往下滑扣进我的指缝里，动作很慢像在试探什么。

　　他在黑暗中叫我：“陈仁南。”

　　“嗯？”

　　他又问：“你为什么会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不知道。”

　　他笑了，然后往我这边靠了一点，他靠得很近，近到我的下巴蹭到了他额前的头发。

　　接下来发生的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我只记得他的手指从我指缝里抽出来，摸到了我的脸，然后指尖沿着我的眉骨往下，最后停在我的嘴角上。

　　他说话时带着笑意，他操着一口粤语说：“陈仁南，你好靓仔呀。”（后面那句这么读nei5 hou2 leng6 zai2 aa3）

　　我心头一颤，下意识伸手揽住他的腰，我把他拉近了，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敲门。

　　他抬起头来，呼吸打在我的下巴上，然后我感觉到某个柔软的东西碰到了我的嘴角，那是他的嘴唇，我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我低下头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

　　那个吻开始时很轻，当他的舌尖碰到我唇缝的那一刻时，我才把手收紧，将他整个人箍进怀里，他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手从我的脸滑到我的后颈，他的嘴唇从干燥变得湿润，馄饨的辣油味还在我们舌尖上，辣得他吸了一口气，但谁都没有退开。

　　他在我嘴里含糊地说：“辣。”

　　我笑着说：“帮你解辣。”

　　我把他往后推了一点，他背靠在墙上，我一只手垫在他后脑勺一只手按着他的腰，低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他往后仰头喉结在我嘴唇下滚动，我手掌底下的腰腹绷得很紧。

　　“陈仁南。”他又叫我的名字。

　　“我在。”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知道。”

　　他把我的脸捧起来，黑暗中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看我，是那种很用力地看。

　　“那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我把他按进怀里，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字地说：“我知道，你呢。”

　　他用吻回答了我，这个吻比刚才更狠，他咬着我的嘴唇，手从我后背滑下去，拽住了我腰侧的衣角。

　　他的皮肤还是凉的，但里面在烧，我每碰一处他就往我身上贴一寸，他大腿内侧那道伤疤已经结了痂，我摸到的时候他僵了一下，我却低下头亲了亲那道疤。

　　“还疼不疼。”

　　他摇了摇头：“不疼了。”

　　“以后别一个人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雨声盖住了一切不该被听见的声音，他的床很窄，窄到我们必须紧紧贴在一起才不会有人掉下去。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下巴，呼出的气一下一下打在我胸口，我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唐知南。”我低头叫他。

　　他已经快睡着了，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喜欢你。”

　　他小声地呢喃道：“我爱你。”

　　那天的天是慢慢亮的，光从唐楼的缝隙里挤进来，他醒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窗边系扣子，他从被子里撑起来靠在床头，锁骨上有一块昨天夜里我留下的印子。

　　他问：“今天去铺子吗。”

　　我回答：“去。”

　　他点点头：“我下午去买碟。”

　　我把从他柜子里拿出来的新衣服放在床头：“好，我等你。”

　　我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眼时笑了笑。

　　“早饭我买了放桌上，一会记得吃，我先走了。”

　　他点了点头。

　　-
　　豪哥开始揪内鬼了，是在那之后不到半个月的事。

　　消息从总部那边传下来的时候措辞很模糊，只说有一批货被截了，位置和时间都对得太准，不可能是巧合。

　　豪哥把所有人叫到办公室，没骂人也没拍桌子，只是特别和气地说了一句：“谁干的，自己站出来，现在站出来我只找你一个人，被我查到了，你知道后果。”

　　但没人站出来，所以接下来那段日子豪哥就开始查每个人的底细了，彪田带着几个人挨个搜住处，翻箱倒柜不算，连床板都掀开来查。

　　我算走运，每次我去情报点给林sir递暗号，回来都把纸条当场烧了，我住的地方连一张多余的纸都没有，彪田翻我柜子的时候，我靠在旁边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脸上没露一个多余的表情。

　　“南仔没问题，就一堆咸碟。”

　　彪田跟豪哥汇报的时候，我低着头装作不好意思，豪哥看了我一眼，最后把烟掐了说继续查。

　　最后被查到的人不是我，是一个叫阿勇的年轻人，他爸欠了豪哥的赌债还不上，他就抵了进来当跑腿。

　　阿勇给别的帮派通风报信想攒钱赎他爸，消息传到豪哥耳朵里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被叫去观摩处罚。

　　地点在一间废弃仓库，水泥地上铺了塑料布，阿勇跪在中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豪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特别温柔地问了一句：“阿勇，豪哥对你不好吗？”

　　阿勇还没来得及回答，彪田就上去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想说了，也说不清楚，反正很惨，惨的不能再惨的那种。

　　那天晚上我回到铺子里，把卷帘门拉下来，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在黑暗里坐了三个钟头，中途传呼机响了一下，后面跟着一个数字1。

　　这是我和唐知南约好的暗号，意思是“一切平安”。

　　我把传呼机贴在心口，闭上眼睛感受到心跳慢慢降到平稳，豪哥还没有查到林sir的线，但阿勇的死让所有人开始互相猜忌，我不知道下一次清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活到最后。

　　但至少今晚我还在，我把传呼机举到面前按了一个1，然后关了灯，这一觉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我和唐知南的恋爱谈的有些遮遮掩掩，主要原因是我怕被豪哥查，如果出事的人是我，那我心甘情愿，但如果豪哥要找唐知南茬的话，我不确定我会不会动手。

　　我唯一的经济来源是豪哥给我发的工资，林sir那边的工资一直存在我的卡上，但我不敢取，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豪哥在发工资这块经常拖延，钱没多少，从豪哥那种铁公鸡劲儿，就可以看出他对员工有多抠搜。

　　唐知南有一天告诉我他又找了份工作，说是在中环拍杂志，有个小哥看他长得俊，便把他叫了过去，工资开得很高，他一时激动便答应了。

　　我没什么怨言，只觉得他是在为我们俩着想，就是每次回来都看见他皱着眉头跟我抱怨，说导演骂他放不开表情，我只好揽着他亲了亲，夸他不管做什么表情都可爱。

　　与此同时，最近的我在整理线索，把以前那些零散的东西全部串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