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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百年来的夜,第一道光 曲奇夜话解 ...

  •   林晚在302的沙发上坐下的时候,曲奇还是热的。

      应烬把整盘端过来搁在茶几上,又回厨房端了两杯热牛奶。杯子是白瓷的,一大一小,大的给他自己,小的推到她面前。牛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像某种讲究的仪式。

      林晚拿了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黄油味,甜度刚好,表面烤出了均匀的焦色——她数了数,盘子里整整齐齐十二块,每块间距相等,像用尺子量过。

      “你烤东西的时候也这么……”她比划了一下,“精确?”

      “习惯。”应烬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双腿屈着,膝盖几乎顶着下巴,整团人陷进深灰色的布面里,“不精确的话,手会抖。”

      “手抖会怎样?”

      他没回答。但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手腕内侧的暗绿色纹路比昨晚淡了一些,像退了潮的河床,但仔细看,那些纹路还在微微蠕动。他放了几秒,又把袖子拉下去。

      “今晚比昨天好一点。”他说。

      “因为赵明远走了?”

      “因为你说'不搬'之后,全桌人都听见了。”

      林晚捏着曲奇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听见了,反应不一样。”应烬看着天花板,声音散在头顶那盏吸顶灯的光晕里,“胡老师笑了,小七把鸡腿骨放回桌上,老周攥钥匙的手松了,孟婆婆的汤不晃了。连郑女士的保温杯盖都拧松了半圈。”

      “他们……怕你走?”

      “怕你走。”他纠正,“他们习惯了非人类共处,但不习惯有人类主动留下来。你是第一个。”

      林晚想起桌底那道被水冲了之后反而更深的字——“第一个人。不准走。”

      “那行字,”她问,“谁写的?”

      应烬的睫毛压了一下。

      “我。”

      “什么时候写的?”

      “很久以前。”

      “多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这栋楼建成的时候。四十年前。”

      林晚算了一下。四十年前,应烬在槐荫路13号建起来的第一天,就在那张木桌底下刻了一行字。那时候这栋楼里还没有孟婆婆、没有胡月眉、没有小七、没有老周——

      只有他。

      “你写那个的时候,”林晚把曲奇放下,看着他,“你知道这栋楼里以后会住满人?”

      “不知道。”他声音很轻,“但我想象过。想象这栋楼里如果有别人,最好有一个人——不怕我的。”

      那句“最好有一个人”在空气里悬了两秒,像刚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热气,烫了林晚一下。

      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把那股热气压下去。牛奶不烫了,温的,恰到好处——像他算好的。

      “今晚十点快到了,”她说,“你会烤下一轮吗?”

      “不会。”

      “为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你在这,不用烤来压。”

      林晚刚想问“不烤你怎么控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看见应烬陷在沙发里的坐姿变了——他不再蜷着了,腿放平了,背靠直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没在抖。

      她从进来到现在,他右手没敲过一次膝盖。

      “你平时每天晚上都烤,”她慢慢地说,“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

      “是为了让自己不往五楼走。”

      空气沉了一下。

      林晚想起了走廊尽头那扇门缝里的光,和他那句“别看。是另一个我”。

      “五楼,”她说,“那个门里是什么?”

      应烬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下了。

      “是我的本源。”他说,“我把它锁在里面。出来一部分就够我保持人形。剩下那部分,太大了。如果全出来——这栋楼撑不住。徐槐的本体也撑不住。”

      他顿了一下。

      “我每隔几年会把门打开一条缝,放一点出来,补给现在的我。放出来的那一瞬间,光会从门缝里透出来。你今晚看到的那线光,就是我在补。”

      林晚攥着牛奶杯的手指收紧了。

      “你补完之后呢?”

      “补完之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腕,“我会有大概一周的时间,像现在这样,离五楼远一点,不用靠烤曲奇来压。一周之后,它又开始往外渗了,我又得关。”

      “你关得住吗?”

      “现在还能。”

      “以后呢?”

      应烬没回答。但他抬眼看她的时候,那双眼底的黑比平时更沉,像深夜的海面——“林晚,这个问题,我还没有答案。”

      她想说点什么,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赵明远的消息。

      “我到家了。明天早上八点到槐荫路。你住的那个楼,能让我参观一下公共区域吗?”

      林晚把屏幕转向应烬。

      他扫了一眼,点了下头:“让他来。但只能在一楼大厅。二楼以上不行。”

      “为什么?”

      “二楼以上有住户。不是每个住户都像胡老师那样喜欢见陌生人。”

      林晚回了消息:明早八点,一楼大厅。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你明天白天有安排吗?”她问。

      “白天画稿。自由插画师没别的事。”他顿了顿,“你呢?你论文开题报告要写,你还有一楼大厅可以待着——苏馆主那间小阅览室,可以借书用。”

      “苏馆主?”

      “住一楼的图书馆管理员。她一般不开口说话,但你可以借她的书。坐在那儿写一下午,她不会赶你走。”

      林晚想起郑女士的居民大会上,的确有一个空位一直没人坐。就是那位“苏馆主”。

      “她……是什么?”

      应烬想了一下:“我建议你自己看。”

      “你看过?”

      “看过。”他说,“但我不会告诉你。这栋楼的规矩是——每户住户的身份,由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告诉别人。我不能替她出柜。”

      林晚从茶几上又拿了一块曲奇,嚼着,没追问。

      窗外有声音传进来——极轻,像风穿过槐树的叶子,沙沙的。现在是六月,槐花早谢了,但徐槐本体那棵大槐树的叶子依然密得遮住了半扇窗户。树影在窗帘上晃动着,像一只缓慢呼吸的庞然大物。

      “徐槐知道你搬进来,”应烬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他很高兴。因为老槐树喜欢底下有人住。四十年,三楼东侧那间房换了七任租客,每一个都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搬了。你是第一个住了两晚还没打包行李的。”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不。是因为他们住进来之后,开始做同一个梦。”

      林晚的警觉神经绷紧了:“什么梦?”

      应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十点零八分。

      “你今晚就会知道。”他说,“这栋楼里,新住户第一晚睡不踏实是正常的——但第二晚,大部分人都会做一个梦。做梦的内容因人而异,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扇门。”

      他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

      五楼。

      林晚的后背在沙发靠垫上蹭了一下。

      “梦里面,那扇门开着还是关着?”

      “开着。”

      “里面有什么?”

      “你想看到什么,里面就有什么。”应烬垂下眼,“所以我才让你睡前别乱想。”

      林晚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她站起来,端着空杯子要往厨房走。

      “放着就行。”应烬也站起来,“明天早上我来收。”

      “你几点起?”

      “我没睡。”

      “——”

      “你别用那种表情看我。”他的嘴角又动了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我过去三百年都没怎么睡过。习惯了。”

      林晚站在玄关,一只脚踏出去,一只脚还留在302的门槛里。

      “今晚的梦,”她回头看他,“你会在里面吗?”

      应烬的手指搭在门框上。隔着一拳的距离,没碰她。

      “如果你想。”

      她看着他两秒,然后脚尖跨过了门槛。

      “晚安。”

      “晚安。”

      门合上了。林晚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在瓷砖地面上。她往301走了两步,余光扫到走廊尽头——那扇五楼的门缝,没有光。

      安静的,紧闭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推开301的门,关好,反锁。洗漱的时候她刻意把毛巾挡在镜子前面,全程没看自己一眼。躺上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赵明远又发了一条:“我做了点功课,明天给你带点东西。你睡吧。”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涌上来。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和晚上在走廊尽头听到的呼吸声一模一样,像隔着极厚的墙,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缓慢的,节律的呼吸。

      林晚睁开眼睛。

      天花板顶上有一道极细的光。

      不是从窗户透进来的,是从天花板正中央渗出来的,像墨水滴进清水里,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散开。光没有源头,像从墙的背面渗透过来的。

      她盯着那道光——

      然后她看见了门。

      五楼那扇门,端端正正地立在她的天花板上。门缝开了,里面透出的不是光,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旋转的暗。暗的中央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移动,像夜空被压缩成了一掌宽的缝隙。

      她看见光点汇聚——

      变成了一张脸。

      应烬的脸。

      但比应烬年轻。十六七岁。眉眼还没有被漫长的三百年磨平棱角,嘴角没有那克制到近乎病态的弧度,眼底没有血丝,没有青黑——只有一片纯粹到可怕的安静。

      那个少年应烬站在门缝的中央,嘴唇张开,声音像从水里浮上来的气泡,一个字一个字地浮出黑暗:

      “你来了。”

      林晚猛地坐起来。

      天花板干干净净。

      吊灯、白墙、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但没有任何门,没有任何光,没有任何少年应烬。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她低头看手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赵明远的。最后一条发送于凌晨一点五十分:

      “我到家查了一下应烬这个名字的由来。烬,火灭之后的余物。他姓应。应者,感召也。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它是某个更古老的名称的缩写。林晚,你明天看到我的时候,一定要先看完我带的资料再跟他见面。切记。”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通了赵明远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师兄——”

      “你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赵明远那边顿了一秒,嗓音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紧张:“因为我查到了应烬的前身。那个名字——你明天看完资料再说。但现在你告诉我,你梦到的那个门里,有没有人?”

      林晚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有。”

      “谁?”

      “……十六岁的应烬。”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赵明远说:“你今晚别睡了,把门反锁好。天亮之前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为什么?”

      “因为——你梦见的那个版本的他,”赵明远的声音低下去,“不是这个楼里的那个他。你懂我意思吗?”

      电话挂断了。

      林晚靠着床头,心脏撞着胸腔,一下一下。她盯着天花板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一动不动。

      凌晨三点十一分。

      有人敲了她的门。

      三声。不急不缓。

      然后门缝底下滑进来一张纸条。

      林晚没有下床。她坐在被子里,盯着那张纸条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她借着手机的屏幕光,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不是应烬的工整字体。

      是另外一种笔迹,像用左手写的,歪斜的,笔画末端拖得很长,像墨水还没干透就被拉出了纸面。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门里那个,也是我。”

      林晚把纸条举起来,对着手机光。

      纸背面的墨迹渗过来,透出另一行字,更浅,像写完第一遍之后又补了第二遍:

      “但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窗外,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声。

      那扇门没有被敲第二次。

      但天花板那道裂缝,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像有人在门缝里,点了一盏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三百年来的夜,第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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