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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十二道菜,第二个人 欢迎宴上赵 ...

  •   欢迎宴从下午六点开始。

      林晚提前五分钟到一楼,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胡月眉的糖醋排骨摆在正中央,酱色浓亮,骨头上挂着碎芝麻,香气冲得整条走廊都醒了。旁边是徐槐端来的一盘凉拌槐花——他摘了自己身上的花,焯水,拌了麻油和蒜末。

      孟婆婆端来一只小砂锅,锅盖掀开,里面是清亮的汤,汤面上飘着几朵枸杞和一片当归。她坐在位子上轻声说:“忘了是什么汤了。你们喝喝看,说不定喝完了,我就想起来了。”

      小七端了全家桶炸鸡和两大瓶可乐,理直气壮地摆在桌上:“我不会做饭,我花钱。”

      灰布老头——原天庭文书——最不起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八只白面馒头。馒头顶上各点了一颗红点,像寿桃。他什么也没说,把袋子放在桌上就缩回角落去了。

      老周没带菜。他端了一碟盐。

      “海盐,”他粗声粗气地说,“我自己晒的。蘸什么都行。”

      郑女士最后到场,手里拎着两盒超市买的凉拌菜,撕了保鲜膜,倒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我也不会做饭,”她说,“但物业费不能打折。”

      全场笑了。只有应烬没笑。

      他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空着,什么也没带。帽衫换了,是一件黑色卫衣,袖口缩紧,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手腕。手腕上那道暗绿色的纹路今天很淡,几乎看不见——他压得很好。

      林晚落座在他斜对面,中间隔着孟婆婆的砂锅和徐槐的凉拌槐花。

      胡月眉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开席开席。新住户先动筷,这是规矩。”

      林晚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酱汁裹得正好,肉脱骨,甜酸平衡到离谱。她嚼了两口,嘴里全是满足感,含糊地冒出一句:“胡老师,你上课的时候有没有学生因为闻到你带的饭走神的?”

      “有。”胡月眉坦然得很,“但是那学生数学期末考了全班第二。我没罚他。”

      又是一阵笑。

      林晚又夹了一筷凉拌槐花,清甜,微苦,后味泛着一点点涩。她嚼着,想起徐槐说的“我要是倒了,楼就塌了”,她忽然觉得嘴里这口花有了重量。

      “好吃吗?”徐槐隔着桌子问。

      “好吃。”

      “那就好。我每年四五月开花,花期一个月。错过了就得等明年。”

      林晚喝着孟婆婆的汤的时候,她注意到孟婆婆一直看着她。那个老太太坐在对面,搪瓷碗搁在手边,碗里的汤没动过,但她一直看着林晚喝。

      林晚放下勺子:“婆婆……您看着我干嘛?”

      “我在想,”孟婆婆轻声说,“你喝这碗汤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我记不起来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小七咬着鸡腿的嘴停了停,胡月眉夹菜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郑女士拧保温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然后应烬的声音从桌子尽头传来,很轻,像从水里浮上来的:“孟婆婆,汤凉了。”

      孟婆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哦了一声,端起来抿了一口。

      那瞬间的紧绷,被轻轻揭过去了。林晚捕捉到了——应烬在替她解围。或者说,替所有人解围。

      她隔着满桌菜看他一眼。他没抬眼看她,但他放在桌下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秒一次。和之前一样的节奏。

      林晚把目光收回来,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

      吃到一半,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郑女士那种推法——是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的,门板磕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的。穿深蓝色冲锋衣,背一只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脑门上浮着一层薄汗。他大喘着气,视线扫过满桌的人、满桌的菜,最后钉在林晚身上。

      “林晚!”

      赵明远。

      林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师兄,你怎么——我还没给你发地址——”

      “你昨晚给我发的那条消息,'我邻居不是人',然后就不回了,”赵明远跨进大厅,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所有人——胡月眉的琥珀色眼睛、小七油乎乎的嘴角、灰布老头的册子、老周手里的钥匙串,最后定在应烬身上,“我翻了你的共享定位。你手机定位一直开着的,你不知道?”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共享定位确实开着,她自己忘了。

      “师兄,你先回去,我回头给你解释——”

      “解释什么?”赵明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长桌旁边,弯腰往她耳边凑,声音压得很低,但全桌非人类哪个听不见,“你昨晚跟我说'邻居不是人',今天早上九点我出发的时候你又说'先别报警',你现在让我回去?你一个人在这栋楼里——”

      “两个人。”桌子尽头有人开口。

      应烬坐着,没站起来。但他抬眼看了赵明远一眼——只是普通的、平静的、毫无攻击性的一眼。然后他又垂下目光,像刚才那句话说完了似的。

      赵明远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桌子尽头那个穿黑卫衣的男人:“你说什么?”

      “这栋楼里现在不只她一个人。”应烬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她旁边还有别的人。”

      “你是谁?”

      “邻居。”

      赵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应烬的眼神变了——那是学术直觉被触发时的凝视,瞳孔微微放大,头偏了五度,像在辨认某件博物馆里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展品。

      “你——”赵明远开口。

      “赵明远。”林晚站起来,伸手挡在赵明远和应烬之间,“你吃了吗?没吃坐下吃。吃完了我跟你谈。”

      “我不吃——”

      “坐下。”

      林晚的声音不算大,但很重。赵明远看了她三秒,把双肩包卸下来,一屁股坐在胡月眉旁边的空位上。胡月眉笑吟吟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来,尝一块。我做的。”

      赵明远盯着那块排骨,又抬头看了胡月眉一眼。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你是——”

      “高中老师。”胡月眉说,“数学。你看起来很聪明,一定很会做三角函数。”

      “我——”

      “吃吧。”胡月眉把排骨塞进他碗里,“吃了再说。”

      赵明远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环顾了一圈桌上这些人——端砂锅的老太太、嚼鸡腿的少女、翻册子的灰布老头、攥钥匙的保安、主位上拧保温杯的中年女人、以及桌子尽头那个只说过两句话、但让整间大厅温度低了半度的黑卫衣男人。

      他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微微的愕然。他嚼了又嚼,最后咽下去,说:“这排骨……谁调的糖醋汁?”

      胡月眉嘴角弯着:“我。”

      “是狐火炖的吧?”

      整桌静了。

      胡月眉脸上的笑顿住了。林晚的筷子悬在半空。小七嘴里的鸡腿骨滑到了桌面上。连郑女士拧保温杯的手都停了一下。

      只有应烬没动。

      赵明远把排骨骨头放在桌面上,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他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软皮笔记本,翻开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批注。

      “林晚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是我带她写的。她的课题是'都市传说如何建构集体恐惧'——你们知道我的课题是什么吗?”

      没人接话。

      赵明远把笔记本转过来,面向全桌。那一页最顶端写着一行加粗的标题:

      《槐荫路13号非人类聚居群落田野调查——初步勘测报告》

      全桌死寂。

      赵明远看着胡月眉:“狐火炖肉需要恒温三百度以上,普通燃气灶做不到。你那盘排骨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油——锅底没火,那是你自己身上带的余温。”

      胡月眉嘴角的弧度完全消失了。

      赵明远又看向孟婆婆:“砂锅里的汤,表面油膜折射的色光是七层。人间的食物油最多三层。婆婆,你汤里放了忘川河底某种东西。”

      孟婆婆的搪瓷碗里晃了一下。

      赵明远最后把目光投向桌子尽头。他看着应烬,一字一顿地问:“你。你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我查了三年都没查到任何个人信息的人。应烬,对吧?我翻了所有公共记录、户籍系统、社保档案——你什么都不在。你像——你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赵明远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低头对林晚说:“你给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进了我没进去过的地方。所以我必须来。”

      林晚仰着头看他。她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佩服——她师兄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三年纸面资料,靠一碟排骨认出了狐火,靠一碗汤认出了忘川水,靠一张空白的户籍表锁定了应烬。

      她正要开口——

      桌子尽头传来一声椅子腿蹭地的轻响。

      应烬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赵明远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自愿的——是某种条件反射,像靠近了烧红的铁块时皮肤会自发地往后缩。

      应烬的皮肤表面很安静。手腕上那道暗绿色的纹路依然很淡,像一条睡着了的小溪。但他的周身——距离他身体五公分的范围内——空气在微微扭曲。像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热浪,极轻微,但存在。

      赵明远盯着那圈扭曲的空气,瞳孔缩了。

      “你——”

      “赵明远。”应烬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桌面上那盘排骨的热气盖过去,“你查了三年,查到的都是对的。槐荫路13号,确实是一个你所谓的'非人类聚居群落'。”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赵明远又退了半步。

      “你师妹住进来了。她没走。她今天早上吃了我的曲奇,中午喝了孟婆婆的汤,晚上吃了胡老师的排骨和徐槐的花。”应烬停了停,“她已经是这栋楼的人了。”

      赵明远的嘴唇开合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楼里的人?你说什么'人'——”

      “这一桌十二个。十一个不是人。”应烬的目光越过满桌的菜,越过碗筷和碟盘,落回林晚身上,“她是第十二个。”

      “你——”

      “但她是我这三百年来见过的唯一一个人类。”应烬说,“所以我不会让你把她带走。”

      空气被这句话压住了。

      桌上没有一个人动。胡月眉端着筷子的手悬着,小七低头盯着掉在桌面上那根鸡腿骨,老周攥钥匙的手背青筋鼓起。孟婆婆的汤面不再晃了。灰布老头的册子翻到了某一页,停了下来。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他的理智在对抗某种来自脊髓深处的东西——某种比恐惧更古老的、写在人类基因里的识别系统。他在辨认应烬身上那圈扭曲的空气是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嘴里说出的一句话,像是被别人塞进喉咙里的:“……她留下来的话,条件是?”

      “没有条件。”应烬说。

      “不可能没有——”

      “条件是她自己想留下来。”

      赵明远低头看着林晚。

      林晚坐在长桌旁,筷子上还夹着一块排骨。她抬头看着赵明远,眼神干干净净的,像她第一天走进301时一样:“师兄。我跟你说了,我不搬。”

      “你——”

      “你信我吗?”

      赵明远张着嘴。

      沉默持续了五秒。十秒。整个大厅只有吊灯上那个坏了的灯泡在偶尔闪一下。

      然后赵明远把笔记本塞回内袋,把双肩包重新背上。他看着林晚:“我信你。但我明天还要来。”

      “明天欢迎宴开完了。”

      “那我后天来。我每天来。”

      “你——”

      “我是你师兄。”赵明远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根鸡腿骨捡起来,放回小七面前的油纸上,“你一个人待在这栋楼里,我不放心。”

      他直起腰,扫了一眼满桌非人类,最后看了应烬一眼。

      “你,”赵明远用目光指了一下应烬,“我还会继续查你的。你最好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进了暮色里。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长桌上安静了很久。然后胡月眉第一个打破沉默,她把筷子一拍,看着林晚:“你这师兄,什么来头?”

      “民俗学博士生。”

      “他查了我们三年?”

      “看那个笔记本的厚度,至少三年。”

      胡月眉吸了一口气,转头看郑女士:“郑姐,这事儿——”

      郑女士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声音稳得像锤钉子:“让他查。这栋楼建了四十多年,不是没有人查过。但他师妹住进来了,他查不下去的。”

      “为什么?”林晚问。

      郑女士放下保温杯,看着她:“因为你是链接。”

      “链接什么?”

      “链接他信的那一套科学理论,和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套东西。”郑女士用杯盖指了指桌面,“赵明远今天吃了胡月眉的排骨、喝了孟婆婆的汤,他没有吐出来,没有跑出去报警,他说明天还要来。他是拿自己的命在信你。”

      林晚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攥得泛白。

      桌底,有人用鞋尖碰了一下她的鞋尖。

      应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来了。他坐在原位,帽子没拉,看着桌面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槐花,低声说:“你跟他说的'不搬'——对着全桌人说的那遍,算数吗?”

      林晚把鞋尖回碰了一下他的。

      “算数。”

      “那明晚十点,还来吗?”

      “来。”

      “曲奇。”

      “嗯。”

      “今晚他们散的早,”应烬低头看着桌面,“现在可以去302了。”

      林晚放下筷子站起来的时候,胡月眉冲她眨了个眼,小七在背后喊了一声“姐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买”,孟婆婆轻声说了句“明儿再来喝汤啊”。

      林晚跟着应烬往楼梯口走了几步,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盏吊灯。

      全亮着。

      暖黄色,铺满了空荡荡的长桌和吃剩的碗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再抬头的时候,应烬已经走到二楼拐角,他站在那,等她。

      “走太慢了。”他说。

      “你走那么快干嘛。”

      “因为曲奇要凉了。”

      林晚加快脚步走上台阶的时候,余光扫到一楼走廊尽头——那扇老周提过的、三楼走廊尽头的锁坏了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极细,极亮,像刀割出来的白线。

      她看见那线光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门背后翻了个身。

      应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别看。”

      “那是什么?”

      “另一个我。”他停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侧着身,低头看她,“别问。走吧。曲奇真的要凉了。”

      林晚移开目光,走上台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蹭过他的手臂——

      凉的。

      冰的。

      像昨天晚上镜子里那只手碰到她指尖时一样凉。

      她没停。他也没动。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走廊灯亮了一盏,照亮302的门牌。

      他推开门,侧身让了她进去。

      林晚跨进302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扇门缝里的光,熄了。

      但她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极轻,像隔着很厚的墙传出来的呼吸——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像某种东西在等她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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