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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个名字 档案室在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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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在市局大楼的地下二层。
林檀在门口登记了姓名和工号,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翻看她的证件,又翻过来看背面,像在鉴别一张□□。
“温士元?”老头把名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这案子都快三十年了,你今天来调,是有人提起来了?”
林檀接过登记本,看了一眼他写下的时间戳。凌晨六点四十七分。她是今天第一个进档案室的人。
“旧案复核。”她说。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明一段暗一段,走在下面像穿过一条黑白相间的隧道。林檀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起空旷的回声。
一九九三年的档案没有录入电子系统。她在铁皮柜之间穿行了将近十分钟,才找到那一排编号对应的柜子。柜门锈迹斑斑,拉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纸张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档案不多。
一个牛皮纸档案盒,编号93074,标签上用钢笔写着“温士元非法行医案(未结)”。封条已经泛黄发脆,一碰就碎。
林檀在阅读室的角落里坐下,打开了档案盒。
首先掉出来的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老式中药铺的门面。门板上贴着封条,门楣上方有一块匾,写着“济生堂”三个字,落款是“癸酉年”。门口围着一群人,表情模糊,像一群被惊扰的鱼。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查封现场。铺内搜出中药材一百余种,处方若干,病案记录六十七册。另有空置药柜一列,标签字迹不清,疑为自制。”
林檀放下照片,开始翻看病案记录。
六十七册。
每一册的封面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组她看不懂的编号。她随便翻开一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字,记录着病人的症状、用药、复诊情况。字迹工整,笔锋沉稳,像是在写一部医学专著。
“患者周氏,女,三十一岁。丧夫后闭户不出,不言不语,目光涣散,对镜无反应。西医诊断为重度抑郁,服药无效。此症非药石可及,乃魂不守舍。拟以人魄入药,引魂归位。”
人魄。
这是林檀第一次在正式文件里看到这两个字。
她继续往下翻。
“用药后第三日,患者开口说话。第七日,能起坐进食。第十四日,能自行梳洗。自言‘有人陪我了’。观其神志,清醒有度,惟举止间略有异态,如喜红衣,如夜半独语。此乃药力融魂之故,暂不可断。”
“第三十日,患者自缢。”
林檀的手指停在这一行。
自缢。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深吸一口气,她翻开了第二册。
“患者刘氏,男,四十二岁。船难幸存者,同船十七人皆亡,独其生还。自此后整夜不寐,闭眼即见溺者索命……”
这次她直接翻到了结尾。
“第七十八日,患者自缢。”
第三册。
“患者陈氏,男,二十九岁。火灾逃生者,烧伤面积百分之四十,更甚者心伤。常言‘烧死的人还在这屋里’……”
“第六十二日,患者自缢。”
林檀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是没见过死亡。她干法医这一行,见过的尸体比活人还多。但这些东西不一样。这些病案记录里,每一个“自缢”前面,都有一段“好转”的记录。温士元详细记录着每一个病人服药后的变化——他们开始说话了,他们开始吃饭了,他们甚至重新工作了——然后,他们一个一个地死了。
同一种方式。
就像某种仪式。
她把所有六十七册病案记录摊开在桌上,按照日期排列。最早的一册是一九八五年,最晚的是一九九三年。这八年时间里,温士元一共治疗过——
她点了一遍,再点了一遍。
算上重复记录的同名患者,一共是五十三个人。
其中有三十一册的最后一页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自缢。”
另外二十二册没有记录结局。患者失去了联系,或者擅自停了药,或者搬离了原址,温士元在每一册的末页都用红笔写着“失访”两个字,后面打一个问号。
林檀把这些没有结局的二十二册单独挑出来,翻开第一页,把名字和身份证号抄在本子上。
她需要查这二十二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档案盒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被塑封起来的处方笺,正面是温士元手写的药方,字迹跟病案一致。林檀认不全上面那些中药名,但最后一行她看懂了:
“上药共研细末,以人魄为引,黄酒送服。”
背面也有一行字,比正面的字迹潦草得多,像是仓促写下的:
“以魄补魄,心病心医。”
林檀把处方笺放在一边,继续翻档案盒。
然后她摸到了一个单独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在正面写了两个字——“名单”。
她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上面写着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字迹不是温士元的,而是一种更硬更直的笔迹,像是公安系统的人写的。
1.刘德厚,服药日期:1987.3.12
2.姜小梅,服药日期:1987.6.8
3.周文英,服药日期:1987.9.23
4.孙国良,服药日期:1988.1.17
5.何小满,服药日期:1988.5.4
6.钱桂芳,服药日期:1988.8.29
7.——
第七行的名字被人用刀刮掉了。
不是涂改液,不是划掉,是刀片。林檀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见那个位置上留下了一片整齐的矩形缺口,纸纤维被切断,透出背后的光。
有人从这份名单上,彻底抹掉了一个名字。
她翻过纸的背面。
那一面也只写了一行字,是钢笔写的,墨迹很淡,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压着笔尖:
“以上七人为温士元核心治疗组,通称‘种子’。其中六人已确认死亡,死因皆为缢死。第七人下落不明。温案封存后,此名单作废。”
六人已确认死亡。
林檀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几天看到的现场——周远航脚下的坑,废弃纺织厂宿舍楼里不知名的死者,还有那些在现场提取到的黑色粉末。
她低头看手里的名单。
六个人,全部死于缢死。
每一个死者脚下,都有一个被挖开的坑。
三十年过去了。
有人还在继续。
她把名单放下,用手掌按住额头,试图让思维冷静下来。她需要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温士元的治疗组、三十年前的自缢者、现在的密室死亡案、那些脚下挖开的坑、那些黑色粉末——
她的手机响了。
是陈启明。
“林法医,第二个死者的身份确认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你猜怎么着?”
“你说。”
“他叫丁家望,四十七岁,以前是个矿工。”陈启明顿了一下,“他是九二年那场矿难的幸存者之一。那场矿难死了十九个人,他是唯一一个活着出来的。”
林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把档案纸捏出了一道褶皱。
“还有,”陈启明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疲惫,“查周远航背景的时候我们漏了一条——他父亲叫周文英。”
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
“他父亲?”
“死了。”陈启明说,“九一年死的。自杀。缢死。”
林檀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刮掉一个名字的名单上。
名单作废。
但温士元的治疗没有停止。
他的病人也没有停止死去。
“陈队,”林檀说,“我要查九三年的全部冷案卷宗,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有七个人,我要找到第七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第七个是谁?”
“我不知道。”林檀看着那个被刀片挖掉的缺口,“这就是问题。”
日光灯管突然闪了一下。
档案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墓穴。
林檀挂掉电话,把那张名单重新放进信封。她的手指碰到信封底部的时候,摸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纸包。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一寸的黑白证件照。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梳着那个年代常见的齐耳短发,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五官清秀,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像是一个小学教师,或者一个幼儿园阿姨。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
“七号。”
林檀盯着那张照片。
那张脸,她认识。
不可能不认识。
她放下照片,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是她六岁那年的全家福,她的养父母站在她身后,她坐在前头,扎着两个小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那是她唯一保留的、被收养之前的照片。
照片里有一个女人抱着她。
那个女人——
她把自己的全家福和档案里的一寸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同一张脸。
养母曾经告诉她,那个人叫“姑姑”,在她很小的时候照顾过她。
后来有一天,姑姑突然不见了。
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
林檀把两张照片翻过来,在全家福的背面,她看到了养父用圆珠笔写下的一行字,那是她从小到大看过无数遍、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字:
“林檀,三岁,由‘七号’转交。”
七号。
第七个人。
被刀片从名单上抹掉的,就是那个在她三岁时把她交给养父母的“姑姑”。
那个在温士元名单上排在最后一位的——种子。
林檀把档案合上。
她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她要找到“姑姑”。
在那些仍然活着、仍然在死去的人找到她之前。
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