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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入夏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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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的日头总是落得迟,暮色像被温水泡软的纱,慢悠悠覆满整座镇国公府。
我在西跨院的凉亭里坐了近一个时辰,身前石桌上摆着半盏微凉的雨前龙井,几片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得安安静静。院外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遮住了大半天光。
只是。
耳畔原本均匀的风声忽然滞了一瞬,那股萦绕周身的、松弛的静谧感被一股凌厉又张扬的戾气骤然打破。那气息绝非府中下人所有,下人侍奉多年,行事恭谨温顺,步履轻盈谨慎,绝不会带着这般桀骜不驯、肆意妄为的气场。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杯的杯沿,动作未停,神色也未曾变动分毫,只是心底已然生出几分了然与诧异。
这僻静少人的西跨院,素来少有人踏足。
这般蛮横无礼、目中无人的闯入方式,我心中隐隐猜到了来人身份,除却那位常年闲散、不受帝王重视、性子桀骜肆意的七王爷宴继行,朝中再无第二人。
宴继行是当今圣上的第七子,皇室血脉正统,却也是最不起眼、最落魄的一位王爷。圣上子嗣众多,太子沉稳持重,二三皇子各握实权、暗中角逐朝堂势力,唯有宴继行,母妃出身低微,早年间便失了圣宠,他本人又性情桀骜,不肯趋炎附势,不懂迎合圣意,多年来一直被闲置疏离,空挂着一个王爷的虚名,无实权无差事,在朝堂之上形同透明。
世人都说他落魄无为,空有皇室名头,一辈子难有出头之日。可我素来知晓,这位七王爷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他看似闲散放纵、不问政事,实则心思深沉,性情执拗,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只是时运不济,不得圣心,只能常年故作散漫,掩去自身锋芒。
而他与我,素来算不上交好,甚至隐隐存有几分针锋相对的敌意。
我实在想不到,时隔数月,他竟会特意闯入园中,寻到我的居所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带着刻意的张扬与压迫感,像是在刻意宣告自己的到来,肆意打破这片宁静。梧桐树荫遮挡了视线,我未曾抬眼去望,依旧静静倚坐在石凳上,神色平和,心底却已然清明
他今日前来,定然不是偶遇。无非是想来看看,昔日那个意气风发、锋芒万丈的林雁辰,如今成了何样,想从我这里寻得几分平衡与快意。
我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杯中静静沉浮的茶叶上,神色淡然无波,无喜无怒,无惊无恼。
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绕过层层梧桐树荫,彻底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
宴继行一身玄色锦袍,衣料华贵,绣着暗纹云纹,是正统的王爷规制,却被他穿得随性不羁,领口微敞,少了几分皇室该有的端庄肃穆,多了几分肆意狂放。他身形高挑挺拔,眉眼生得极为深邃立体,本是尊贵周正的皇室眉眼,却常年覆着一层桀骜冷冽,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疏离与戾气。
他就那样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并未迈步上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挑剔与讥讽,肆无忌惮,直白又锐利。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像带着细细的锋芒,细细打量着我,从头到脚,不曾放过分毫。
我依旧未曾起身,只是抬手,轻轻执起桌上的茶杯,缓缓饮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茶味清淡,入口回甘,抚平了心底最后一丝微澜。我神色平静,姿态松弛,没有半分被人冒犯的局促,也没有半分面对王爷的恭敬,更没有往日与他对峙时的凌厉紧绷。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打量。
我知道,此刻的我,与从前判若两人。
如今,我衣衫宽松素雅,姿态松弛慵懒,脊背舒展,眉眼温润平和,褪去了所有尖锐的锋芒。长发松松束起,没有繁复发冠,周身没有半分朝堂权贵的凌厉气场,反倒透着几分闲散安然、与世无争的静谧。
寻常人见了,只会觉得我褪去繁华、归于平淡,成了一个闲散度日的寻常世家子弟。
宴继行定定看了我许久,原本眼底蓄着的讥讽与挑衅,一点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错愕与惊诧。
他定然是没想到,数月未见,我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今日特意登门,必然是提前做好了预想,笃定我闭门数月,定然是满心郁结、郁郁寡欢,要么颓废消沉、面色憔悴,要么心有不甘、满心愤懑。他已然备好满肚子讥讽挑衅的话语,准备来看我狼狈失态的模样,准备在我面前扬眉吐气一番。
可眼前的我,平和、安然、沉静、从容。
没有半分失意落魄,没有半分怨怼不甘,更没有颓废消沉的颓态。我的眉眼温润恬淡,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阴霾戾气,周身萦绕着安稳松弛的气息,平静得让他所有的挑衅,都无从落地。
院中一片寂静,唯有风吹梧桐的簌簌轻响。
他终于缓缓抬步,朝着我这边走来。脚步声依旧沉稳有力,只是没了方才刻意的张扬,多了几分迟疑与探究。
他在我对面的石凳前站定,垂眸看着静坐的我,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诧异、不解、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难以置信。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顿挫,不复往日的讥讽刻薄,反倒多了几分探究:“林雁辰,你倒是活得清闲。”
我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刻意恭敬,也没有刻意疏离,只是寻常陈述:“闲居府中,无事缠身,自然清闲。”
宴继行眸光微凝,俯身抬手,随意拂了拂衣摆,缓缓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我本以为,你闭门数月,该是郁郁难安,日夜难平。” 他再度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诧异,还有几分难以理解,“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心中了然。
这便是他今日前来的真正心思。他笃定我放不下过往荣光,放不下朝堂权位,放不下曾经的万丈锋芒。他以为我的闭门静养,不过是失意避世,不过是无法接受落差的逃避。
在他眼中,我从前那般争强好胜、执念深重的人,断然不可能如此坦然接受这样草率的结局。
我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疑惑,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清淡无澜:“繁华起落,本是常态。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有何难安?”
这话太过淡然,太过通透,全然不像出自曾经那个争强好胜、锋芒毕露的林雁辰之口。
宴继行闻言,眸色骤然深了几分。
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让素来沉稳冷硬的他,也彻底失了预料。
他沉默良久,方才低声道:“我一直以为,你是最放不下的人。”
我抬眸看向他,看得通透。
我看懂了他眼底的不甘,看懂了他心底的执念。他看似闲散放任,实则比任何人都执着于前程,比任何人都渴望出头。只是命运弄人,他求而不得,只能故作洒脱,掩饰心底的郁结。
“所求不同,心境自然不同。” 我缓缓说道,“王爷困于低谷,故而执念登高。我曾立过高处,方知高处寒凉。与其奔波劳碌、步步惊心,不如静守一隅,安稳度日。”
这番话,没有半分炫耀,没有半分刻意劝慰,只是我最真实的心底所想。
宴继行听完,久久无言。
院中微风徐徐,吹落几片梧桐新叶,轻轻落在石桌之上,静悄悄的,无人惊扰。
“看来这数月静养,倒是真的磨平了你的性子。” 他缓缓开口,语气已然平和下来,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从前的你,绝不会说出这般话。从前的你,宁折不弯,事事争先,从不肯认输,更不肯放下。”
我坦然颔首,不否认也不张扬:“人总是会变的。历经世事,自然成长沉淀。”
年少轻狂时,谁不是心气高傲、万事要强?
皇室子弟,生来便困于权位之争、宿命之锁。他出身尴尬,不得圣宠,无依无靠,他的执念,是身不由己的宿命,是无法掌控的人生。
我无权劝慰,也无需多言。能静静坐在这里平和闲谈,已然是破天荒的改变。
片刻后,他重新收回目光,再度落在我身上,眼底已然没有了半分敌意,只剩纯粹的探究:“你当真半点不甘?甘心做这府中闲散闲人?”
我轻轻放下手中茶杯,指尖平稳:“甘心。”
一字落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朝堂纷争不休,人心叵测难防,今日风光,明日浮沉,转瞬皆空。从前我身处其中,步步谨慎、日日紧绷,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身不由己、疲于奔命。如今安居府中,无争无扰,心安自在,已是最好的结局。”
我缓缓道出心底所思,字字真诚,毫无虚言。
宴继行定定看着我,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复杂情绪慢慢散去,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倒是我狭隘了。” 他低声道。
我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笑意清淡,无痕无波:“人之常情。换做从前,我或许也会这般揣测旁人。”
他缓缓起身,身姿依旧挺拔桀骜,只是神色平和了许多。
“今日是我唐突了。” 他难得说了一句致歉的话,语气真诚,不复往日刻薄,“扰了你院中清静。”
我亦随之缓缓起身,身姿舒展,淡淡颔首:“无妨,庭院空旷,本无清静可扰。”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林雁辰,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副样子。”
“罢了……”
留下这句感慨,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离去。玄色锦袍的身影穿过梧桐树荫,一步步消失在暮色尽头。
我立在凉亭之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底无波无澜。
我知晓,经此今日,我与宴继行之间那数年针锋相对、暗暗对峙的敌意,大抵算是彻底消散了。
我重新坐回石凳之上,端起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随后重重呼出口浊气。
我抬手轻叩石桌,隐匿在暗处的影卫悄然现身,单膝跪地听候吩咐。
我全然没有了先才的淡然自若,冷声道:“立刻去往苏寂川的书房,仔细搜寻一只金盒子。若是顺利找到便速速带回,倘若遍寻无果,不必逗留,立刻折返院中向我复命。”
影卫领命,转瞬便消失在院墙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