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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未过门 吉时已到, ...

  •   院子里的雪忽然停了。不是天不下了,是落到这座宅子上空的时候,像被什么挡住了,悬在那里。密密麻麻,像冻结了一层白幕。

      沈渡站在柳厌身后,后背一阵发凉。

      屋里那声音还在,低低地笑,干涩得像砂纸磨骨头。

      “柳四……”
      “你居然还活着。”

      柳厌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腕间的红绳轻轻垂着,几枚旧铜钱贴着苍白的手背,冷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

      他淡淡开口:“你倒是还没烂透。”

      屋里静了一瞬,紧接着,那笑声更大了,像被什么逗乐了一样。

      “你还是这副死人样。”

      沈渡偏头看了柳厌一眼,这东西敢这么跟柳厌说话,而柳厌居然没有立刻动手。说明这玩意儿,不简单。

      屋里梳头声还在继续。

      一下。

      一下。

      木梳刮着头发。

      咯——

      咯——

      咯——

      沈渡盯着窗纸上的影子,那个坐着的人影很瘦,头发垂到地上。而站在她身后的那个影子,动作缓慢,机械,像在重复很多年前没做完的事。

      柳厌低声:“别看太久。”

      沈渡一怔:“为什么?”

      “它在认脸。”

      话音刚落,窗纸上的女人影子,忽然停住了。下一秒,慢慢把头转了过来。明明隔着窗纸,沈渡却有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她在看自己。他猛地移开眼,心脏跳得发疼。

      “这也行?”

      柳厌淡淡道:“你现在半只脚在堂里,比活人招东西。”

      屋里那男人忽然开口“柳四……当年你毁了我的婚。今天,你还要再来坏我的事?”

      柳厌抬眼,声音冷得没有起伏:“你也配成亲?”

      正屋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冷风卷着纸钱从里面扑出来,沈渡抬手挡了一下脸。

      屋里点着红烛,蜡油流得满桌都是,暗红色的,像血凝在桌面上。供桌正中央摆着一对喜烛,火光摇摇晃晃,映着四面墙上挂满的红绸——可那些红绸已经发黑了,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烧过又没烧干净。

      供桌前,小芸坐在一把旧木椅上。她穿着大红嫁衣,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扎眼。她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可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攥着嫁衣的边角,攥得很紧,像在梦里挣扎。

      沈渡的心往下沉了沉。

      小芸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穿黑寿衣,瘦得颧骨凸起,脸塌了一半——不是烂了,是像沙子堆成的脸被水冲掉了一部分。嘴唇乌青,脖子歪向左边,歪得不太自然,像有人把他的头掰到了那个角度然后忘记了回正。他右手拿着一把旧木梳,左手轻轻扶着小芸的发尾,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完成一件他练习了几十年的仪式。

      可沈渡注意到——那把木梳的齿上,缠着几根头发。黑色的,长的,但不是小芸的头发。小芸是栗色短发。

      那是另一个人的头发。很多年前的。

      沈渡喉咙发紧:“他就是……”

      柳厌:“李承安。”

      那男人停下动作,抬起头,那双发白的眼珠直勾勾看着柳厌。然后,慢慢笑了“你记得我。”

      柳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脖子上的绳印,神色更冷了。

      沈渡忽然发现不对:“等等,他不是病死的吗?”

      柳厌看了他一眼:“谁告诉你的?”

      “王婶不是说——”

      柳厌淡淡打断:“李家当年说他病死,其实是吊死。”

      屋里安静了一瞬,李承安忽然笑得更厉害,笑得脖子都歪了。

      “对,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还记得。”

      柳厌盯着他:“她不是跑的。”

      这话一出,李承安脸上的笑,慢慢没了,空气一下冷下来。

      沈渡一愣:“什么意思?”

      柳厌往前走了一步,白衣在满屋红烛里冷得扎眼。

      “当年那姑娘,不是自己跑的。是你放的。”

      李承安拿着梳子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出干裂的脆响。

      柳厌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还活着的时候,李家办的是冲喜,不是阴婚。她进门,是来给你续命的。可她不愿意。你看见了她的不愿意,所以你放她走了。”

      李承安站在供桌前,嘴唇微微发抖。他那张塌了半边的脸在烛火里忽明忽暗,像在拼命想记起什么。

      “……阿禾。”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搓骨头。

      “她叫阿禾。”

      柳厌停下来。他看着李承安,没有打断他。

      李承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梳,齿上缠着的那几根黑发在烛火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进来那天……雪很大。她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阿禾。”

      他攥着木梳的手在发抖。

      “我说你别怕。我不会碰你的。”

      沈渡站在门口,听到这话的时候,后背一阵发麻。

      柳厌的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放她走?”

      李承安没有回答。他站在供桌前,像一尊被凿了一半的旧石像,终于在那个问题面前裂开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她说她想回家。”

      沈渡怔了一下,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
      那时候婚没成,礼没过,按规矩,这事到这儿就该断了。”柳厌垂眼看着供桌上的红烛,蜡油流下来,像血。

      “可你死了,死在她跑出去的当天夜里。”

      李承安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笑,像咳血。

      柳厌抬眼看着他:“你死了,李家不认。他们不认你命绝,也不认婚断,就拿她留下的头发、血,还有生辰纸,强压进了堂契。把没成的活婚,续成了死婚。”

      沈渡听到这里,后背都凉了。这才是最邪的地方,不是死人找妻,而是活人的执念,硬把死人困住。

      柳厌声音很冷:“你困在这儿,不是因为她没回来,是因为李家不让这婚散。”

      李承安站在供桌前,手里的梳子一点一点发抖。那双死白的眼睛盯着柳厌,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木头。

      “为什么散不了。”

      “柳四。”

      “为什么就是散不了。”

      这句话一出来,沈渡一下明白了,李承安根本不是在等谁。他是在问:为什么自己还被困在这里。

      柳厌看着他,声音很轻:“因为那纸媒还在,婚契没烧完,它会一直找。”

      李承安低低笑起来,笑得肩膀发抖,像哭一样。

      “不是我要找。”
      “是它不让我停。”

      他的手指死死扣着木梳,骨节裂开,黑血往下滴。

      “每隔几年,它就要送一个回来。”
      “不是她。”
      “都不是她。”

      沈渡后背一下凉透,这几十年,不是李承安一直在找新娘,是婚契一直在替他找,而每次找到,都不是那个人。所以婚永远成不了,他也永远出不去。

      柳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淡得像雪落在地上:

      “她死了。”

      李承安没有动。连呼吸都停了。

      “你死后的第二天。李家抓她回去,逼她配阴婚。她没从。”

      柳厌停了一下。

      “吊死在偏屋梁上。”

      李承安站在那里,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整个人僵住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梳——齿上那几根黑发在烛火里微微晃动,像有人还在呼吸。

      沈渡站在门边,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不认识那个叫阿禾的姑娘。可他知道那种感觉——走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他想起刘奶奶走的那天,屋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刘奶奶、阿禾、王老三。他们走的时候,是不是都只有自己。

      他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枚铜钱。

      “后来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后来李家找了个出马的来送婚。”

      沈渡抬头。

      心口一跳。

      柳厌继续道:“那时候她还年轻,李家骗她,说是正常送婚收尾,说新郎新娘两情相愿,只差走完最后一程。”

      沈渡喉咙发紧:“刘奶奶?”

      柳厌没否认。

      “她信了,开了坛,起了媒,准备送婚。可送到一半,她发现不对。”

      柳厌看向供桌上的红烛,声音淡得发冷:“那姑娘不是善终,脖子有绳印,怨气压不住。纸媒上沾的是横死血,那不是送婚,是续孽。”

      沈渡后背发凉。

      柳厌继续:“她当场掀了桌,烧媒,断契,砸堂。李家拦不住。”

      李承安怔怔听着,像第一次知道这些。

      “可婚已经过了一半,媒只烧了一半,契也断了一半,所以你被困在这里。”

      李承安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像整个人忽然空了。

      “她不知道……”他低低说。“她不知道阿禾死了。”

      柳厌看着他:“后来知道了。所以这笔账,她记了一辈子。”

      屋里静了一瞬。

      屋里静得只剩下蜡油滴落的声音。李承安还低头看着那把木梳,像整个人被抽空了。

      就在这时,供桌上的纸媒忽然动了。

      它从供桌边缘慢慢站起来——不是被风吹起来的,是像一个人从蹲着慢慢直起身那样,一寸一寸地立了起来。红纸剪成的身体在烛火里扭动了一下,那张用黑笔画的笑脸扭曲着,嘴角越拉越宽,像有人在它背后用力拽着纸的两端。

      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从纸人身上发出来的。是从供桌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像水底冒出的气泡:吉时——已到。

      沈渡看见纸人背后渗出一行血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像用指甲刮出来的:【吉时已到,新娘拜堂。】

      小芸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可她的双手自己抬了起来,摆成拜堂的手势。红盖头从她头顶落下,她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朝着供桌上那对喜烛的方向,慢慢弯下腰。

      纸媒尖声笑起来:“礼成——!”

      那笑声刺得沈渡耳朵发疼。他看见李承安抬起头了,可他脸上没有欢喜。他站在供桌前,像一个被人推着上台演一场他不想演的戏的演员。

      沈渡猛地盯住那张供桌。脑子转得飞快。

      刚才所有人都看着纸媒,看着小芸,看着李承安。可他注意到了一件事——供桌底下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极暗的,像碳火将灭未灭时最后那一点红光。

      “不对!”沈渡喊了一声,“它靠的不是李承安!”

      柳厌抬眼看他。

      沈渡已经冲过去了:“是当年没烧完的半媒!”

      他一把掀翻供桌——轰!桌上的喜烛翻倒,蜡油溅了一地。供桌底下,压着半截焦黑的纸人。只有一半身子,腰以下全烧没了,可剩下的一半上面挂着什么东西——一缕红线,红线末端系着一小撮黑色的头发。

      是阿禾的头发。

      沈渡忽然明白了。那根红线是当初李家强行续婚的时候,从阿禾身上取来的头发。头发在,婚契就断不了。纸媒一直靠这半截残躯在操控一切。

      纸媒发现供桌被掀了,尖叫声猛地拔高了一倍。整座阴宅都跟着震起来,房梁上的灰噗噗往下掉。

      柳厌看着那半截纸媒:“就是它。”

      沈渡抓起来:“烧?”

      柳厌抬手,一枚铜钱飞进他掌心:“用堂火。”

      掌心一热,铜钱烧出暗红色的火光。沈渡没有犹豫,把那半截纸媒按了上去——轰——

      那半截纸媒在沈渡掌心里烧起来的时候,火光暗红,像烧的不是纸,是骨头。刺耳的尖叫声震得整座阴宅都在晃,红绸断裂,纸钱乱飞,供桌上一对喜烛同时灭了一根。

      小芸猛地软倒在地。

      李承安站在火光里,看着那半截纸媒一点一点烧成灰烬。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被允许松掉那口气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梳,梳齿上那几根黑发,正在一根一根地飘落。像风终于吹到了它们。

      他抬起头,看着柳厌:“她……疼吗?”

      柳厌沉默了一下。“没多久。”

      李承安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活着的时候。

      “那就好。”

      然后他转了一下头——脖子还是歪着的,可他努力把脸转向了沈渡的方向。他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瞬,落在沈渡外套口袋的位置。那枚铜钱就在那里,贴着沈渡的胸口。

      李承安笑了一下。那笑比刚才更淡,淡到像快要散了。

      “你……替我们收了。”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攥着口袋里那枚铜钱,指腹贴着冰凉的铜面,喉咙里堵着一句话,半天才挤出来:“……嗯。”

      李承安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身体像雪一样散开了,碎成灰,碎成光,碎成什么都抓不住的东西。

      落在地上的只有那把旧木梳。梳齿上的头发已经全没了,干干净净的,像被人一根一根取走,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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