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阴路 那个东西叫 ...
-
沈渡跟着柳厌冲下楼的时候,身后传来王婶的声音:“小渡——你要去哪——”
他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别锁门,等我回来!”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风灌进楼道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跑到一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门被撞上的巨响——砰——王婶大概把门关上了。
他不知道那是害怕还是绝望。他没时间想了。
单元门口,柳厌已经站在雪地里了。白衣在风雪中格外扎眼,像一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月光。他回头看了沈渡一眼,确认他跟上来了,然后转身继续走。
沈渡追上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鞋带散了,但没时间蹲下来系。
小区门口,雪地上的脚印还在,一串赤脚印,深深浅浅,血混着雪水,拖出断断续续的红线。旁边还有一排很小的纸脚印。像纸鞋踩出来的,整齐得诡异,一直往东边荒地方向去。
沈渡喘着气:“追得上吗?”
柳厌走得不快,却很稳。雪落到他肩上,很快化开,像根本落不住。
“追得上,它在等时辰。时不到,不会拜堂。”
沈渡皱眉:“吉时?”
柳厌淡淡道:“死人也讲时辰。”
风越来越大,雪把路盖得快看不清了。可那串血脚印,却越来越清楚,像故意留给他们看的。越往东走,周围越安静,整条街一个人都没有,连路灯都暗了,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细细密密。
沈渡跟在他身后,喘着气,腿有点发酸。他平时不跑步,今天从王婶家冲出来到追出小区口,已经跑了好几百米,肺里像塞了一团火。可柳厌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得像在平地上走,连呼吸声都没有。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雪落到柳厌肩上的时候,不是堆着的,是像碰到什么热的东西一样,瞬间化开,变成一小片水痕,很快又蒸发掉了。没有一片雪花在他身上停留超过半秒。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忍了一下,没忍住:“你不冷?”
柳厌没有回头:“嗯。”
“也不怕雪?”
“雪留不住我。”
沈渡咀嚼了一下这句话,觉得它可能不是在说雪。
走了一段之后,沈渡开始觉得不对了。
不是突然变的不对。是一点一点变的——先是路边的路灯暗了,不是灭了,是像光线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只剩灯杆上黑漆漆的影子。然后是声音。身后的风、远处偶尔的车声、楼里隐约的电视声,全都没了。
最后剩下的是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他停下来,那两种声音也消失了。
他猛地回头。
来时的小区不见了。便利店不见了。路灯和街道全都不见了。身后只有白茫茫的雪,无边无际的雪,像一面巨大的、没有尽头的白墙。他走了不过几分钟,可回头看去,那个属于“活人”的世界已经完全消失了。
沈渡心口一紧,嗓子发干:“这是哪?”
柳厌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听见他停下来的声音,也站住了。他回头看了沈渡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漫天风雪里亮得惊人,像雪地里唯一还在发光的东西。
“阴路。”
沈渡喉咙发紧:“……我还能回去吗?”
柳厌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他说:“跟上。”
然后转身继续走。
沈渡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的雪地。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还在开线上会议,还在跟同事开玩笑说年终奖什么时候发。
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追了上去。
雪地深处,隐约传来唢呐声,很远,断断续续,像从地下吹出来的。呜呜咽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渡顺着声音看过去,前面不远处,居然亮着红灯。两盏,一左一右,像谁家门口挂的喜灯笼。只是灯光很暗,红得发黑。
走近了,沈渡才发现,那不是灯笼,是两只人头,被红纸糊着,挂在树上,里面点着蜡。风一吹,纸皮轻轻鼓动,像在呼吸。
沈渡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他偏过头,想移开视线,可就在他转脸的那一瞬间——左边那颗“灯笼”转了过来。纸糊的脸正对着他。没有五官,可沈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柳厌的手按在了他后背上。隔着衣料,那只手冷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的铁器,可那股凉意反而让沈渡从那种被定住的状态里挣扎了出来。
“别碰。”柳厌说,声音很低,“也别看太久。”
唢呐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极轻的窸窣声,像纸页被风吹动时那种薄薄的、脆脆的响。
沈渡低头一看,雪地上开始出现纸钱了。黄色的,圆形的,中间方孔,一张挨着一张,铺成一条宽窄一致的路。每一张纸钱都压进雪里半寸,像有人一张一张蹲下来,认认真真摆好的。
沈渡发现了一个更不对劲的地方——纸钱底下压着的雪,没有融化。按理说纸钱从外面带进来多少会带点体温,可这些纸钱周围的雪是硬的、实的,像纸钱放上去之前就已经在这条路上躺了很久。
他不敢踩那些纸钱,每一步都走在两张纸钱之间的空隙里。
柳厌没有看他,但在他第三次刻意绕开纸钱走的时候,开口了:“踩上去也没事。”
沈渡:“……我宁愿不踩。”
柳厌没有再说。但沈渡注意到他走路的轨迹微微偏了一点——以前他走的是正中间,现在他走在纸钱铺成的那条路的左侧边缘,替沈渡留出了右边那条完整的空隙。
沈渡看见了,没说话。
纸钱路的尽头,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老宅。
沈渡和柳厌站在离它二十步远的地方,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拦住了。沈渡盯着那座宅子看,脑子里只有一个感觉——它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是盖的,不是建的,是像一棵被雪埋了太久的树,忽然在某一天夜里,从土里把自己拔了出来。
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门楣上的喜字只剩了一半,褪成了灰白色,另一半被风刮走了。门口挂着红绸,也已经发黑发硬,像被血浸过又晒干了好几遍。
可院门是开着的。
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有人在等人回来。
沈渡站在雪地里,脚冻得发僵。他看着那扇门,觉得那扇门也在看他。
“就是这儿?”他问。
柳厌站在他旁边,白衣在阴宅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嗯。”
“里面……有人等我们?”
柳厌看了他一眼:“等小芸。”
“那等我们的是什么?”
柳厌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那道不存在的门槛。
沈渡跟上去的同一瞬间,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
院子里比外面更冷,那种冷是贴着皮肤往里渗的。他低头看脚下——砖缝里结着冰,冰面上嵌着几片干枯的花瓣,暗红色的,像是很久以前撒在这里的。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很低,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哭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了。从正屋的窗户纸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捂在厚厚的被子里。
哭声里夹着另一种声音——梳头声。一下,一下,木梳子从头皮梳到发尾,贴着头发刮过去,发出干涩的“咯——咯——咯——”。
沈渡站在院子里,脚底下那片冰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他看着窗户纸上那两道影子——一个女人坐着,背挺得很直,头发垂到地上。另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在给她梳头。
梳头声没有停。一下,一下,像永远梳不完。
沈渡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梳子不是梳在头发上。是梳在头皮上,贴着骨头刮过去的那种声音。
他的胃又翻了一下。
风一下停了,院子里静得可怕,正屋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人影,一个女人坐着,背挺得很直,头发很长。有人站在她后面,在给她梳头。
下一秒,屋里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女人的,很年轻,很轻,像哭了很久。
“我说了……”
“我不嫁。”
梳头声停了。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干涩,像骨头摩擦:
“这回……”
“你跑不了了。”
沈渡浑身一凉。
柳厌眼神彻底冷下来,他抬手,腕上的红绳一瞬绷紧,几枚铜钱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整个院子的灯,瞬间灭了一半。屋里的东西像察觉到了什么。那道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柳四。”
沈渡猛地看向柳厌。
柳厌脸上第一次彻底没了表情,像雪压下来一样冷。
屋里那个东西认识他。
而且。
叫的是他的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