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雪里来》虚啊虚

20、破庙 不会。会。

　　陈家的灯火渐渐被风雪吞没。

　　路上只剩两串脚印，一前一后，蜿蜒没入白茫茫的夜色。

　　沈渡一直没说话，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边的房子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零零散散几点昏黄的灯，像埋在雪里的火星。

　　柳厌察觉到他停下，也跟着停住，却没有回头。

　　“怎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还有件事。”

　　柳厌没接话。

　　“陈默。”

　　“嗯。”

　　“他为什么会去那个破庙？”

　　风从山谷吹过，卷起细雪，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沈渡皱着眉。

　　“陈家的事已经说通了，可这个地方说不通。他一个普通人，不可能知道山里有那么一座庙。更不可能知道……那里能找到姐姐的线索。”

　　柳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山。

　　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所以……去看看。”

　　沈渡一愣。

　　“现在？”

　　“嗯。”

　　“天都快黑了。”

　　柳厌瞥了他一眼。

　　“鬼都见过了。”

　　“怕黑？”

　　沈渡一噎。

　　“……我什么时候怕黑了？”

　　柳厌已经转身，重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那就走。”

　　沈渡忍不住笑了一下。

　　嘴是真毒。

　　进山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积雪映着月光，倒也不算难走。只是越往里面，人声越远，山林重新恢复了最原始的寂静。

　　沈渡踩着雪跟在柳厌身后。

　　忽然发现，柳厌走得并不快。但一路上几乎没有停顿，像对这里熟悉得过分。

　　“你来过？”

　　“没有。”

　　“那怎么知道路？”

　　柳厌头也没回。

　　“山不会变。”

　　沈渡没听懂。

　　“什么意思？”

　　“树会长。”

　　“雪会下。”

　　“人会修路。”

　　“但山不会。”

　　柳厌抬眼望向前方。

　　“认山就够了。”

　　沈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不问，反正问了八成也听不懂。

　　又往前走了一段。

　　柳厌忽然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别踩。”

　　沈渡低头。

　　脚边是一块半埋在雪里的青石。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怎么？”

　　“绕过去。”

　　沈渡有些疑惑。

　　“为什么？”

　　柳厌淡淡道：

　　“别人家的门。”

　　沈渡愣住。

　　“门？”

　　“嗯。”

　　“谁家的？”

　　柳厌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进去？”

　　“……”

　　沈渡默默把脚收了回来。绕过那块石头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怎么看都只是一块普通石头。

　　他追上柳厌。

　　“真的假的？”

　　柳厌神情平静。

　　“假的。”

　　沈渡刚松了口气。

　　柳厌又补了一句。

　　“也不好说”

　　沈渡：“……”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少问一点。

　　问了也白问。

　　又走了十几分钟。

　　树林渐渐稀疏，前面隐约出现一座低矮的土庙。和陈默描述的一样，很小，很旧。半边屋顶已经塌了，木门斜斜挂着，风一吹，轻轻晃动。

　　沈渡走近时，却忽然停下脚步。

　　雪地上有脚印，而且很新。

　　一串。

　　两串。

　　不少。

　　“有人来过。”

　　他蹲下看了一眼。

　　脚印一路延伸到庙门口，却没有返回的痕迹。

　　沈渡皱起眉。

　　“奇怪。”

　　“人呢？”

　　柳厌已经推开了庙门，木门发出一声沙哑的轻响。

　　屋里比外面还冷。神像早就没了，供桌落满灰尘，唯独香炉边缘，留着一圈新灰。

　　沈渡伸手轻轻一碰，指腹立刻染上一层细细的香灰，还有淡淡余香。

　　“最近有人烧过香。”

　　柳厌目光缓缓扫过整间破庙，最后停在供桌角落。

　　那里放着一小包水果糖，包装皱巴巴的，却很干净，像被人仔细擦过。

　　沈渡拿起来：“有人供糖？”

　　柳厌看了一眼。

　　淡淡道：“不是供神。”

　　“那供谁？”

　　柳厌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屋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咔。”

　　像是谁咬碎了一颗硬糖。

　　沈渡动作一顿，抬起头。房梁漆黑，什么也没有。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下一瞬。

　　“咔。”

　　又是一声。

　　这次更近，就在他们头顶。

　　沈渡眯起眼，刚想往前。

　　柳厌却像早就知道一样，连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

　　“偷吃东西，不擦嘴。”

　　屋里静了一瞬。

　　房梁上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吸鼻子声。

　　像是有人慌忙抹了一下嘴。

　　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又带着一点点口齿不清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飘了下来。

　　“没……没有偷。”

　　“系我的。”

　　声音一落，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渡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去

　　房梁上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吹得梁上的蛛网轻轻晃动。

　　柳厌站在原地，神情淡淡。

　　“下来。”

　　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小小响了一下。

　　“……不要。”

　　沈渡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躲什么？我们又不吃你。”

　　房梁上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一个小脑袋极慢极慢地探了出来。先是一双圆圆的眼睛，乌黑发亮，像雪地里的小兽。然后是乱糟糟的头发，再然后才是半张白净的小脸。

　　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件旧得发白的小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趴在房梁上，整个人几乎贴在木头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警惕地来回打量着两人。

　　先看沈渡，又飞快瞄了一眼柳厌。下一秒，又缩回去，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沈渡眨了眨眼：“躲什么？”

　　梁上传来闷闷的一句：“他凶。”

　　沈渡一愣，回头看向柳厌。

　　柳厌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下来。”

　　“……不。”

　　“为什么？”

　　小脑袋又探出来一点，盯着柳厌。

　　小声道：“怕。”

　　柳厌淡淡道：

　　“怕什么。”

　　“你会打仙。”

　　“不会。”

　　“会。”

　　“不会。”

　　“会。”

　　一大一小，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僵持起来。

　　沈渡站在旁边，越听越想笑。柳厌居然还有这么一天。

　　他故意往前走了两步：“那你怕他，不怕我？”

　　小孩认真闻了闻空气，鼻尖轻轻动了两下，然后一本正经地摇头。

　　“不怕。”

　　“为什么？”

　　“你傻。”

　　沈渡：“……”

　　柳厌终于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他说得没错。”

　　“……”

　　沈渡没好气地瞪了柳厌一眼。

　　“你到底哪边的？”

　　柳厌慢悠悠道：

　　“有眼睛那边。”

　　沈渡牙根痒痒，这人最近越来越会气人了。偏偏每次说完，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孩抱着房梁，眼睛却一直偷偷盯着供桌上的那包水果糖，目光几乎没离开过。

　　沈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心里一动，他把那包糖拿起来，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塑料包装发出细细的响声。

　　房梁上的脑袋立刻跟着转了一下，眼睛都亮了。

　　沈渡忍着笑：“你的？”

　　小孩立刻点头。

　　“嗯！”

　　“谁给你的？”

　　“哭哭哥哥。”

　　“哭哭哥哥？”

　　小孩又点头。

　　“哭得好大声。”

　　“所以系哭哭哥哥。”

　　沈渡忍不住失笑，不用问都知道是谁了。

　　除了陈默，也不会有别人了。

　　他故意把糖揣进口袋。

　　“那现在归我了。”

　　“！！”

　　房梁上的小孩一下急了。

　　“那系我的！哭哭哥哥给我的！！”

　　他说着，身体已经往前探了半截，偏偏又不敢下来，急得在梁上直转。

　　“你不能拿！”

　　“我为什么不能拿？”

　　“因为……因为……”

　　他说了半天，也没想出理由。最后急得脸都红了，只憋出一句。

　　“反正不行！”

　　沈渡忍不住逗他。

　　“你下来拿。”

　　小孩看看糖，又看看柳厌，犹豫得不行。

　　柳厌忽然开口。

　　“再不下来，我让他吃完。”

　　小孩眼睛一下睁圆了。

　　“不行！”

　　话音刚落，他终于鼓起勇气，抱着柱子一点一点往下爬。动作笨拙得厉害，明显很少用人的身体。踩空了两次，第三次终于落到地上。结果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接朝前扑去。

　　沈渡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小孩吓得浑身一抖，嗖地一下躲到供桌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过了好几秒，确认沈渡没有抓他，才慢慢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指了指那包糖。

　　“……给我。”

　　沈渡笑着递过去。

　　他立刻一把抱进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然后蹲在供桌后，开始认真数。

　　“一颗。”

　　“两颗。”

　　“三颗……”

　　数到最后，又重新数了一遍。确认一颗没少，这才松了口气，抱着糖，偷偷笑了起来。

　　柳厌看着他，忽然淡淡道：“第二次了。”

　　小孩身体一僵，慢慢抬头。

　　“什、什么？”

　　“骗人。”

　　小孩眼神顿时开始乱飘。

　　“没……没有。”

　　柳厌道：

　　“第一次，说没偷糖。第二次，说只有这一包。”

　　小孩抱着糖，整个人慢慢缩成一团，像只干了坏事被抓包的小动物。

　　过了半天，才心虚地小声道：“还有一点点……”

　　说完，他偷偷伸手，从身后又摸出半包。

　　沈渡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柳厌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

　　“……”

　　“以后你供它。”

　　沈渡一愣：“我？供它？”

　　“嗯。”

　　“为什么？”

　　柳厌语气平静：“你比较好骗。”

　　小孩立刻跟着认真点头：“嗯，你最好骗。”

　　沈渡：“……”

　　他忽然觉得，这一大一小，好像在合起伙欺负自己。

　　笑闹过后，屋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小孩抱着糖坐在供桌边，两条腿一晃一晃，终于没有刚才那么戒备。

　　沈渡这才轻声问：“所以…你是什么东西？”

　　小孩被这句话气的张牙舞爪：“我不是东西！！不对！你才是东西！！”

　　柳厌偷笑：“他是黄仙，你们常说的黄大仙。”

　　小黄仙叉着小腰：“就是就是！”

　　沈渡被小黄仙的样子可爱到，像是家里养的小猫前一秒还在炸毛，后一秒听到你开了个罐头马上变脸怪怪的。

　　沈渡继续问：“好好好，大仙儿，前几天，是不是有个人来过这里？”

　　小黄仙停下动作，歪着脑袋想了想。

　　“哭哭哥哥？”

　　“嗯。”他轻轻点头。“来过，来了两次。第一次…哭。第二次…送糖。”

　　他说着，把怀里的水果糖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是舍不得。

　　沈渡轻声问：“他为什么哭？”

　　小黄仙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学着记忆里的样子，一点一点重复。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含糊不清。

　　“我姐姐……系不系……还在。”

　　说完，他抬起头望着沈渡，眼里满是不解。

　　“姐姐明明就在呀，为森么……他一直找不到呢？”

　　屋内，一片寂静。

　　沈渡缓缓握紧了手。

　　柳厌却望向神龛后那尊早已残缺的神位，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他终于知道，陈默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了。

　　而就在这时，山下的风里，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

　　“铁蛋——！”

　　“铁蛋——！”

　　“你在哪儿啊——！”

　　声音断断续续，被山风吹散。

　　小黄仙抱着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望向庙外，小声嘀咕了一句。

　　“又开始找啦……”

　　沈渡心头一紧：“什么叫又开始？”

　　小黄仙掰着手指，认真数了数。

　　“好多qi了，他们总系来找小孩。可系……”

　　他说到这里，轻轻抿了抿嘴。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每次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