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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镜中人 不是庙里的 ...

  •   镜子裂开的那一瞬,屋里的空气像跟着震了一下。那道裂缝从镜面中央一路往下爬,爬到边缘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嗞”一声,像什么东西在玻璃背后喘了一口气。

      镜子里,陈默的影子还在慢着。从抬头到睁眼,从睁眼到“看”向沈渡——每一帧都比本人慢了半拍,像有人站在镜子背面,在替陈默演一场延迟的戏。

      沈渡盯着那个影子,感觉到胸口的位置越来越烫。那枚铜钱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刚才还只是温热,现在像被人的手心捂了一会儿。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被注视的灼感——像有人正透过什么东西,看着他。

      他下意识按了一下胸口。铜钱贴着他掌心,热得发烫。

      女人尖叫了,男人后退了。陈默笑了,说“它脾气不好”。

      沈渡收回视线,不敢再看那面镜子。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它黏在他后颈上,像一根细线绑住了他的脖子。

      沈渡猛地转头:“它到底是什么?”

      陈默摇头:“我没见过,每次它来,都是在镜子里。”

      沈渡皱眉。

      柳厌终于开口:“不是镜子里。”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柳厌抬起眼,浅色瞳孔映着那道裂痕,冷得发亮:“是借镜子看你。”

      这句话一落,女人脸色更白了。

      男人喉咙滚了一下:“什么意思?”

      柳厌终于动了。他走过去,站在镜子前,离镜面不到半臂的距离。沈渡看着他抬起手,冷白的手指落在那道裂缝上,沿着裂痕轻轻划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什么活的纹理。

      他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了一拍。

      沈渡注意到了那个停顿。很短,但柳厌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他的指尖贴着裂缝边缘,像在感知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

      然后他收手了。

      “阴气不重。”他说。

      沈渡皱眉:“不重?”

      柳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是邪祟上身,阴气应该很重。他这间屋子的阴气,反而稀薄。”

      “稀薄是什么意思?”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柳厌说,“或者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柳厌偏头看陈默。他问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可沈渡注意到他换了一个角度——不是正对着陈默,而是侧着身,像是不想挡住陈默看向走廊尽头那面镜子的视线。

      “你求愿那天,除了那东西,还见过别的没有?”

      陈默沉默了一下。他在想,不是假装在想,是真的在费力回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有。”

      “什么?”

      “香。”他说。

      沈渡看见陈默说这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痛苦的表情,是像被什么气味勾起了很久以前的记忆,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很香,”陈默又说了一遍,“不是庙里的香。像……女人身上的。”

      沈渡看见柳厌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一种“果然”的收缩——像有人递给他一片拼图,他接过去,确认了它属于他一直在找的那幅画。

      沈渡把这个表情记下来了。

      柳厌只是淡淡问:“那东西碰过你?”

      陈默点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后颈“这里。”

      柳厌走到陈默身后,拨开了他后颈的头发。沈渡在旁边看见那一小块皮肤——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枚淡红色的印子,不大,像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留下的痕迹。边缘有些发青,像按了有一阵子,底下的毛细血管渗出来了。

      沈渡凑近看了。

      他能感觉到柳厌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动。几秒钟之后柳厌收回了手。

      “像契。”

      沈渡抬头:“像?”

      “但不完整。”柳厌垂着手,“正常的交易,要拿东西换——命、运、骨、血,什么都行。契成的时候,印子是完整的,像盖了章的文书。”

      “他这印子呢?”

      柳厌看了陈默的后颈一眼:“像只按了一半。有人想拿,但没拿走。”

      沈渡心口微微一沉。这话比“拿走了什么”更让人不安——那东西伸了手,又缩回去了。它在等什么?还是它在怕什么?

      “它本来要拿什么?”沈渡低声问。

      柳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陈默的脸——那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像在听他们说话,又像什么都没在听。

      柳厌收回视线:“问他自己。”

      陈默低着头没有回答。

      女人几乎要哭出来:“那现在怎么办?”

      柳厌忽然转向厨房:“谁做饭?”

      女人一愣:“他。这几天都是他。”

      柳厌直接走过去,沈渡跟上去。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比客厅还干净。菜刀按大小排成一排,刀刃全部朝左。锅挂在墙上,从大到小挂得整整齐齐。案板边上放着半切开的姜,切口极细,几乎每片一样宽,像用尺子量过。

      沈渡站在案板前,低头看着那几片姜,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把手伸出去,比了一下自己切菜的惯用姿势。右撇子切东西的时候,刀是斜着下去的,切口会有一侧略深。可这几片姜的切面是平的,完全垂直,像有人站在案板前面,用左手、手腕不动、一刀一刀切下去的。

      陈默是右撇子。他以前打篮球,右手投篮。

      沈渡把这个发现摁在了心里,没有说。

      柳厌伸手,在灶台边缘摸了一下,指尖沾起一点极细的白灰。他低头看了看,又放到鼻端闻了闻。

      “香灰。”

      沈渡凑过去看。那点白灰很细,比檀香灰更细,像烧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粉末。

      柳厌转头看向客厅里的陈默:“你供过什么?”

      陈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柳厌的声音冷了点:“想清楚。”

      陈默慢慢抬起头。他看向柳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情绪——不是疲惫,像戒备。

      “你看得见它,对吗?”

      他问的是柳厌。

      柳厌看着他,没有回答。

      陈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对,像是透过柳厌在看别的东西。

      “它说,你很危险。”

      陈默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变了。

      下一秒,厨房窗户“砰”地一声炸开了。玻璃碎了一地,碎片散在灶台上、案板上、地板上。风雪猛地灌进来,把灶台上那层香灰吹得扬了起来,白蒙蒙的,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像有人对着空气吹了一口气。

      沈渡下意识抬手挡住脸。玻璃碎片的边角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了一道极细的血痕。

      他没有顾上疼。

      风雪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气味——混在冷风里,淡淡的,像烧过的什么东西上面残留的余烬。可那股余烬底下,有一丝很淡的、甜腻的香味。

      和陈默说的一样。女人身上的香。

      沈渡猛地抬头。骨灰在半空散去之后,地板上留下了一串很浅的脚印。赤脚的,很小,比正常人的脚小一圈,像小孩的,又不像——脚趾印清晰得像有人刚踩上去,踩在碎玻璃上,却没有一滴血。

      脚印从灶台边一路延伸到走廊深处。

      沈渡盯着那些脚印,感觉后背的汗毛一点点竖了起来。它一直都在。就在这个厨房里。在他们站着的这间屋子里。它只是……没让他们看见。

      女人脸色惨白,男人僵在门口。陈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柳厌垂眼看着地上的脚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它一直都在这。”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那串小小的脚印停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不再往前走了,像站住了,在听他们说话。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串脚印,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

      “你知道是什么了?”他问柳厌。

      柳厌站在碎玻璃中间,白衣上落了一层极细的灰。他没有看那串脚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陈默身上——那个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的少年,从窗户炸开到现在,一动没动过。

      “知道一点。”

      “说。”

      柳厌收回视线,看着沈渡。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冰凉的光,像冬天湖面上的裂痕。

      “你猜错了。”

      沈渡皱眉。

      “他不是求到了东西。”柳厌说,“是有东西,先找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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