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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开门 你看,它又 ...

  •   临出门前,沈渡才发现柳厌和平时不一样,一开始在堂口见到他的时候,感觉像道影子,冷冷清清,除了自己,旁人基本看不见。可今天,他换了副样子。

      长发束着,尾端垂下来,发间缠着细细的红绳,绳上系着几枚旧铜钱,走动时轻轻碰撞,发出很细的响。腕间也是红绳缠绕,压着一枚铜钱。冷白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薄得像玉。脖颈侧隐约有一点浅淡的蛇鳞纹,一闪而过,很快没进衣领里。

      柳厌穿得很薄,一件黑色贴身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锁骨,线条锋利得有点晃眼。外面罩着件短款黑夹克,裁得极利,肩线干净,衣摆只到腰,勾得腰身很窄。下身是条修长的黑裤,裤线笔直,衬得腿长得有点过分。脚上是双旧皮靴,靴面很干净,边缘却磨出了岁月感。

      乍一看很简单,没有多余颜色,全是黑,可那种黑并不沉闷,反而衬得他整个人冷得发亮。

      衬衫领口下,隐约能看见一点暗红色细线,像是顺着锁骨往下缠着,不知道系着什么。

      像封着什么东西,又像本来就是长在他身上的。

      最扎眼的是那张脸,冷白,锋利,眉眼线条很深,眼尾微微挑着,瞳色浅得近乎琥珀。站在暗光里,像一只刚从雪里爬出来的妖。漂亮得过分,也危险得过分。

      沈渡盯着他看了半天:“你今天不藏了?”

      柳厌抬眼看他,声音很淡:“去活人家,总得让他们看见。”

      沈渡上下打量“你这穿得是不是有点不符合季节?”

      柳厌垂眼扣着袖口,声音很淡:“我又不怕冷。”

      沈渡笑了一声:“你这样去活人家,像去收命的。”

      柳厌抬眼看他:“差不多。”

      沈渡:“……”

      行。他确实不怕冷。雪落不到他身上。

      柳厌转身往楼下走,衣摆擦过门框,腕间铜钱又轻轻碰了一下——叮。沈渡跟上去,看着他窄而利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一点奇怪:之前柳厌一直像个局外人,冷冷淡淡的,随时可以抽身走人。可今天这么并肩走出去,倒真像是……他们是一伙的。

      陈家的楼在城南那片老居民区里,九十年代的建筑,墙皮一层一层往下掉,露出底下发灰的水泥。楼道窄,声控灯坏了不知道多久,只剩下光秃秃的灯泡壳。沈渡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冷。不是外面那种被风吹的冷,是从楼体内部渗出来的冷,像这栋楼自己就在往外呼寒气。

      越往上走,越冷。沈渡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指还是冻得发僵。他想问柳厌有没有感觉到,偏头一看——柳厌走在他旁边,神色如常,连呼吸的白气都没有。

      “这楼有问题?”沈渡压低了声音。

      柳厌看了他一眼:“住久了的人不觉得。外来的才感觉得到。”

      沈渡心里沉了一下。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像贴了好几年都没换过。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条缝,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沈渡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来的暖气扑在他脸上,可他觉得那暖气是死的——只暖了皮肤的表面,底下的骨头还是凉的。

      沈渡抬手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眼下发青,脸白得发灰,头发用一根皮筋草草扎着,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像一整夜没睡,又像一整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她看见沈渡手里的堂牌,眼神明显缩了一下,像认得。

      “你们……是刘大仙儿那边的人?”

      沈渡点了点头。

      女人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发紧:“快进来。”

      沈渡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门垫是干净的,翻过来那一面也没有灰。他抬头,整个客厅都干净得过分。桌子角擦得锃亮,地板能照出人影,沙发上没有一根头发,茶几上除了遥控器什么都没有,连遥控器都是朝着正前方的。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有人每天跪在地板上拿抹布一寸一寸擦过,把所有“不正常”的痕迹全抹掉了。

      可沈渡反而觉得不舒服。他见过太多次这种“收拾得太干净”的房子——那些家里出了事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人,反而会把表面收拾得最体面。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足到闷。窗户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透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香灰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呛人,但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空气里化不开。

      沙发上坐着个男生。十七八岁,瘦,高,皮肤有点白,低着头,在剥橘子。他的手指很细,动作很慢——不是迟钝的慢,是一种有意识的、精准的慢。指甲沿着橘皮和果肉之间的缝隙划过去,皮和肉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白络连着。一圈一圈地剥下来,那橘子皮从头到尾没有断过,像一条完整的、蜷起来的蛇蜕。

      沈渡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了那么久——他见过很多人剥橘子,没有人剥得这么……正确。每一瓣果肉都完好无损地待在原位,白络撕得干干净净,像用镊子一根一根夹掉过。

      男生剥完了。他把完整的橘子皮轻轻放在茶几一角,然后把橘肉一瓣一瓣分开,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每一瓣的朝向都一样,弧度朝内,排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很礼貌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妈,家里来客人了?”

      女人把沈渡和柳厌让进客厅之后,自己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敢看陈默——目光要么落在地板上,要么落在沈渡脸上,就是不敢偏过去看沙发上那个安安静静剥橘子的男孩。

      沈渡察觉到了“怎么了?”

      女人压低声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走出来。个子不高,神色疲惫,眉间一直皱着,像已经烦到极点。

      “你别乱说。”男人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红着眼:“我哪乱说了?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男人脸色很难看,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沈渡:“你们坐吧。”

      沈渡没动,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他叫什么?”

      “陈默。”男人说。

      陈默抬头,对沈渡笑了笑,然后把剥好的橘子整整齐齐分开,一瓣一瓣摆在盘子里,摆得极规整,像某种仪式。

      柳厌站在门口,一直没进去,他目光扫了一圈屋子,最后停在走廊尽头,那里很黑,像比别处都深。

      沈渡问:“具体怎么回事?”

      女人像终于等到这句,立刻开口:“三天前开始的,他放学回来,就不太对。”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不像他。”她咽了口唾沫,“他以前脾气很差,不爱理人,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可那天回来以后……”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开始叫我妈。叫他爸。会主动问我们吃没吃饭。会帮我收碗。还会笑。”

      她说到“笑”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像那个字烫了她的舌头。

      “我养了他十七年,他以前不这样的。他以前……”她顿了一下,压得更低了,“他以前恨我们。”

      沈渡捕捉到了那个字:“恨?”

      女人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陈默的父亲脸色很难看:“你跟外人说这些干什么?”

      女人猛地抬头看他:“你自己看不出来吗?你儿子变成另一个人了,你就不怕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

      沈渡问:“就这些?”

      女人摇头。“不是,晚上更怪。”

      她压低声音:“他睡觉不关门,半夜会起来,在走廊里站着,站很久。”

      “做什么?”

      “听。”

      沈渡皱眉:“听什么?”

      女人脸色白了:“他说……有人敲门。”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男人脸色也沉下来。

      “可我们什么都没听见,昨天晚上,他忽然问我。”她声音发抖:‘妈,我们家以前,是不是还有别人住过?’

      沈渡瞳孔轻轻一缩“你怎么回答的?”

      女人沉默了一下:“我说没有。”

      沈渡盯着她,她躲开了。

      她在撒谎。

      就在这时,沙发上传来轻轻一声笑。

      陈默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沈渡。他的眼睛很安静——可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是像深水下面的暗流,表面不动,底下在转。

      “你信她吗?”

      他问的是沈渡。

      沈渡没有回答。他看着陈默的眼睛,觉得自己在看一口井——很深,很暗,底下的东西看不清楚。

      陈默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在意。他低头,拿起一瓣橘子递过来。指尖捏着果肉边缘,递到沈渡面前,动作很轻,像在邀请。

      “吃吗?”

      沈渡看着那瓣橘子。橘红色的果肉上横着一道极细的白络——不是他没撕干净,是这瓣橘子原本就有一条天然的纹路。可陈默把它撕得太干净了,干净到那条纹路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柳厌的声音从旁边淡淡传来:“别接。”

      沈渡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陈默低头看着那瓣橘子,看着果肉上的汁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啪,落在地板上,颜色鲜红,像血。他盯着那滴汁液看了两秒,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无奈,又像早就习惯了。

      “又来了。”他低声说。

      沈渡盯着他:“什么又来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很安静:“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该怎么形容。

      “我不知道,它总跟着我。”

      女人声音发抖:“你看!你听见没有!他说有人跟着他!”

      男人脸色铁青:“你到底又去碰什么了?”

      这句话一出来,沈渡敏锐地抬眼:“什么意思?”

      男人看着陈默,压着怒火:“半个月前,他忽然开始用功。成绩一下上来了,以前考三四十分,现在能考八九十。”

      女人立刻接话:“不光这个,他不出去混了,也不打架了。每天回家,写作业,看书,晚上还给我做饭。”

      她说着,眼圈一点点红了,声音发颤:“可我知道……那不是他。”

      沈渡皱眉:“为什么?”

      女人盯着陈默:“他以前最恨进厨房。小时候烫伤过一次,碰都不碰。”

      沈渡看向陈默。

      陈默低着头,像没听见,手指慢慢擦着橘子汁,动作很细。

      “你到底又去碰什么了?”男人的声音压着怒气。

      陈默低着头没回答。沈渡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搓了一下——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女人接话:“上个月他说过……说想换个脑子,想变聪明。”

      沈渡心里一沉:“他去哪了?”

      男人咬牙:“城南废桥底下,有个野庙。听人说的……能求东西。”

      沈渡偏头看了柳厌一眼。柳厌站在门口,从进屋到现在一直没动过。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厨房、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沈渡走到陈默面前,俯下身看他:“你去过?”

      陈默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去过。”

      “求了什么?”

      陈默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着沈渡:“我想考第一。”

      女人捂住了嘴。男人骂了一句脏话。

      沈渡眉头皱起来:“然后呢?”

      陈默想了想,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它说可以,但得借我一点东西。”

      “借什么?”

      陈默想了想,摇了摇头:“它没说。”

      沈渡看着他的脸,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陈默说话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后颈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枚淡红色的印子,不大,像指印,又像什么东西轻轻按过。边缘有点发青,像按了有一阵了。

      沈渡盯着那枚印子看了两秒,收回了视线。

      他没问陈默那是什么。因为他知道陈默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这时,客厅尽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啪,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过去。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老式的,椭圆形木框,镜面已经有些发黄。可那道裂缝是新的。从镜面正中央开始,像被什么从内部顶开的一样,细长的裂纹一路爬到边缘,像一条干涸的血线。

      沈渡盯着那面镜子,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镜子里映着走廊尽头的陈默。陈默已经转过头看向镜子了,可镜子里的那个“他”没有动。他还低着头,保持着刚才剥橘子的姿势,像完全没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一秒。两秒。三秒。

      镜子里的陈默缓缓抬起了头。比本人慢了整整三拍。像有人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拧他的脖子。

      沈渡的呼吸停了。

      镜子里的陈默抬着头,“看”着镜子的外面。可那个“看”的视线是错的——他不是在看陈默本人,他看的是沈渡。

      沈渡站在客厅里,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扇镜面,和镜子里的那个“影子”对视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贴着铜钱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重,像有人隔着皮肤敲了敲他的骨头。

      他猛地后退了半步。

      女人尖叫了一声。男人脸色煞白。

      陈默却轻声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你看,它又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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