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底悬停》江以G

2、初遇 盛夏滚滚热

　　盛夏滚滚热浪被厚重的场馆大门彻底隔绝，室内空调风凉得克制，拂去满身燥热，却吹不散满场沸反盈天的人声
　　季徊站在喧嚣中央，自成一片清冷孤岛
　　他脊背绷得笔直，清瘦挺拔的身形在攒动的人群里格外突出，下颌线条冷硬锋利，侧脸干净得近乎寡淡，额前几缕黑发轻垂，恰好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他缓步前行，目光漠然掠过周遭，视线却在无意间，被一抹刺眼的红色牢牢攫住
　　人群之中，少年红发张扬夺目，肆意得近乎放肆
　　季徊见过管理松散的私立院校，见过打扮随性的同龄人，却从未有人敢将鲜活桀骜这般直白地摆在明面上，那少年眉眼明亮，笑时眼尾微挑，浑身裹着不受拘束的锐气，像一簇燎原野火，热烈，张扬，肆无忌惮
　　肤浅、喧闹、过于外放
　　季徊淡淡收回目光，随手将这人划出自己的世界，不予关注
　　竞赛很快正式开启
　　场内氛围骤然紧绷，笔尖擦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所有人都在为名次紧绷神经，但这万众角逐，于季徊而言不过是一场按部就班的推演，他思维缜密，落笔沉稳，常年刻在骨子里的严谨与天赋，让他轻轻松松便从众多参赛者中脱颖而出
　　直到另一道凌厉迅猛的身影，数次精准截走他的节奏
　　江商
　　那个红发少年
　　季徊终于从漠视中抬眼，第一次正视起这位突如其来的对手
　　最终决胜局的赛场，不知不觉间只剩下四五人，俨然成了专属于他们二人的巅峰对弈，规则清晰直白：现场审题，书面作答，步骤完整，答案准确，率先举手者拿下单题胜利，十题结束，正确率最高者夺冠
　　“比赛开始，请大屏幕出示题目！”
　　主持人洪亮的声音落下，对决正式拉开帷幕
　　仅半分钟，季徊率先完成推演，抬手的动作冷静又利落
　　“桦城一中，季徊，请作答”
　　“三分之根号五”
　　“回答正确，下一题”
　　赛场节奏骤然提速
　　接下来几题，江商凭着天才般的敏捷反应与极快书写速度，接连抢占先机，稳稳拿下三分。季徊始终恪守多年养成的规整算法，步骤滴水不漏，严谨周全，却偏偏在收尾的几秒里屡屡落后
　　连续数次被赶超，季徊垂眸沉吟
　　片刻后，他果断打破自己多年的习惯
　　刻板的常规算法被彻底舍弃，改用更精简，更高效的高阶推演逻辑，笔尖在纸面飞速游走，剔除所有冗余步骤，只留最核心的解题脉络
　　局势瞬间逆转，季徊稳步追分，可江商的天赋与反应同样惊人，依旧强势截走两题，几番极致拉扯博弈，两人比分死死持平，难分胜负
　　答题环节结束，主办方离场商议加赛规则，赛场再次陷入喧闹
　　江商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桌面，眼底藏着真切的意外与兴味。他向来稳居顶峰，本以为这场竞赛毫无悬念，却没料到会被这样一个冷淡寡言，看似无欲无求的黑发少年逼至平手
　　他起身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季徊身前
　　“你好，季徊？”
　　声音清亮，穿透周遭嘈杂，带着少年人直白的坦荡
　　季徊从复盘思绪中抽神，缓缓抬眼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江商的全貌，张扬热烈的红发衬得眉眼愈发锋利桀骜，眼尾轻挑，带着少年独有的坦荡，自信与肆无忌惮的锐气，眼底盛着毫无掩饰的善意与结交之意
　　可季徊素来不喜太过外放热烈的人和事
　　“什么事？”语气客气，却字字疏离，不带半分温度
　　江商眉梢轻挑，笑容坦荡“交个朋友？”
　　季徊没有丝毫犹豫：“不需要”
　　江商脸上的笑容顿了半拍
　　他预设过对方的反应——也许是矜持的点头，也许是客套的寒暄，甚至是被他唐突冒犯的尴尬，他习惯被人接纳，从未在社交上吃过瘪，此刻这干脆利落的拒绝，像一记不重不轻的闷拳，猝不及防地落在他从未设防的地方
　　错愕转瞬即逝，他默默颔首，转身回到座位，心底却悄然埋下一丝不甘与较劲
　　不多时，主持人上台，敲桌示意全场安静
　　“加赛规则更新，共十题，无需动笔思考，审题结束后举手抢答，答对次数最多者，斩获本次竞赛总冠军！”
　　季徊收回散落的思绪
　　可江商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一贯平稳的节奏，这人太过耀眼，太过张扬，太过鲜活，肆无忌惮地闯入他规整的世界，频频扰动他从未起伏过的心绪
　　季徊心底生出一丝不耐
　　他向来信奉全力以赴，藏锋却不避锋芒，不愿做平庸之辈，可眼下这个红发少年的存在感太过刺眼，认真较劲只会徒增烦躁，于是他打定主意，选择沉默不作答，用一种近乎消极的方式，尽快结束这场让他心绪不宁的对峙
　　比赛开始的瞬间，他做了一个违背自己所有原则的决定——
　　沉默，静置，不作为
　　不是不会，不是不敌，只是想赶快结束
　　新一轮比赛开启，江商状态依旧火热，反应迅捷，接连抢答正确，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胜利近在咫尺
　　可答到第四题时，他骤然察觉不对劲
　　身旁的季徊始终端坐不动，垂着眼帘，没有丝毫参与作答的意图，那并非束手无策的茫然，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场上的胜负与他毫无干系
　　江商脑子一转，瞬间通透所有关节
　　季徊在让他
　　在怜悯他
　　在以一种最体面，最不动声色的方式，施舍给他一场唾手可得的胜利
　　对于生来骄傲，从未输过，更从未接受过任何人退让怜悯的江商而言，这比直白的落败、比正面的碾压，更伤人百倍
　　少年骨子里的傲骨瞬间被刺痛、点燃
　　在主持人准备放出下一题的前一秒，江商骤然抬手
　　“江商同学，请问你有什么问题？”
　　全场目光齐聚
　　他抬眼，视线笔直，锋利，死死锁定不远处神色冷淡的季徊，一字一顿，声音清亮坚定：“我弃赛”
　　话音落地，全场轰然哗然
　　议论声，诧异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历届竞赛从无这般先例——有人在胜利唾手可得时，主动弃赛
　　连一直心绪淡漠的季徊，瞳孔都微缩一瞬，满是错愕
　　恰好对上视线江商朝他轻挑眉眼，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与倔强
　　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烦躁，厌恶，失控感，瞬间席卷季徊全身
　　他自幼情绪稳定，克制自持，几乎从未有过这般汹涌翻涌的负面情绪，可今日，江商的每一次举动，都在精准打乱他的节奏、突破他的底线
　　在季徊眼里，江商的弃赛是幼稚的闹剧，是当众的挑衅，是无理取闹的哗众取宠
　　可被情绪裹挟的季徊没有察觉——自己那份故作体面的沉默退让，在江商的眼中，从来都不是成全，而是最尖锐的施舍
　　“江商同学，你确定弃赛？”
　　江商目光未移，盯着面色渐冷的季徊，再度笃定确认“我确定”
　　比赛尘埃落定
　　流程照常推进，工作人员引导二人并肩走上颁奖台，冷白灯光铺落，大理石台面泛着冰凉的光泽，闪光灯频频闪烁，将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定格
　　距离被规则强行拉近
　　季徊浑身紧绷，下意识竭力侧向外侧，最大限度拉开与江商的距离
　　他有重度洁癖与极致的肢体边界障碍，厌恶喧闹，厌恶触碰，厌恶任何人擅自闯入自己的领域。哪怕只是衣物间微不足道的摩擦，都足以让他滋生浓烈的生理性不适
　　可颁奖台空间狭小，避无可避
　　江商侧身微调姿势时，衣袖不经意一晃，布料轻轻擦过季徊的上臂
　　极其轻微的一瞬触碰
　　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季徊隐忍许久的情绪堤坝
　　积压的烦躁、抵触、失控感轰然炸开，季徊下颌死死绷紧，肩背骤然收紧，指尖攥至泛白，眼底寒意层层下沉，冷得近乎结冰，他死死压抑着当场后撤，躲闪逃离的本能，硬生生撑完这短短数秒，却漫长煎熬的颁奖仪式
　　身旁的江商敏锐捕捉到他瞬间僵硬的身姿
　　他下意识想开口问一句，但方才弃赛时那股倔强的余烬还在胸口烧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季徊为什么突然绷成这样——这人从见面起就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壳，此刻更像是连那层壳都裂了缝，但他还在耿耿于怀，不想做那个先开口的人
　　冗长的致辞、，轰鸣的掌声，不停闪烁的快门，在季徊耳中、眼中，尽数化为聒噪的噪音
　　颁奖结束的瞬间，季徊没有半分停留
　　他转身快步走下颁奖台，动作干脆利落地脱下身上的外套，指尖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径直走到场馆拐角，抬手丢弃
　　褶皱的外套静静落进垃圾桶
　　不远处的人群里，江商余光无意间扫到这一幕
　　距离稍远，画面模糊
　　他看不真切少年眼底极致的排斥与偏执，只隐约看见——那个清冷自持，矜贵淡漠的少年，将一件完好的外套，弃如敝履
　　江商脚步顿了一瞬
　　他不明白这个举动的含义，但他能读出一个事实：季徊在扔掉和这场比赛有关的东西
　　是因为输了？还是因为赢了？
　　还是因为——遇到了自己？
　　他没有答案，只是隔着人群，望着那个快步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