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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野庙残香
荒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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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的夜色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湿布,沉沉地压下来,连风声都透着一股子腐朽的腥气。
沈惊晚蜷缩在破庙的屋檐下,身上的湿衣紧贴着皮肤,早已被体温烘得半干,却依旧透着一股西渠里烂泥与死水的恶臭。这股味道让她想起了那支被她磨尖的碧玉簪,想起了谢玄止指尖那点若有若无的冷梅香,那是她曾经以为的“干净”味道。
洛云讴扔过来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是乡下农妇的样式,甚至还带着未拆的线头。
“换上。”洛云讴的声音在空旷的庙里显得格外清脆,她正蹲在一堆篝火前,手里把玩着几根干枯的艾草,“这身绮罗绫缎再穿在身上,不出十里地,崔铮的巡骑就能把你像逮兔子一样拎回去。你要是想活,就得先把自己变成这荒野里的一棵草,一抔土。”
沈惊晚没有动。
她死死盯着自己身上的这件水蓝色留仙裙。这是谢玄止让人给她裁的,料子是江南最上等的云锦,绣工出自宫中尚服局。几个小时前,她还穿着它在听雨轩里描红,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乖顺,只要有用,或许能换来一线生机。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她颤抖着手,解开了领口的盘扣。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当她把那件象征着“婉仪”身份的华服脱下来扔在地上时,仿佛也把那个名为“沈惊晚”的壳子剥了下来。
换上粗布衣裙的那一刻,粗糙的麻料摩擦着娇嫩的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痛感。
“这就对了。”洛云讴满意地点点头,往火堆里丢了一把不知名的草药,顿时腾起一阵绿色的烟雾,带着一股辛辣的香气,“这世道,穿龙袍的不一定是太子,穿破烂的也不一定就是乞丐。谢玄止教你的是怎么穿上龙袍去杀人,我教你的是怎么披着破烂去活命。”
沈惊晚系好腰带,手指触到了怀里那枚硬邦邦的黑铁令牌。
谢玄止的家令私令。
这东西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带在身上,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扔了,又像是把自己最后一条退路给断了。
“洛姑娘,”沈惊晚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含着沙砾,“你说,谢玄止为什么非要保我?”
洛云讴拨弄火堆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她。庙外的光线透过残破的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她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保你?”她嗤笑一声,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意却不达眼底,“姑娘,你还没看透吗?他不是在保你,他是在保他自己。”
洛云讴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你看,这是金陵城,是谢玄止的棋盘。崔铮想杀你,若是让你死在宫里,或是死在去宫里的路上,那谢玄止就是管教不严,纵奴行凶,甚至是通同作案。可若是你‘逃’了……”
她在那个圈外画了个叉。
“那这盆脏水就泼不到他身上。一个罪臣之女畏罪潜逃,与他谢国公何干?他甚至可以以此为由,名正言顺地清洗你父亲当年的旧部,把那些不干净的人都推到你头上。”
沈惊晚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
那场大火,那枚令牌,那句冷冰冰的“陌路”……全都是戏。
他甚至算准了崔铮会在西渠截杀,算准了霍危会出现,算准了她会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钻进这阴暗的角落。
他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而她,只是一只刚从网眼里挣脱出来的飞蛾,翅膀上还沾满了鳞粉和血渍。
“那霍危呢?”沈惊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他为什么要救我?他不是谢玄止最忠诚的狗吗?”
提到霍危,洛云讴的眼神软了一瞬。
她看向躺在干草堆深处的那个男人。霍危昏睡着,脸色惨白,胸口的绷带还在渗血,但他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紧握成拳的手,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霍危那小子啊……”洛云讴叹了口气,往火堆里添了把柴,“他以前确实是谢玄止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玄鸟’出鞘,必见血光。他杀过很多人,其中不乏忠臣良将,也不乏像你父亲那样的……替死鬼。”
沈惊晚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后来呢?”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后来他废了。”洛云讴轻描淡写地说,“在一次任务中,他替谢玄止挡了一箭,脑子摔坏了,武功也废了一半。谢玄止觉得这把刀钝了,没用了,就把他扔回了乱葬岗。”
沈惊晚猛地看向霍危。
她忽然想起宫宴那晚,霍危替她挡刀时的眼神。那不是忠诚,那是……绝望。是一种连死都不怕,却怕被抛弃的绝望。
“他大概看你,像极了他自己吧。”洛云讴轻声道,“都是被主人扔掉的棋子。只不过你还没死透,他大概是想在你身上,看看当年那个被扔掉的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棋子。
又是棋子。
沈惊晚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站起来,冲出破庙,趴在门外的石头上干呕起来。
可是吐出来的,只有酸涩的胆汁。
她以为逃出来了,重获自由了。可实际上,她只是从一个棋盘,跳到了另一个棋盘。谢玄止要她做复仇的棋子,崔铮要她做邀功的棋子,就连霍危救她,也不过是因为她像他,让他看到了曾经那个被抛弃的、肮脏的自己。
没有人把她当人看。
“沈惊晚。”
霍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沙哑。
她没有回头。
霍危手里拿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那是她那支碧玉簪,簪尖已经断了一截,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的血垢。
“你的。”他说。
沈惊晚接过簪子,断口处参差不齐,锋利的茬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就像她的人生一样,碎了,再也接不回去了。
“谢谢。”她低声道,指尖抚摸着那道裂痕。
“不用。”霍危顿了顿,目光空洞地看着远方的黑暗,“谢玄止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惊晚的身体僵住了。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等我”。哪怕是一句冷冰冰的“保重”,也好过这死一般的寂静。
霍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复述,没有掺杂任何个人的情感:
“他说,‘既已出笼,便莫要再回头。若再落回我手里,便不会再留你全尸。’”
这句话,比冬雪还冷,比刀锋还利。
沈惊晚握着断簪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那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她以为他会有一丝丝的不舍,有一丝丝的愧疚。可他给的,只有警告和决绝。
他甚至不想让她做他的鬼。
“我知道了。”她把断簪死死攥在手心,直到那锋利的茬口刺破皮肤,渗出一颗颗血珠,“我不会再回去的。”
“嗯。”霍危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庙里,背影决绝而孤独。
沈惊晚站在荒野中,晚风吹起她额前的乱发。
远处,金陵城的方向,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那里有高墙大院,有锦衣玉食,也有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而她,被彻底驱逐了出来。
她摸了摸怀里,那枚谢玄止给她的黑铁令牌还在,冰冷刺骨。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弯下了腰。
好一个谢玄止。
既然你要把我当弃子,那我就做一颗能炸掉棋盘的弃子。
她走回破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洛云讴看着她,挑了挑眉:“想通了?”
“没有。”沈惊晚摇摇头,眼神却亮得吓人,像黑夜里的狼,“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走到霍危面前,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洛姑娘,”沈惊晚说,“你说,霍危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洛云讴拨弄着火堆:“硬伤,养半月便好。怎么,你有去处了?”
“没有。”沈惊晚摇摇头,目光越过火光,看向庙外无尽的黑暗,“但他有仇家,我有仇家。崔铮想杀他,也想杀我。与其各自逃命,在这荒野里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追得东躲西藏,不如……”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字字铿锵。
“联手。”
霍危在昏睡中皱了皱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洛云讴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笑声在破庙里回荡:“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谢玄止把你养成了毒药,你倒好,转身就要去毒死别人!哈哈哈哈!”
沈惊晚没有笑。
她看着篝火,火焰跳动着,幻化出谢玄止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谢玄止,”她低声喃喃,将那枚断簪狠狠插进自己的发髻,“你以为你赢了。可你忘了,棋子若是有了自己的心思,最先吃的,就是执棋人的子。”
夜色渐浓,破庙里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而在金陵城的最高处,谢玄止站在摘星楼上,望着城外那点遥远的火光,手中的酒杯捏得粉碎。
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他以为最懂规矩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