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珠》凯蒂瑞拉

16、第十六 荔月湖西月宫主鱼栖月 仲夏荔

　　仲夏荔月湖，是天下最清绝的一处温柔绝境。
　　天将破晓时，晨雾如薄纱笼覆千顷湖面，万里荷田连绵无际。青碧荷叶层层叠叠，托着滚圆的晨露，风过便簌簌滚落，碎起一圈圈细碎涟漪。粉荷娉婷出水，含露初绽，白的似雪，粉的如胭，满湖清香随晓风漫卷，混着岸边芦苇的淡涩气息，清宁得不染分毫江湖杀伐烟火。一女子，身穿粉黛素色衣裙，划船撑杆在这荷花从中自在遨游，船身驶过绿色荷叶纷纷往两侧倒去，船头放着许多嫣然夺目的粉色荷花，鱼栖月在这天光旭日中泛舟而上。
　　待旭日东升，金辉铺洒湖面，万顷碧波流光晃漾，荷影倒映水中，天地澄澈明净。及至日暮斜阳，落霞熔金，染红半湖云水，晚风拂动连片芦苇，苇絮轻扬，摇曳成温柔的浪。朝暮晨昏，四季轮转，荔月湖的荷，岁岁常开，守着一方无人惊扰的秘境，也守着一座藏于湖山之间、江湖讳莫如深的府邸——西月宫。
　　西月宫的渊源，起于前朝深宫。
　　初代西月宫宫主，曾是帝王最是偏爱、风骨卓然的宫妃。她身居九重朱墙，阅尽宫廷诡谲、帝心凉薄，厌弃了荣华枷锁、后宫纷争。帝王念其清冷孤傲、品性纯良，恩赐她脱离后宫桎梏，赐世外荔月湖为属地，任由她开山建府、自立规制。
　　初代宫主立下沉宫铁律：西月宫不附朝堂，不属武林，宫内无男子，从宫主到宫人、侍卫、执事，尽是孑然傲骨、身怀绝技的女子。
　　自此，荔月湖隔绝尘嚣，西月宫独居一方，有自己的规矩道义，有世代坚守的本心安宁，与世无争，独善其身。
　　鱼栖月，便是西月宫第二代宫主。
　　她自幼长于湖山荷风之间，承母亲绝世武学与通透心智，聪慧绝伦、心思缜密，运筹料事从无半分差错。年少承位之初，初代宫主仙逝离世，彼时江湖动荡、邪派横行，祸乱四方百姓安宁。
　　为承母志、守世间公道，鱼栖月收敛少女温婉，携西月宫一众修行多年的女子宫人，踏出荔月湖，入世行走江湖。
　　那数年光阴，使她历染风霜，满身疲惫。
　　她以弱龄之身，执掌西月宫一众精锐，周旋于各大名门正派、邪魔歪道之间。刀光剑影为伴，血雨腥风为常，她凭绝顶智谋镇纷争、凭绝世武功平祸乱，了结无数江湖恩怨，荡平诸多为祸一方的武林恶势。
　　世人皆知西月宫二代宫主神通盖世、深不可测，是令整个江湖都敬畏三分的存在。
　　可无人知晓，年年厮杀、步步惊心的日子，早已耗尽她所有热忱。
　　她太聪明，也太通透。看透了武林名门的伪善假面，看透了江湖争霸的贪婪虚妄，看透了人心叵测、利欲熏心。无休止的争斗、无尽头的杀伐，让她身心俱疲，满心皆是倦怠。
　　待最后一桩江湖祸乱彻底平定，世间乱象暂歇，鱼栖月已然厌倦了这打打杀杀的浮沉江湖。
　　她携所有宫人尽数归隐荔月湖，紧闭宫门，断尽江湖过往。从此不问武林纷争，不涉朝堂世事，只带着一众姐妹，守着万里荷塘、满湖风月，恪守西月宫百年规矩，守着她们唯一的净土与初心。
　　本以为，余生便该是荷风朝夕、岁岁孤寂，再无波澜。
　　直到那日，她偶遇了燕重楼。
　　彼时她尚未彻底隐世，偶一次入世探查江湖动静，恰逢一场街头不平事。人群之中，燕重楼一袭青衫磊落，身姿挺拔，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坦荡正直、侠骨铮铮。
　　他出身名门正道，年少成名，是江湖声名赫赫的少年英雄，身负武林联盟未来少盟主的重责。骨子里是刻入骨髓的大丈夫气度，有担当、有责任、有胸襟，心怀苍生、守正向善，一身赤诚坦荡，不染半分江湖狡诈。
　　只那一眼，阅尽世间险恶、看透人心虚伪的鱼栖月，心底便悄然落了印记。
　　她见惯了阴私算计、趋炎附势之徒，从未见过这般磊落纯粹、顶天立地的君子。她深知，乱世江湖，这般有大义、有担当、有底线的男儿，世间寥寥无几。
　　心底倦怠半生的荒芜，因这惊鸿一瞥，悄然生出一丝细碎的期许。
　　自此，鱼栖月彻底尘封所有过往。
　　她藏起西月宫二代宫主的尊贵身份，藏起震慑武林的绝世武功，藏起运筹帷幄的绝顶智谋，褪去一身杀伐戾气。日日荷田采莲、湖畔浣衣，以一介淳朴普通的采荷农家女的模样，安居荔月湖畔。
　　只为静静留在燕重楼目之所及的地方，靠近这份世间难得的赤诚温柔。
　　燕重楼常因游历江湖、巡查武林事务途经荔月湖。
　　他日日见湖畔女子眉眼温婉、性子恬淡，日日与荷为伴、与世无争，看似柔弱安静、不染尘事，心底便生出几分温柔与怜惜。
　　二人自此朝夕相逢，日日相伴于湖山之间。
　　破晓时分，并肩看晨光破开雾色，染亮满湖青荷；日暮黄昏，携手立岸看落霞满天，苇浪翻涌。风来荷舞，暗香浮动，岁岁朝朝，皆是温柔静好。
　　鱼栖月小心翼翼隐瞒所有身份与过往。
　　她从不说自己身怀绝世武学，从不提自己权镇一方的宫主地位，更不提自己半生浴血、杀伐累累的过往。她只做温柔小意的寻常女子，安静陪他闲谈风月，听他诉说江湖理想、武林道义。
　　她心思细腻、聪慧通透，最懂他心怀天下的担当，最包容他身负重责的身不由己。她贪恋这份寻常烟火的温情，贪恋他毫无杂质的赤诚偏爱，只想以平凡之身，换一场安稳情深。
　　燕重楼坦荡磊落，从不曾揣测她的来历。在他眼中，鱼栖月只是那个温柔干净、需要被呵护的湖畔佳人，是他心头独一无二的偏爱。情根深种，温柔渐浓，两颗心在朝夕相处中，早已紧紧相依。
　　可江湖风雨，从不许世人安稳相守。
　　一场针对燕重楼的致命杀局，悄然笼罩荔月湖。
　　诸多仇视武林联盟、忌惮他少年威势的江湖邪派，暗中集结数十名顶尖高手，潜伏湖畔，趁他独处之际骤然发难。刀光凛冽，杀机滔天，招招狠戾致命，只为斩杀这位未来武林盟主。
　　燕重楼纵然武功卓绝、心性坚韧，可对方人多势众、蓄谋已久、招式阴毒。一番惨烈缠斗，他渐感体力不支，身陷绝境，步步被逼至湖边险境。
　　眼见寒刃破空、夺命招式直袭心口，千钧一发之际，素来柔弱温顺、看似手无缚鸡的鱼栖月，骤然动了。
　　经年尘封的武功尽数解禁，隐世多年的宫主锋芒一瞬绽放。
　　青衣掠影，翩若惊鸿，她只身挺身而出，挡在昏迷的燕重楼身前。一招绝世秘术轰然祭出，气场震彻整个湖面，顷刻之间击溃一众高手，破尽漫天杀招，将所有来袭之人尽数震退溃散。
　　电光石火，胜负已定。
　　危机尽除，湖面重归平静，只剩晚风荷香悠悠浮动。
　　可无人知晓，这强行破封、全力御敌的一招，代价何其沉重。
　　鱼栖月半生厮杀积下的旧疾尽数翻涌，强行催动本源内力、祭出禁术，彻底伤及根基经脉。她本就常年心绪倦怠、体虚气弱，此刻骤然脱力，身形轻轻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瓣失色，气息微弱，一身青衣在晚风里微微颤抖，脆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待燕重楼醒来僵立原地，心神巨震，满眼皆是错愕、震撼，随之席卷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心疼与亏欠，鱼栖月奄奄一息，口吐一口鲜血，晕倒在燕重楼怀中。
　　他终于知晓，自己朝夕相伴、悉心呵护的温柔女子，柔弱无依的农家女，因他而气脉游丝，身受重伤！
　　他自诩大丈夫，一生顶天立地，护苍生、护正道、护江湖，以为自己能护住身边所有人。可到头来，危难来临之际，是这个素来温柔安静的女子，以身替他挡尽致命风雨。
　　他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庇护、温柔包容，被她深藏于心的爱意周全良久，却懵懂不知，一无所知。
　　这份愧疚，化作极致深沉的疼惜与包容。
　　栖月，是他心悦之人，是拼尽一切护他性命、值得他倾尽余生守护的姑娘。
　　鱼栖月看着眼前满眼愧疚、满心珍视的男儿，心底积压的疲惫孤寂，尽数消融。
　　她厌倦了江湖半生厮杀，耗尽了年少所有热忱，偏偏遇见了最值得的良人。
　　她藏尽锋芒，只为求一份真心；她以身涉险，只为守一人无恙。
　　暮色温柔，荷风脉脉，芦苇依依摇曳。
　　从此，荔月湖万里荷风，不再是她避世孤寂的囚地，而是她情深归处、余生安稳的故乡。
　　她半生风雪独自渡，余生山河，皆由他护。
　　他一腔赤诚付山河，从此温柔，独予她一人。
　　江湖万丈喧嚣，不及湖畔一遇，此生相逢，荷月为证，情深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