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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玉峰塔遇燕重楼   洛阳城 ...

  •   洛阳城外三十里,有山名曰栖霞。
      山不甚高,却奇在平地拔起,孤峰独立,远望如一位垂首沉思的巨人。满山遍是合抱的古柏与白皮松,枝干虬结如龙蛇盘旋,春之时苍翠欲滴,到了秋日则层林尽染,金红交错,像是哪位神仙打翻了丹炉,泼了满山霞光。
      玉峰塔便立在栖霞山绝顶。
      此塔建于前朝,据传是一位行将圆寂的高僧散尽毕生积蓄所修。塔身通体用汉白玉砌成,共九层,每层飞檐翘角,檐角悬着青铜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声闻数里。白日里望去,玉塔映着天光,莹润如凝脂;到了黄昏,夕阳斜照,整座塔便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像是从天上垂下的璎珞宝幢,一半悬在半空,一半扎进山骨里。
      塔下石阶七百二十级,青石被千百年来的香客与游人磨得光可鉴人,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又滑又软。平日里香火还算旺盛,但因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上山的人便稀疏得很,只有三两个樵夫挑着柴担从山腰的小径绕过去,偶尔抬头望一眼塔尖,又低头赶自己的路。
      九楼,是玉峰塔最高处。
      四面轩窗洞开,无遮无拦,洛阳城便在脚下铺展开来——那是一座何等壮丽的城池,城墙如一道青灰色的长龙,伏在洛水之畔,将数万户人家揽在怀中。城中坊市整齐,里巷纵横,远远能看见宫城的琉璃瓦在夕照中泛着粼粼的金光,太极殿的飞檐高高挑起,像一只欲飞的鹤。再远处,洛水蜿蜒如练,将洛阳城一分为二,水上舟楫往来,帆影点点,密密麻麻像落在金箔上的蚂蚁。更远处,邙山连绵起伏,黛青色的山脊在暮霭中渐渐模糊,与天色融在一处。
      此刻正是酉时三刻,夕阳正从西边邙山的缺口处斜斜射来,将半边天烧得通红。那红的颜色极有层次——贴着太阳的是熔金般的亮白,向外渐渐晕开成橘红,再往外是玫瑰紫,最远处是淡淡的烟蓝,一层层晕染过去,像是用羊毫笔,在天幕上大片大片地泼洒。云也生得奇,不是寻常的絮状或鱼鳞状,而是一缕缕、一丝丝地横亘着,被夕阳从底下照亮,便成了半透明的金红色丝绢,薄得能看见云后面的深蓝天色。
      风从西边来,带着秋日干爽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稻谷将熟的气味,吹动九楼檐角的铜铃,那铃声清越悠长,叮——咚——叮——咚——一不紧不慢,像是有什么人在天上敲着木鱼。
      窗边倚着一个少女。
      花惹雪穿一袭鹅黄色的衫子,袖口和领边绣着极精致的缠枝莲纹,裙摆散开在木质地板上,像一朵盛开的春菊。头上梳着简单的双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小小的梅花形状。腰间挂着一只青瓷酒葫芦,葫芦肚上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
      "偷得浮生”
      若单看这打扮与年纪,活脱脱便是哪家贪玩的小姐偷溜出门踏秋。可若细看她的眉眼,便会觉得有些不一样——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养在深闺里的姑娘该有的神情。瞳孔深处有两点跳动的光,是夕照映进去的,却像是她自己从里面燃起来的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此刻正盘腿坐在窗边的地板上,面前铺开一方素白的手帕,上头零零碎碎摆着七八样吃食——一包桂花糕,油纸上还沁着蜜色的糖渍;半只荷叶包的酱鸭,鸭皮烤得焦红油亮;一碟炒松子,壳已经剥了一半;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碗,里头盛着琥珀色的桂花酿,酒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金桂。
      "嗯——"她捏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这栗子糕点好是好,但是还是不如师傅做的好吃,不知道师傅现在怎么样了?“
      她将剩下的半块糕也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青瓷碗饮了一口桂花酿。酒液入口,清甜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正好解了糕点的甜腻。她眯起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仰头望着塔顶的藻井。
      藻井绘着飞天与莲花,朱砂与石绿历经数百年风雨仍鲜艳如昨。那些飞天衣带当风,手捧宝瓶或琵琶,姿态舒展得像要破壁而出。
      "真好看啊……"她喃喃道,目光顺着藻井的纹路游走,又从窗棂间溜出去,落在那满天的晚霞上。心想"桃花渡可没有这样的塔,也没有这样的云……"
      她忽然伸出手臂,对着窗外的天空虚虚一抓,五指慢慢收拢,像是要攥住一把云霞。然后她把手掌摊开,看了又看,掌心空空如也,只染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光线。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轻快,像檐角的风铃。
      "抓不住呀。"她对自己说,语气里没有遗憾,倒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仿佛证实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双手撑着膝盖,探头往窗外看。从这个高度望下去,洛阳城里的行人只剩下芝麻大的黑点,马车辚辚走过长街,扬起的尘烟被夕阳照得金黄。她看见西市的旗幡在晚风中飘扬,看见鼓楼的飞檐上栖着一排灰色的鸽子,看见洛水边有妇人在浣衣,棒槌起落的动作小得像在拍一只苍蝇。
      "这么大一座城,"她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住着那么多人,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她歪着头想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太傻,又笑了一声,摇着头把碗里的桂花酿一口饮尽了。
      就在这时候——
      塔身微微一震。
      而是一种极轻极稳的"落"——像是一片巨大的落叶,从极高处缓缓飘下,脚尖点在塔顶琉璃瓦上的那种震颤。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可花惹雪是练武之人,她的耳根微微一动,脊背便不自觉地绷了起来。
      她缓缓放下青瓷碗,动作很轻,连碗底碰触木地板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
      然后她回头。
      窗外的落日余晖正好涌进来,将九楼的整个空间填满。在那片流动的金红色光影里,她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另一扇窗边。
      是个男子。
      那人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久到成了玉峰塔的一部分。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是极好的杭绸,织着暗银色的云纹,光线流转间隐隐有波光浮动。腰束玉带,玉佩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成螭龙衔环的样式。头上没有束冠,只以一根银簪绾住长发,余下的墨发便散落在肩上和背后,被晚风撩起几缕,轻飘飘地在夕阳里拂动。
      他的身形很高,肩背挺直,站在窗边的姿态却一点也不僵,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松弛——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看花,而不是站在九层高塔上看一城江山。
      他背对着花惹雪,大半张脸都隐在逆光里,只露出一个侧影:眉骨很高,鼻梁的线条从额头一路直落下来,到了唇边才收住,抿成一条淡定的弧线。他的睫毛很长,逆着光看过去,像是两排细密的金丝。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他的袍角和发梢,他抬手将一缕拂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
      花惹雪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息。
      她愣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惊艳——当然那人的确是好看的,但她愣住的原因是:这个人站在九楼看夕阳的样子,简直像是一幅画。而她方才在窗边又吃又喝又自言自语,活脱脱一只偷粮食的松鼠。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别人的画里,还顺手在这幅画上洒了桂花糕的碎屑。
      她慢慢收回搭在膝上的手,不声不响地想把面前那摊吃食往身后拢。
      "桂花糕。"那人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山泉淌过青石,清冽里带着一点点懒洋洋的尾音。他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的云霞。
      花惹雪的手一顿:"……啊?"
      "桂花糕。"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方才说栗子糕,可你吃的这块,是桂花糕吗?"
      花惹雪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糕点,又看了看他。
      "是桂花糕啊。"
      "嗯。"他微微侧过头来。夕照正好在这一瞬间挪了角度,那片逆光的阴影从他脸上滑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深的墨色,瞳仁极大,此刻映着满天的晚霞,便像是两潭深水里落进了碎金,明明暗暗地闪烁着。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的愕然滑到她手里那半块糕上,又滑到她脚边那一摊油纸包荷叶包。最后他的视线定在那只刻着"偷得浮生"的青瓷酒葫芦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极短,一闪就没了,却让花惹雪觉得——这人笑起来的样子,比他板着脸要好看太多,也危险太多。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的半块糕——白是白的,里头嵌着细碎的淡黄色颗粒,她一直以为是栗子碎屑,现在仔细一瞧,分明是桂花碎碎。
      "所以呢?"她鼓着腮帮子问他,含含糊糊的,"栗子糕也是糕,桂花糕也是糕,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完整地面向她。
      九楼的夕照在那一刻恰好达到最盛的亮度——满室生辉,金红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他从头到脚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站在那一窗流霞前,月白衣袍的下摆被风掀动,背后的满天云霞像是为他铺开的一幅巨大的织锦。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如果你把栗子糕当桂花糕吃了,你就永远不知道真正的桂花糕是什么味道。"
      花惹雪眨了眨眼睛。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较真,可她总觉得他说的好像不只是糕饼的事。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之后,认真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她问,手托着下巴。"你站在这儿看了这么久,你看清楚你头上的云是什么样了吗?"
      那人微微一怔。
      他的目光掠过她的头顶,望向她身后窗外那片铺天盖地的金红色云霞。云霞正在变化——熔金般的亮白渐渐退去,橘红中泛起一层玫瑰紫,最远处那抹烟蓝正慢慢加深,像墨滴进了清水。
      他看了很久,久到花惹雪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抬头看着云层,却有些疲惫的安静。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不想说给别人听,只是自己对着窗外的云自言自语:有时候看清楚了反而更……"
      他没有说下去。风铃在头顶叮咚作响,把他的未尽之言淹没了。
      话还没说完,花惹雪递过来一包糕点,他看着手里那包油纸包,又看了她一眼。夕照里她的鹅黄色衫子显得格外明亮,像一朵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野花,开在九层高的塔楼上。她脸上没什么讨好的神色,也没有试探的意味,就是那么简单直白地——“给你”
      他低头苦笑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有点多余。
      "多谢。"他将桂花糕收进袖中,动作自然得像收了老朋友递来的一壶酒。"在下燕重楼。敢问姑娘芳名?"
      "花惹雪。花开花落的花,招惹的惹,雪花的雪。"她报完名字后歪了歪头,“等下,"燕重楼……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燕重楼没有接话。他只是重新望向窗外的洛阳城,暮色正一寸一寸地从城东漫向城西,万家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先是星星点点,继而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他望着那些灯火,眼里的碎金渐渐沉静下来,变成一种很深很远的墨色。
      花惹雪也没有再说话。她重新拿起那只青瓷酒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又塞回去。她把散落的手帕和油纸包一件件收好,打了个小包袱系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再次抬头望向那个叫燕重楼的人。
      暮色里他的侧影比方才更安静了,安静得像塔上多出来的一根柱子。可他站在那里看洛阳城的样子,让她想起方才她伸手去抓云霞的时候——明明知道抓不住,却还是伸手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也一直在伸手抓什么东西吧。只不过他抓得比她认真,也比她沉默。
      "燕重楼。"她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来看她。
      "你方才说,看清楚了反而更什么?"她问,眼睛里映着初升的星光。"更什么?"
      风铃叮咚响了一声。玉峰塔下的洛阳城里,正有第一盏灯亮起来。
      燕重楼沉默了很久。久到花惹雪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久到九楼的光线从暖橘变成深蓝,久到一弯新月悄悄爬上东边的天际。
      然后他说——
      "更不自由。"
      花惹雪怔住了。她看见他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没有伤感,没有懊悔,甚至连惆怅都没有。他只是很平静、很诚实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平淡。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手里的桂花糕不甜了。
      ---
      栖霞山的夜来得比洛阳城早。
      夕阳彻底沉入邙山之后,天边的霞光一寸寸褪去颜色,从玫瑰紫到烟蓝再到墨青,最后只在天际线留下一线淡银色的光晕。东边的天空却已经挂满了星子,一粒一粒密密匝匝地铺开,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新月悬在半空,细细的一弯,清冷的光芒照在玉峰塔的白玉塔身上,泛出一层柔和的莹光,整座塔在夜色里像一柄插在山巅的玉剑,剑身上流淌着月华。
      山风比黄昏时更凉了几分,从西北方向吹来,穿过古柏的枝叶,沙沙作响。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和着檐角风铃的清响,在这片寂静里竟不显得空落,反而像是一种温柔的白噪音,把整座栖霞山包裹在一种让人安心的氛围里。
      塔下七百二十级石阶已经看不清颜色了,青石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一级一级蜿蜒向下,消失在松柏的暗影里。山腰处有几点萤火,幽幽地亮着,忽明忽灭,像大地也在呼吸。
      九楼之上
      花惹雪倚着东窗的窗框,盘腿坐着,那包没吃完的桂花糕敞着口放在膝边,她却没再动它。她的视线越过玉峰塔的飞檐,望向远处的洛水——夜色里洛水变成了一条银灰色的丝带,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拉成长长短短的光柱,随着水波晃啊晃,碎成一河的金鳞。
      燕重楼依然站在西窗前。他自说了那句"更不自由"之后便再没开口,只是负手站着,月白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翻动。他站得不算僵,肩膀的线条是松弛的,可花惹雪总觉得他像一根绷到极致却又纹丝不动的弦——外表看着安然,内里不知蓄了多少力道。
      "喂,"花惹雪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传过去,有些飘忽,"那个什么……燕重楼。"
      他偏过头来,墨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
      "你方才说你看清楚了云是什么样——那你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我看了半天,就觉得好看。红的红的,紫的紫的,金的金的,还有什么?"
      燕重楼沉默了片刻。
      "夕阳之所以好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说给自己听,"是因为它转瞬即逝。你看它的时候,知道它下一刻就不一样了——所以每一刻你看到的都是唯一的一刻。"
      花惹雪眨了眨眼。
      "所以……"
      "所以真正好看的,不是云的颜色。是它'正在消失'这件事本身。"
      花惹雪怔了怔,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那笑声闷闷的,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共鸣,像是有人把她一直说不清的感觉用一句轻飘飘的话点了出来。
      她抬起头时,眼睛里有星光的倒影。
      "燕重楼,你这人说话怎么……"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像在念诗?"
      燕重楼没有回答,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呢?"他反问,声音里带了一点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浅笑意味,"你方才伸手抓云的时候,在想什么?"
      花惹雪的笑容凝固了半拍。
      "你看见了啊……"她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我以为你背对着没看见。"
      "玉峰塔九楼的窗玻璃是明代的琉璃,透光极好,能映出人影。"他平铺直叙地说,"你伸手的时候,你面前那扇窗的琉璃上正好映着我的影子,而我的窗上……也映着你的。"
      花惹雪:"……"
      "所以你那时候在想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更轻了一些,像是真的好奇,而不是在调侃。
      花惹雪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洛水里的碎金上。
      "我在想……"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走的地方多了,才发现天有那么多不同的蓝,云有那么多不同的样子。每次看到没见过的天、没见过的云,我都想把它抓住、存起来,以后慢慢看。"
      她顿了顿。
      "可是抓不住嘛。"她伸出手掌,对着东边那轮新月虚虚一握,又摊开。"看的时候是它的,看完就不是了。也不知道是云走了,还是我走了。"
      风铃在头顶轻轻响了一声。远处洛阳城里开始热闹起来爆发出一阵喧嚷——大约是西市那边有什么夜市开张了,叫卖声、笑闹声、丝竹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传过来,流动的人群,色彩斑斓的灯火,像极了流动却有璀璨的星河!
      燕重楼看着花惹雪。也不像他方才看夕阳时的那种专注——更像是在观察一个他从前没见过的物种。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八。"花惹雪说,
      燕重楼看着她,沉默了一息,似乎在说什么也不懂的丫头片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可花惹雪偏偏从这平淡的语气底下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人面前摆着满汉全席,可他却说"我不饿";像是一个人站在金山上,却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那你怎么不看那些要紧事,来这儿看夕阳?
      但她没问。她只是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矛盾——他站在这座塔上,穿着价值不菲的衣袍,腰间的玉一看就是上品中的上品,他的谈吐举止无一不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见识。可他不快乐。
      他不是那种"心事重重"的不快乐。他是不快乐到了一种平和的程度——像是已经接受了不快乐这件事本身,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花惹雪忽然想起方才他说的那句"更不自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只刻着"偷得浮生"的青瓷酒葫芦,又抬头看了看月下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再看了看对面那扇窗前沉默站立的月白衣衫的男人。
      "燕重楼。"她第三次喊他的名字。
      "嗯。"
      "你方才说,你看清楚了反而更不自由——"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那你有没有想过,不看那么清楚?"
      燕重楼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来看她,月光正好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的光晕里。花惹雪坐在窗台上,鹅黄衫子的袖口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纤细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要开导你"的认真,而是一种"我就随便问问,你要不想回答就算了"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坦然的认真。
      燕重楼看着这样的她,心里某个许久不曾松动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看那么清楚……"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那要看什么呢?"
      "看别的呀。"花惹雪理所当然地说,伸手指了指窗外。"你看,夕霞没了,还有月亮;月亮看腻了,还有星星;星星数完了,明早太阳又出来了——你非盯着一个看,看那么清楚做什么?看清楚了你又嫌不自由,那换一个看不就得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大概是觉得这道理未免太孩子气,也许太不成体统。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燕重楼看着她的笑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你说得对。"
      花惹雪的笑容顿住了:"……啊?"
      "我说,你说得对。"燕重楼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可这一次花惹雪听出来——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他不是在敷衍她,也不是在自嘲,他是真的在认真地接受她方才那番孩子气的歪理。
      他望向窗外,目光越过洛阳城,落在更远处邙山朦胧的轮廓上。
      "我确实看了太久同一个东西,"他说,声音低下去,"久到忘了还可以换一个看。"
      离开的时候她把那只青瓷酒葫芦挂好,然后走到通往楼下的楼梯口。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里,燕重楼依然站在西窗前。夜风将他的墨发和月白衣袍吹得向后飘飞,他整个人在银白色的月华中像一尊玉雕,清冷、端正、完美——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花惹雪看着他说:"燕重楼,你要是哪天不想看不自由的那片云了,可以来东楼春找我。我请你吃桂花糕!”
      她说完没等他回答,脚步便轻快地踏下了楼梯。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塔底的夜风里。
      燕重楼又独自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中天移到西窗。洛阳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寥落的几点,像不肯入睡的眼睛。
      然后他望着南方天际那一片比别处更深的墨蓝色,他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在他那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推开了一扇窗,让一阵陌生的、带着桂花甜香的风吹了进来。
      他在那阵风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被风铃的叮咚声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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