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后前道侣她追悔莫及》开田

9、食言 泥人尚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

　　江风禾果断将勺子放下，抬头瞪了谭清迢一眼。

　　谭清迢见她瞧过来，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的寒意猛然消退。

　　莫名其妙。

　　江风禾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因为白珏的话，那名男弟子的谎言不攻自破。

　　萧玉押着男弟子走到谭清迢的跟前请示。谭清迢瞥了那男弟子一眼，她眼神幽幽，看得那名男弟子心里发毛。

　　毕竟九天凌宵宗谁不知道巡风门门主的手段，宗门、天下，但凡有她管束，手下领地无不太平清明、弊绝风清。闹事者闻其名则丧胆，霸小者见其面而知亡。

　　可半晌过去，她也没做出什么处罚，只是道：“如今戒律堂有了真正的主人，这件事情，交给三清处理。”

　　“是。”萧玉应下，带着那男弟子退下。男弟子全程笑容不止，忙跪在地上叩谢谭清迢。

　　谭清迢转身，回想着方才江风禾向自己投来的久违的目光。

　　她的眼底有温热淌过。

　　林澈早已行至坦然喝粥的江风禾面前，煞有介事地盯着她。

　　“你，昨晚，和她？”林澈嘴唇微颤，不敢相信方才从白珏口中听见的一切。

　　江风禾觑她一眼，见她久不愿收回目光，才道：“她屋里没碳，来我屋里取暖。”

　　“同床？共枕？”

　　“她打地铺。”

　　“原来如此……可穿得安全？”

　　林澈猛地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

　　江风禾嫌她小题大做，不理会她，继续喝粥。林澈却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包裹得严实的油酥饼，递到了江风禾的跟前。

　　江风禾双眼一亮，将那酥饼拿在手中，迫不及待地探唇品尝。可就在即将入口的一刹那，她停了下来，犹豫片刻，她将油酥饼一分为二，递到白珏盘中一份。

　　“谢谢江姐姐。”白珏温柔一笑，眼里都是暖意。

　　林澈却不乐意了，要去拿那装着油酥饼的盘子：“我特意下山为你买的，卖油酥饼的摊子火热，到我时，只剩最后一个，我都没有尝过味道呢。”

　　闻言，白珏的眼神闪了闪，她主动地端起盘子，就要递到来拿的林澈的手上。

　　江风禾却一把把她的盘子摁在原处，然后从自己盘中的一半油酥饼上又切下来一半，递到林澈的盘子中：“我还以为你吃了，要是知道你没吃，我定然不会忘记分你的。”

　　这还差不多。

　　林澈不气了。她原也不是为了这半块油酥饼，从前，江风禾分饼的时候，总会先想到她。如今还没在这凌宵宗住上多久，也该是如此。

　　两边的吃客都安静下来，江风禾咽了咽口水，就要品尝眼前外酥里内，香味诱人的饼子。可一道阴影忽然压着桌子出现，一个光溜溜的盘子被人轻轻放在了桌面之上。

　　“谭门主？”林澈边吃饼边喊烫边道：“你不回巡天门吃饭？”

　　“今日想在戒律堂吃。”

　　“戒律堂？”白珏停下吃饼，眨着眼睛看了看谭清迢。

　　旁人不知道，她可不会不知道，戒律堂的伙食和巡天门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巡天门在天上，戒律堂在地下。

　　这群被分过来的长老和弟子今日吃饭时面色如此难看，与伙食的突然降级可分不开关系。

　　而且，谭清迢今日逗留在戒律堂的时间不短。

　　逗留一词用得真不过分，按谭清迢的性子，宗门任务永远会被摆在她的休息时间前面。

　　可这次，谭清迢却一反常态，脸上毫无波澜，只道：“门内有事，我暂时不会外出。”

　　江风禾看着眼前的油酥饼口水直流，可半晌过去，她怎么也没有做到用筷子夹起来往口中放。

　　自谭清迢一坐下，她的目光便毫不避讳地落在这个刚刚被瓜分了两次的可怜小饼身上。

　　江风禾又很没骨气地想起了她们两个从前的时光。

　　她这人一生唯爱吃喝与睡觉，刚跟着谭清迢来到云踪小筑，她差点住不下来，就因为云踪小筑的吃食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也不是说巡天门的厨子舍不得买些贵重食材，而是他们将每一件贵重食材都得原滋原味的，刚来的那几天，江风禾感觉自己与野外只能生吃的动物没有区别。

　　后来谭清迢看出了她的窘迫，详细问过后与她解释说，这是持樱真人专门吩咐过的，宗门内大大小小的机构不必在吃食上浪费时间，抓紧时间提升修为才是要紧。

　　掌门的命令自然违背不得。

　　江风禾理解，但她为了自己的肚子，真的有点想跑。

　　可没过几天，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第二天，谭清迢便为她亲自下山学习做菜。

　　三日后，她回山，先是为她做了一大桌摆满各式样品的菜肴，叫她挨个品尝，挑选出最喜欢的几样。之后，便将她最喜欢的那几样教给巡天门的厨子，让他们换着做给自己吃。

　　后来谭清迢每逢外出到了新地方，总要学一些新的菜系，做给她吃。只要瞧她吃得高兴，便将那菜系的做法教给巡天门的厨子。

　　久而久之，巡天门的厨子变得天下闻名……

　　说来惭愧，三年前从凌宵宗出来之后，江风禾做的第一个与谭清迢有关的梦，便是回到了这人第一次为她下厨做菜的时候。

　　她记着凌宵宗的规矩，吃得小心翼翼：“谭姑娘，我在这里吃得这般讲究，岂不是坏了掌门的规矩？”

　　“不会。”谭清迢围裙尚未解下，走出后厨，坐在她的身边，神情淡淡地与她一起品尝：“掌门的命令，未必都得遵守。”

　　江风禾想笑，看见平日里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模样的谭清迢此刻身上沾满了烟火气息想笑，听见谭清迢为了宽她的心找理由反驳掌门的命令，可语气却明显带着一丝心虚的时候，更加想笑。

　　原本谭清迢任她扶着她的肩头笑，后面见她笑得愈发猖狂，耳背一红，作势要唤人端走那些菜肴。

　　江风禾这才忍住笑意，大快朵颐起来。

　　实话实说，在云踪小筑住着的三年里，谭清迢对她好得过分，她甚至时常怀疑自己只是在被家族驱赶出来的途中，饿到极致时误吞毒菇产生了幻觉，所以才像做梦一样被高门贵徒、人间谪仙谭清迢如此捧在掌心之中。

　　三年前，毒菇的毒终于被谭清迢亲手解开，她反而心里踏实了一些。

　　所以，尝遍了天下美食，家里有一个佳肴屋的谭清迢，总盯着她盘里所剩不多的饼算什么事情？

　　懒得管她。

　　江风禾心一横，将整个饼夹起，打算一口解决。可就在她动筷的刹那，眼前那人将目光从饼上挪到了她的脸上：“你不打算分我？”

　　江风禾手心一抖，饼又差点掉到了地上。

　　她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谭清迢。

　　昨天，这人还打算将她斩于剑下呢。

　　她还能与她坐在一个桌上吃饭是她大度。

　　可这人也不能如此厚颜无耻吧？

　　真能。

　　谭清迢看着江风禾，点了点头。

　　林澈方才正吃饼，听见谭清迢的话咳嗽个不停，此刻见她一脸无辜地点头，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她们那的说书人形容凌宵宗宝徒谭清迢的字眼可都是不近人情、不通世故、不食人间烟火……

　　现在，怎么是这副模样？

　　“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吃食，我哪里敢污了谭门主的口齿……”江风禾也不吃了，将筷子放下：“听说谭门主的巡风门里有一个天下闻名的厨子班，只有在宗门迎接贵客的时候才会请出来，谭门主不如——”

　　“又说些哄人的话。”谭清迢打断江风禾，她将盘子和筷子拿起来，冷冷一笑，留下一句“不愿意分享，便直说。”后，转身离去。

　　“她？她……”林澈再没了吃饼的兴趣，她看着谭清迢端着空盘子“可怜兮兮”地离去的背景，震撼地道：“这传闻中能叫世上所有妖物闻风丧胆的谭门主，私下却是这样一个性格？与前世的灵均差得也太远了……”

　　“非也。”白珏也停下手中的筷子，眼里有暗芒划过：“许是江姐姐戳到了谭门主的痛楚。”

　　林澈立马凑过来小声地道：“她还有痛处呢？”

　　白珏看着林澈如此感兴趣，唇边不自觉地勾了起来。她压下笑意，回道：“自然，是很出名的痛楚呢。自从三年前云踪小筑里的那位走了之后，谭门主的厨子班便再也没有生过一日的火。便是任谁再来拜访，持璎真人如何要求，谭门主都没有再让厨子班做过一顿饭。”

　　“三年前的那位？也就是谭清迢金屋藏娇的那位‘娇’么？她还记着呢？”

　　“林堂主你小声一点……那人与谭门主的事情，在整个宗门都算上是禁忌……”

　　“禁忌？无非是怕谭清迢和江词柳不高兴，我却不怕她们两个。你且细细与我来说……”

　　“林堂主好气魄，其实我来的时候，那位姑娘已经走了……我知道的，也只有一些……那时候……”

　　白珏和林澈一左一右相谈甚欢，江风禾被夹在中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被方才谭清迢留下的“分享”二字吸了魂。

　　若说谭清迢方才的表现与林澈、白珏印象中的谭清迢形象大相径庭，但江风禾却不意外，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谭清迢。

　　那是丫鬟玉淑来与她作伴的第三个月。

　　人都喜欢尝鲜，纵使谭清迢的厨子班做的饭菜再合她的胃口，时间一长，江风禾还是想念山下的民间小吃。

　　那时候，谭清迢怕她烦闷，给了她一个巡天门的身份牌子，叫她可以自由上下山。她嘴馋，正好借着这牌子下山与玉淑一起遍尝各种民间小吃。

　　但玉淑有时候比较忙，不能一起陪她下来。她便会带回去一些，温在厨房里，留着她回来吃。

　　有一日，她独自下山，打吃一场后为玉淑买了一份糖炒栗子带回宗门。

　　天色已黑，她将糖炒栗子从后厨拿出来，准备放在玉淑的房间里。

　　可刚出后厨，就碰见带着玉淑一起归来的谭清迢。

　　她见到自己手上的糖炒栗子，先是一愣，然后，眉目间罕见地流露出喜意。

　　“你又下山去了？”

　　“这是为我留着的么？”

　　江风禾见她如此开心，不自觉地心头一紧。

　　可她又想，这是她答应了玉淑为她留着的，况且谭清迢身份高贵，应该也不是会计较这些小事的人。

　　于是，她实话实说。谭清迢听完之后，表情并没有变化，只是应了一声好，叫玉淑来领了糖炒栗子。

　　江风禾以为她真的不在意，直到第二日清晨，自己瞧见她背对着自己睡觉，刹那间便猜到这人一夜未睡。

　　江风禾揉了揉眼睛，以为她又因为宗门里的事务烦心，便挽住那人的肩膀，轻轻靠在她的耳边安慰。

　　不安慰不要紧，一安慰，这人竟然忽然坐起来要走。江风禾察觉不对，将人拉回身侧，却见她眼眶微微发红，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

　　堂堂凌霄宗高徒、威震四海的巡风门门主谭清迢竟然还会这样有些委屈地看着别人……那一刻，江风禾先是震惊。

　　搞清楚原因之后，心里忽而有一块塌了下去。

　　她不会哄人，因为她的父亲母亲从小就没有哄过她，但那日，她破天荒地哄了谭清迢一遭。

　　她总是以为承诺太重，不愿意轻意向人作保。但那日，她破天荒向谭清迢做了保证。

　　她说，以后若是碰到喜欢的吃食，一定第一时间带记着与谭清迢分享，一定将谭清迢排在所有人的前面，第一个与她分享。

　　现在，竟然是自己食言了？

　　眼前的饼再也没了香气，江风禾闭上了眼睛，脑袋里乱得很。

　　可不多时，身旁的两人忽然停止了八卦。

　　林澈心虚地唤道：“谭门主？”

　　江风禾猛地睁眼，抬头就见谭清迢负手而来，一脸平静，身后跟着两行人。

　　左边一行是十几个巡天卫，巡天卫的肩上都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的全是煤炭。

　　右边一行是十几个厨子，厨子手上皆端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在谭清迢挥手示意之后，将那些菜肴全都放在了餐桌上。

　　“巡天门厨子班里的大厨！？”

　　有很多眼尖的长老看出了这些厨子的身份。

　　而江风禾一眼注意到了里面的星辉月露羹。

　　那是她从前最爱喝的羹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