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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丑钥匙 “面太好吃 ...

  •   自打我十一岁那年,爸妈他们离婚,直到现在,爸对我的爱消消减减,大打了折扣。

      不过也总还能维持着正常父子间该有的体面。

      或者说在大多数时候,我们的相处还跟外面大手牵小手,并肩一起走的某对父子一样,一样很亲昵,像是什么也没变。

      我很贪恋这一点没变的爱,它会在无数个瞬间带给我零星温暖,我也完全可以忘掉曾经的那些暗黑片段,让幸福在骄阳下替我高声呐喊。

      所以我还偷偷地保持着和老爸的联系,那时候我十三岁,知道他在某家快递企业上班,还去过他当时租住的小屋,他送给了我一把丑丑的门钥匙。

      我将钥匙系了根小绳栓在了脖子上,那时是冬天,钥匙刚贴上胸前的皮肤,冰得我颤了一下,可心上的某块儿地方却刹那间热了起来。

      我那个时候有点讨厌我妈,因为她总是疯疯癫癫,一会儿哭得泪流满面,一会儿又用手死命扇自己的脸。

      但我那个时候也同样很心疼她,我哭着跪到她面前,拦住她的手让她别打自己了,宁愿她打的是我。

      可当我妈真像我说的那样开始打我时,我就后悔到想买个一键清除,撤销掉曾来自于我的所有罪孽。

      我妈开始只是扇扇我,拧拧我耳朵或者踢上几脚时,那段日子过得和后来相比,真是明媚得风轻云又淡。

      直到她在情绪失控时用上各种工具打我,那才是恐怖梦魇的前言。

      ·

      坏了的椅子腿、废弃的铁管、木质的晾衣架又或者是扫地的扫把、不用的数据线……

      老妈动起手来,常让我感到她所有的理智已经完全被棍棒替代。

      有次我被她甩飞过来的玻璃杯砸了头,玻璃杯砸到我之后飞快地坠落,滚了几下最终停在了沙发边。

      玻璃杯碎了,它的碎片四散,我想我也是。

      我那一刻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了,直到额角不断涌出的热流滑到我嘴边,我尝到了独属于血液的腥甜,我才知道自己碎了。

      俗话说缝缝补补又三年,衣服是这样,人也是这样的。

      所以我又被妈妈送去缝补,八针后,我就被修好了,大概又能再活三年。

      也是从那之后,我就很喜欢把前额的头发留得很长,喜欢头发长到能遮住额头。

      从小到大,被学校领导仪容仪表检查时什么都骂过,因为检查不合格也被班主任扇过。

      请过家长,我以为老妈会当着领导们的面给我头发一把剃掉,没想到她却说我儿子不剪就不剪,写了份情况说明书,学校才放过我了。

      后来这件事就像什么热点新闻一样一传十十传百,传遍我们全初中,传什么儿子随妈,我这么任性原来是遗传我妈。

      更有甚者还说很羡慕我,我妈那么开明又那么护短。

      我把几根手指伸进厚重的前额发里,摸了摸额角老旧的伤痕,平常都是在用头发藏住它。

      针线的足迹连带着一条不算长却又铭心刻骨的凸起的疤痕,我心想他们羡慕个蛋。

      我才明白了人言不仅可畏,人言还可劲儿瞎编。

      再后来,我妈还是会打我,只不过次数少了,力道也变轻了。

      这样休养生息的话,我想我就再活几年。

      可是,我一直贴身藏着的我爸给我的钥匙,差点将我本就淡弱的希望又一把掐灭。

      ·

      我记得那是个微凉的雨天,同时十分地惬意、舒快。

      我没想到钥匙还是被我妈发现,我回家后从她手里抢过那把钥匙,将它紧紧地护在手心。

      我妈动手扇我打我,攥起拳头狠狠地捶我脑袋,又或者拧我的胳膊,可我就是手不松开,钥匙被我保护得很好,没叫它受一点儿伤害。

      在我妈掰不开我紧攥着的手指时,她突然开始摸自己贴身的口袋。

      我眼睁睁看到她从某个衣兜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刀片。

      然后她用它来惩罚我的不乖顺,我的手背和小臂被她的小刀无情地咬开几道口子,滋滋地往外咕涌着血。

      我的手指才终于松开,我宝贝的钥匙跌落下去,碰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叫喊”。

      可我再也没有办法保护它了,我所有的力气都从割开的皮肉里流散开来,我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最后无力地摔倒在一边。

      我妈终于拿到了那把钥匙,她把它像战利品似的举起来,恶犬一般腥红着双眼,狰狞的五官宛若豺狼虎豹,她怒吼着问我:“这是哪的钥匙?又是谁给你的钥匙?!!那个男人?!!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见那个男人?为什么!!”

      她的声嘶力竭与我的闭口不言,将室内的空气都连带着扭曲、撕裂。

      我突然看不清她的脸,眨了眨眼才发现那里早已经被泪填满。

      “妈……对……对不起。”

      孱弱的呼气从我嘴里一点一点出去,我妈明知故问,她只是想要我知道我错了,让我记住我不该偷偷见我爸的,甚至还和他相处得那么好。

      可我就是想见我爸,因为我爸从不打我,还像以前一样对我好。

      但我也不能不管我妈,因为我妈的疯癫,爸妈才离婚;而因为我哥,我妈才疯癫;可我哥......那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所以我由着我妈对我动辄打骂,因为是我欠她,更欠他。

      这都是我的过错,我只不过是在赎自己的孽。

      我眼泪从眼眶滑出又经过鼻边,我看见我妈抬手一甩,像当初那只玻璃杯子一样,我的钥匙被她抛出好远,飞出窗边,最后消失在楼下的花园。

      我的指尖忍不住地抖了抖,然后视线范围缩小再缩小,直到暗灭。

      第二天,我跪在我家楼下的石板路边,在绿化带和草坪里翻翻拣拣,顾不上什么树枝烂叶划伤手与脸,我只不过是想找到我的钥匙而已。

      找到耽误了上学时间,也没寻到我的宝贝,我心急如焚。

      我撑着石板路起身,望了眼我家的窗户,脑中回想着当时的景象,推测钥匙能飞多远。

      于是我揉了揉膝盖又弯下腰身,在某处花坛半膝跪地又再次翻找。

      终于,我找到了我的钥匙,它被一片树叶遮盖着。

      我将钥匙在手心一点点收紧,左手又覆在攥紧的右拳外,然后将它们靠近我心口,感受我心脏此刻剧烈的跳动。

      这份爱,就留给我敝帚自珍。

      现在回想,这件事儿过去久远,时间已经是好几年前。

      后来老爸继承了我爷的遗产,开了那家水果店,换了宽敞好看的大房子,我现在拿到的钥匙,是他给我的第二枚了。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是父母相爱时死生契阔的结晶,也是他们陌路时分钗破镜的证明。

      我在貌合神离的两人中周旋、辗转,偷偷地寻找他们心头尚存的一点湿润,然后卑微而小心地噙走几滴甘霖,去救活大漠中濒死的自己。

      如果人经历的一切都像是在制作一杯独特的饮品,美好的事情就是方块糖,不好的事儿就如同苦瓜汁,别样丰富的味道随着履历层层叠加。

      那么我想,我不是酸甜苦辣,我就是一桶恶心腌臜的臭泔水。

      ·

      想到这里,我的泪就毫无防备地掉了出来,好似被突然疏通泉眼的泉水,湿润争先恐后地滋养起这片贫瘠。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是被人递过来的一片洁白闯进视线,将我的思绪紧急召回。

      我下意识接过对方递来的纸,捏在一起胡乱抹掉了脸上很差耻的眼泪,心说我怎么能这么丢人。

      老爸一直等我擦干净泪痕才问:“小柳啊,你怎么还哭了呀?”

      我抬眼看了下老爸,只见他眉心位置仿佛筑起了一座小山,嘴唇半张着没有完全闭合,头发收拾得比我上次见他时要更干净利落,甚至还隐隐透露出几分与年岁违和的英厉与俊美来。

      算了,我又垂眸看了眼面,碗里的面没吃几口呢就坨了,上头似乎还泛着一些水光,可能是我的眼泪。

      我把手中的筷子重新握紧,又想起来还没回答老爸的问题,就装傻充愣地说:“面太好吃,没忍住,给我香哭了。”

      “哦哈哈哈,”这个老男人虽然不为我瞎找的借口买账,但见我不想说,也没再往下追问,他突然撩了撩自己的头发,“你老爸最近可谓是容光焕发、帅气逼人啊,我还以为把你都给帅哭了呢。”

      “……”

      啧,我看是最近谈恋爱了吧。

      我没说话,他却把手伸过来拿掉了我手里的筷子,又把我面前的碗拉到一边。

      “别吃这个了,凉了。重新点一碗吧。”他说。

      然后他就招呼老板,重新要了碗面。我觉得有点浪费,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饭后我俩在路上瞎转,老爸闲谈般地问我家里最近怎么样,我敷衍地说还是老样子。

      “那内个什么龙呢?哦对,宋建龙他……”

      “别提他,”我打断老爸的话,“我不喜欢他。”

      “哦。你很介意爸爸妈妈这样吗?和一个……对你来说的陌生人……”老爸的话欲言又止,没有再说下去。

      我用脚尖踹了下路面上的小石头,看着它滚远,消失不见,我才不咸不淡开口:“没有,我只是单纯不喜欢那个男人。”

      “那你妈……”

      “她幸福就好。”我听见自己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丑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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