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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主归门 这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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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玄玉楼中格外热闹。
琼华殿外,一名洒扫弟子正弯着腰扫地,忽然看见一群人急匆匆地朝主殿方向涌去,脚步匆忙,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他一把拦住一个路过的弟子:“诶?这位师兄,主殿今日怎地如此热闹?”
“你消息可真够慢的——今日楼主回来了。”那名弟子抛下这句话后便急匆匆地向前走去,头也没回。
洒扫弟子愣在原地,瞠目结舌,手中扫帚不知不觉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楼主……回来了?”
......
主殿此刻已经被众多外门弟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都想目睹一二传说中神龙不见首尾的楼主大人,故而门口挤满了人,有踮脚的、伸脖子的、扒着门框往里张望的,祝昭音在人群里左挤右挤,胳膊肘不知撞了多少人,才终于从人缝里钻了进去。
殿内檀香缭绕,内宗弟子齐聚一堂,层层叠叠地站着,鸦雀无声。
侧座上坐着一名女子。她眉目柔和,周身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端庄沉静,如碧梧清竹,令人见之忘俗。她看见祝昭音挤进来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昭音?”
主座上的男子也随之看来,目光温和,话中饱含笑意:“昭音来了。”
祝昭音尴尬地笑了笑,朝二人拱了拱手:“咳……昭音拜见姐姐、姐夫。”
她抬起头,对上二人的目光,心头忽然一跳。那两双看向她的眼睛,似是惊讶,似是感慨,又带着几分她读不太懂的柔软。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许多旧日的记忆在雾的那一头若隐若现。
祝昭音模糊的记忆又重新浮现上来。
侧座的女子正是她的姐姐——祝怀霜。二人虽是亲生姐妹,长相却不太相像。祝怀霜眉目柔和,轮廓温润,眼角眉梢都是沉静的弧度;而她的轮廓则更加凌厉些,眉眼间的英气与艳丽并存。不过二人皆生了一双凤眸,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倒是一眼便能看出是血脉至亲。
主座上的男子则是玄玉楼楼主——颜守尘。此人生得极好,神姿高彻,仪质瑰伟,虽已年过三旬,眉宇间那股清润之气仍未褪尽,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大抵是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方能说其润朗。即便脸色还有些苍白,也掩不住那一身风骨。
不知是谁从背后轻轻戳了她一下,祝昭音猛地回神,连忙退到弟子队伍中站好,正了正神色,把脸上那点恍惚收了起来。
另一旁侧座的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都到齐了?”声音浑厚,余音绕梁。
祝昭音定睛看去,那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目光阴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是前些日子她在主殿里碰上、把她吓跑的那个凶狠老头!
颜守尘点了点头,微微侧身,朝那人恭敬地拱了拱手:“师父请讲吧。”
祝昭音戳了戳身旁的肖芷,压低声音问道:“肖师妹,那是哪位长老?”
肖芷被她戳得一激灵,看了她一眼,先是有些惊讶,随即想起什么,迅速恢复平静。“这位长老常年闭关,祝师姐不认识也正常,他便是江湖上的石中君——姜松珉。”
祝昭音点了点头,一脸惊讶之色。这个名字,她在《江湖异闻录》里看到过。书中说他性情刚硬,古板严厉,年轻时曾以一掌碎开三丈巨石,从此得了“石中君”这个名号,江湖上人人敬他三分,也惧他三分。
肖芷心虚地往侧座上瞟了一眼,见姜松珉没有注意到这边,才悄声补充道:“姜长老待弟子们是极为苛刻的,我们……都怕他。”
祝昭音听完险些笑出声来,赶紧抿住嘴:“没事,我也怕。”
二人继续窃窃私语,忽然姜松珉目光如电,扫了过来,沉声道:“肃静。”
祝昭音和肖芷面上一热,双双低下了头。
“刚刚有弟子心不在焉,怕是根本没听我讲话!”姜松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今日本长老不欲同你计较,望你们好自为之!”
二人的头低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地底。
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祝昭音循声看去,瞥见那姓林的一脸幸灾乐祸,嘴角弯着,眼底都是看热闹的光。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姜松珉使劲一拂袖子,广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继续道:“楼主大人身中剧毒,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我今日便更详细地告诉你们——这毒,乃是幽冥宫的绝命散。”
在场弟子皆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
绝命散。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祝昭音的耳朵里。
她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像一根旧伤疤被撕开了,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血肉。
她的父母,便是死于绝命散。
那时她还太小,才六岁,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几天屋子里总是点着很重的香,盖不住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记得姑姑抱着她,手一直在抖,嘴唇贴着她的额头,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烫得她不知所措;记得棺木合上时那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关上,再无机会相见。
祝昭音对上祝怀霜的目光,发觉她也正在看着自己,神色哀戚,像隔着多年光阴望过来,落在她脸上时已成了无声的叹息。
一阵喧闹过后,姜松珉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不过此毒并非无解。”
颜守尘也适时的接了话,声音虽虚浮,语调却稳:“诸位放心,我现下身子好得很。”
弟子们也都松了口气,继续听着接下来的安排。
......
此时,主殿门口已是被挡的严严实实,寸步难行。
“麻烦借过一下......抱歉,借过......”一女子在人群中吃力地穿行,面纱下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已经有些发哑。她身形纤细,步子却极快,在人潮缝隙间闪转腾挪着,不知不觉已满头大汗。
“莲宗主?”其中一人满脸惊讶的看着她,旋即立刻高声喊道:“都快给莲宗主让道!”
众人听闻立刻朝两旁退去,硬是腾出一条十分狭窄的小道来。
“多谢。”她在洁白面纱下露出一抹微笑,加快了步伐。
主殿内,姜松珉已经从楼主中毒扯到了弟子修炼,叫不少弟子听得昏昏欲睡。
司少琴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如冷水入沸油:“敢问长老,何为解毒之法?”
姜松珉顿了一下,“此事还需莲宗主来后再作定夺。”
“我来了。”
主殿的门被轻轻推开。声音不大,却如一阵清风吹散了满殿的沉闷。众人乍然清醒,齐齐朝门口望去。
“师父!”容筠目光一亮。
“莲宗主。”众人纷纷拱手道,动作齐整,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来人一袭素衣,不施脂粉,面纱上只露出一双温润沉静的眼睛。她步伐不疾不徐,轻移莲步至大殿中央,周身气息如空谷幽兰,淡而不散。
“抱歉,来晚了。”
“无妨。”颜守尘温柔一笑,微微欠身。
“素商,终于舍得回来了?”商玉宁打趣道,眉眼间却掩不住忧色。
“楼主有难,岂敢不回。”她眉眼弯弯,恰似春风拂槛,面纱下隐约可见唇角微扬。随后走到颜守尘面前,先是冲着祝怀霜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将指尖轻放在他的腕上。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双纤白的手指搭在楼主的脉上。
檀香在空气中静静缭绕,缠着那一线生死。
肖芷轻轻碰了碰祝昭音的指尖,悄声道:“有师父在,楼主大人的毒定然能解。”
祝昭音点了点头,听了这番话,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
素闻莲宗主檀素商“医圣”之名,其悬壶济世之心,妙手回春之术在江湖上誉满天下,不过听容筠所言,一年到头几乎见不到这位宗主几面,行踪不定,也是个神秘的人物。
片刻后,檀素商收回了手。
“如何?”姜松珉急声问道。
“尚有一年可活。”
“......”殿内一片沉寂。
“素商,你倒是说说这解毒之法啊...”商玉宁有些无奈的开口。
檀素商垂下眼眸,温言道:“自青棠明鹤他们身陨后,我便一直在寻这绝命散的解毒之法。幽冥宫的人曾放言,若想解此毒,须将十名坚守道心之人为祭,炼化成丹。”她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场之人均能听的清清楚楚。
“这未免也太有违人伦了!”
“就是!我宁愿死也不会做!”
底下的弟子纷纷愤然出声。
檀素商笑了笑,继续道;“所幸几年前我终于研究出了或可解开此毒的方子。”
众人目光一亮,脸上的愤懑褪去,换上掩饰不住的兴奋。
“不过药材都极为稀缺,难以寻觅。”
“只要能救楼主,这又有何难?”苏墨朗声道。
“就算是没日没夜的去寻,弟子也愿意。”苏允歌语气沉静,自有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决。
其他弟子也纷纷附和,“我玄玉楼弟子岂是胆小怕死之辈,楼主放心,弟子们必会办好此事!”
颜守尘抿了抿嘴,目露欣慰之色。“劳烦诸位了。”
“好!那素商说说,这些药材都是何物?”
檀素商沉思片刻。“药材需九味,其中三味已经在我这里,剩下的六味我略有眉目,但尚未确定。”她顿了顿,“玄冰草生于极寒之地,离恨花需以煞气供养,鲛人泪千年难遇,但我知道在何处。”
“师父,您就别卖关子了!”容筠急道。
“楚阁。”
“可这楚阁拜帖可遇不可求啊,该上哪找去!”容筠有些崩溃。
“小筠啊,只要你肯出钱,定能求来一封。”檀素商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容筠面色煞白,深吸了一口气。“若真能寻到,就算倾尽家当弟子也认了!”
“其实楚阁拜帖,老夫这恰好有一封,是灵均多年前相赠,如非今日提起,这拜帖恐怕都要浪费。”
“姜长老竟同楚阁主认识?”檀素商微微有些惊讶。
姜松珉点了点头。“多年前的交情了。”他看向座下。“事不宜迟,清离,你明日就挑几个弟子带着我的帖子去求药,也算是历练一番。”
“是,师父。”
“裴师姐和颜楼主竟还是师兄妹?”祝昭音心道。
檀素商环顾一圈。“叶昱成呢?”
“他向来不喜人多之地,没来也正常。”
祝昭音也突然意识到,她来了这么些天,一个梅宗弟子也没见过,实属奇怪。
……
散会后,大家各自离开去忙自己的事,大殿内很快就空了,只剩祝昭音和楼主夫妇三人。
多年不见,她站在这两人面前,突然感觉浑身有些不自在。
“昭音。”祝怀霜冲她招了招手,声音柔和得好似清晨的第一缕晨光。
“……姐姐。”祝昭音听话地走了过去,步子有些慢。
“这几年姐姐常年在外奔波,未能回来看你,对不起。”祝怀霜看着她,目光里有歉疚,也有说不清的柔软。
祝昭音愣了愣,随即摇头:“姐姐专心忙自己的事便好,不必挂念我。莫要因此耽搁。”
祝怀霜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姑姑近来可好?”
“好得很,还是从前那副老样子。”祝昭音佯装怒意,撇了撇嘴,“在宫里没少训我。”
祝怀霜忍俊不禁地看着她,眼角弯了起来。颜守尘也在一旁轻笑几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祝昭音看着姐姐那张与记忆中渐渐重叠的脸,声音轻了些:“姐姐若有时间就去看看她吧。姑姑她……很想你。”
“我明白。”祝怀霜目光温柔地看了她良久,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透过她看着许多年前的自己。
片刻后,她忽然弯了弯嘴角:“昭音,我告诉你件喜事。”
“什么?”
“你要有小侄子或小侄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