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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相见     那 ...

  •   那通电话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打来的。霂陈岩正在厨房切藕片,手机搁在灶台边上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然后擦了擦手接了电话。霂暗晟从客厅走过来的时候看见弟弟的背影僵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着,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关节泛白。电话那头说什么听不清,只能听见一些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音节在电流里滑动。霂陈岩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词——"嗯"和"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原地,手撑在灶台边缘,低着头。藕片切了一半散落在砧板上,刀搁在旁边,刀刃上还沾着藕汁。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抬起头来,转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他哥。

      "他们找周阿姨要了我的电话,"霂陈岩说,声音有一点干。"我妈。不,她不是我——她打电话来说,爸身体不行了,肝癌,晚期。说想见见我们。"

      他说"我们"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从嗓子眼里把那两个字拔出来一样。

      霂暗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左颧骨上不小心蹭到的一小块藕屑抹掉了。霂陈岩站在原地没动,睫毛低垂着,呼吸比平时浅。台灯的暖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眼眶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想去吗?"霂暗晟问。

      霂陈岩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然后他抬头看着他哥,眼睛里有暗色浮上来又沉下去——沉下去的时候比以前快了许多,像河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我想去,"他说,声音很轻,"但不是因为想见他们。是有些话一直没说完。"

      他把灶台上的火关了,脱下围裙挂好,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奶酪从窗台上跳下来,钻到他怀里找了个位置窝好。霂陈岩低头摸了摸它的背毛,手指在奶油色的绒毛里慢慢滑过。

      "哥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他抬头看他哥,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但那弧度底下没什么笑意,只是一个习惯性的、稳定的形状。

      霂暗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和奶酪一起拢进怀里。胸口贴着弟弟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闻到了洗发水和淡淡的藕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去。"他说。

      去医院那天是周六。霂陈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出门之前他蹲在玄关给奶酪换了一碗水,站起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环顾了一圈客厅——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垂着藤蔓,阳光照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电视柜上三只相框整整齐齐地并排立着。他把目光停在那儿停了两秒,然后转身拉开门。

      医院在城南,住院部九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淡,灯光白而均匀。霂陈岩走到护士站问了一句,被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前。他没急着推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牌号上方那排小小的字——肝胆外科。他伸手推门的时候手指尖有一点凉,霂暗晟站在他身后半步,在他推门的瞬间把手掌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起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里光线充足。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了很多,面颊凹下去,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氧气管贴在鼻翼两侧,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液一滴一滴地从输液管里落下来。霂暗晟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那是父亲。这个人比记忆里小了一圈,缩在白色被单底下,像一件褪了色的旧外套。

      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见门开了站了起来。她看着门口这两个人,嘴唇动了动,目光在霂陈岩脸上停得最久。她看起来也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她张嘴想说什么,但霂陈岩没有看她。他径直走到病床边,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也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氧气管旁边的皮肤动了动,发出极细微的气音。霂陈岩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挺直,表情很平。

      "爸。"他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病房里足够清楚。

      床上的人又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回应,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霂陈岩等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垂在身侧。

      "我有些话跟你说,"他说,语气很平和,像在跟一个不熟但需要礼貌对待的人讲话。"这些年我攒了很多话,不一定好听。你听着就行。"

      他停了下来。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母亲站在旁边攥着椅子扶手,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以前那些事,我都记得。"霂陈岩说。"每一件。时间、地点、你怎么打的他、说了什么话。我记得比你们以为的清楚。"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我恨过你。恨了好几年。那把刀——我揣着它很久,揣到刀壳都磨亮了。"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但现在我不恨了。"霂陈岩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一下,像放下了什么东西,又像只是换了只手拎着它。"不是因为你躺在这里。是因为我跟我哥的日子很好,好到我不用再去恨任何人。"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他哥。霂暗晟就站在那儿,门开着一半,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霂陈岩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面朝病床。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你听完了,我就走了。"他说。"以后不会来了。你好好养病,好好吃药,但我不会再来。"

      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他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他哥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握住了霂暗晟的手,五根手指扣进指缝里,力道不重但很稳。

      "走吧哥。"他说。

      两个人走出病房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那个声音带着沙哑和颤抖,像很久没用过喉咙的人第一次开口。霂陈岩的脚步停了一瞬,但没回头。他握着他哥的手继续朝走廊尽头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穿过九楼白亮的灯光,走到电梯前按了一下。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他跨进去,两个人并肩站在空荡荡的电梯厢里,面对着不锈钢门板映出的两个紧紧挨着的身影。

      电梯下行的时候失重的感觉轻轻拂过耳膜。霂陈岩靠在他哥的肩膀上,闭了闭眼。他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嘴角是平的,但虎牙没有再咬住下唇。他就那么靠着他哥的肩膀,从九楼慢慢落到一楼。

      出了医院大门,傍晚的天色正是好看的蓝紫色,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细细的金线。霂陈岩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消毒水和药液的气息都换成了秋天凉丝丝的空气。他偏过头冲他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虎牙露出来了。

      "哥,"他说,"回家吧。今天吃火锅。"

      霂暗晟握着他的手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路边的银杏叶已经开始变黄了,像无数把小小的金扇子缀在枝头。霂陈岩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弯腰从路边捡了一片完整的银杏叶,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缕夕阳看了看,然后收进口袋里。

      "带回去夹书里,"他说,回头冲他哥笑,嘴角的弧度这一次是真实的,弯弯的,露出虎牙尖。"给奶酪当书签。"

      霂暗晟看着他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的清浅的光,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人拉回身边并肩走着。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厢里暖黄的灯光笼着他们。霂陈岩把脑袋搁在他哥肩膀上,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偶尔颤一下,嘴角带着一点放松的、自然的弧度。

      到站的时候霂暗晟轻轻叫醒了他。霂陈岩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一下,站起来跟着他哥下了车。小区门口的槐树叶也已经有些泛黄了,路灯把整条路照得暖融融的。奶酪大概正蹲在窗台上透过玻璃看着楼下,等着两个人从路灯的光影里走进单元门,再响起钥匙转动的声响。

      霂陈岩走着走着忽然说:"哥。"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霂暗晟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霂陈岩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揣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秋天夜里的凉意从四周拢上来,但口袋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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