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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敢接近 不敢轻易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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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喧闹依旧不绝于耳,细碎的惊叹与惋惜层层叠叠裹住整间八班教室,季辰川僵在门口,双脚像是被地面牢牢钉死,分毫动弹不得。
目光自始至终黏在窗边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上,沈听晚还维持着侧头的姿势,涣散无光的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门口,长睫轻颤,像受惊后收拢翅膀的蝶,茫然又柔软。她感知得到落在身上沉甸甸的注视,却分辨不出视线主人的身份,也读不懂那道目光里翻涌的狂喜、心疼与跨越十三年的执念。
仅仅一瞬的对视,隔着人山人海,隔着十三年空白的岁月,季辰川喉间骤然涌上浓重的酸涩,心脏胀得发疼,滚烫的情绪堵在胸腔,几乎要冲破他多年以来筑起的清冷外壳。
他无数次幻想重逢,幻想自己大步走到她面前,轻声唤出藏了十几年的名字,可此刻真正见到她,所有演练过千万遍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心底最先冒出来的念头不是上前相认,而是怯懦,是深入骨髓的不敢接近。
他素来是旁人眼中无坚不摧的学神,冷静自持,万事皆有把握,大大小小的考试竞赛从无半分怯场,面对再多围观人群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可此刻面对沈听晚,他所有的从容淡然尽数崩塌,只剩下手足无措的局促。
十三年前分开时,她尚且是个会拽着他衣角、甜甜喊他阿川的小姑娘,如今她彻底遗忘了那段过往,眼底一片灰暗,连世间万物都看不清,他贸然上前,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突兀、来路不明的围观者。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议论还在往耳里钻。
“她刚刚是不是往门口看了?应该是感觉到有人盯着她吧。”
“看着好茫然,什么都看不见,得多没有安全感啊。”
“长得这么温柔,偏偏眼睛出了问题,老天也太不公平了。”
一句句惋惜落在季辰川心上,加重了他心底的沉重。他望着她涣散空洞的眼眸,脚步下意识往后轻轻退了半寸。
不能过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盘踞在脑海。
他若是现在挤开人群走到窗边,一定会惊扰到她。周遭本就挤满看热闹的学生,所有人都带着猎奇的目光打量她,她本就因为视力缺陷敏感不安,自己再贸然上前,只会让她更加局促慌乱。
更何况,她不记得他了。
她的人生干干净净,没有那段灰暗童年的记忆,没有关于季辰川的半点碎片,她拥有全新安稳的生活,何必再被他这个背负着漫长执念的陌生人打乱节奏。
十三年来支撑他走下去的执念,在看见她茫然无措的模样时,悄然化作小心翼翼的退让。他不怕等待,不怕漫长距离,唯独怕自己的出现,会给她带去一丝一毫的困扰。
季辰川垂落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藏在袖口之下,无人察觉他剧烈起伏的情绪。他强迫自己移开黏在沈听晚身上的视线,可目光只错开短短两秒,又不受控制地重新落回她身上。
沈听晚似乎没有捕捉到那道视线的来源,微微抿了抿浅淡的唇,轻轻转回头,重新面向桌面摊开的盲文读本。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纹路,动作缓慢轻柔,带着独有的安静温顺。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将她整个人衬得与世隔绝,周遭再热闹的人声,都和她无关。
她独自守着一方无光的小小天地,安静得让人心尖发颤。
季辰川站在人群末尾,远远望着她指尖细细摩挲盲文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小时候的她最爱跑跳,拉着他漫山遍野追蝴蝶,如今却只能依靠指尖触碰文字,连抬头看清一寸阳光都做不到。
十三年的空白,他缺席了她所有灰暗难熬的日子,她独自熬过无数看不清前路、无人依靠的时刻,而他只能站在这里,远远观望,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川哥?你怎么站在这儿不动?我跟过来找你半天了。”
林宇挤开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走到季辰川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八班窗边,瞬间了然,压低声音打趣,“合着你一路急匆匆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位转校生?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关心这些八卦。”
林宇的声音不算大,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季辰川周身包裹的沉寂。他猛地回神,周身翻涌的滚烫情绪强行收敛,眼底重新覆上一层淡淡的淡漠,只是那层平静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失神。
他微微侧过头,避开窗边那道身影,语气是一贯清冷低沉的调子,只是尾音不自觉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什么,回去。”
说完,不等林宇回应,他已然转身,迈开步子往教学楼另一端走去,步伐刻意放得平稳,只是背影藏不住一丝仓促逃离的意味。
林宇愣在原地,一头雾水地跟上他的脚步,一路喋喋不休:“不是吧,你专程跑过来,看一眼就要走?那女生真的特别好看,气质独一无二,刚才我还看见她摸盲文,安安静静的,看着特别让人心软。说真的,全校没有一个女生是这种温柔安静的类型……”
林宇的碎碎念源源不断,季辰川却半句都没有听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沈听晚侧头望向门口的模样,那双没有焦点、盛满茫然的眼睛,一遍遍在眼前浮现。
不敢靠近,不敢相认,不敢惊扰。
这三个念头死死缠绕着他,寸步不离。
回到教室,周遭依旧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还在讨论新来的盲女转校生。季辰川径直走回靠窗的座位,落座后单手撑着额头,隔绝外界所有嘈杂。
桌面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密密麻麻的公式清晰摆在眼前,往日里他扫一眼便能理清解题思路,此刻视线落在文字上,却半点也看不进去,所有思绪全都飘向隔壁八班,飘向那个锁骨藏着蝴蝶胎记、眼底无光的女孩。
十三年的梦境又一次在脑海翻涌。梦里碎阳梧桐,小小的女孩笑着朝他伸手,锁骨蝴蝶纹路清晰明艳,那时她眼眸清亮,盛满漫天星光,会清晰地叫他阿川。
可现实里,她看不见光,看不见他,也彻底忘了那段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童年。
他无数次在深夜失眠,一遍遍描摹记忆里小女孩的轮廓,无数次在梦醒时分怅然若失,以为重逢遥遥无期,可如今她真的来到同一所校园,仅仅一墙之隔,他却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心底生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拉扯。一边是跨越十三年的执念,催促他立刻去到她身边,告诉她自己找了她整整十三年;另一边是极致的小心翼翼与怯懦,生怕自己的出现打破她现有的平静,生怕这份沉甸甸、跨越漫长岁月的执念,会给她带来负担。
她如今有安稳的校园生活,有老师的特殊照料,不用再卷入过往晦暗的旧事,不必记得那段孤单难熬的童年。若是他贸然闯入,强行提起被她遗忘的过去,会不会让她陷入迷茫痛苦?
更何况,她视力受损,本就比常人敏感脆弱,周遭所有人都带着同情猎奇的目光打量她,她一定格外缺乏安全感。他一个陌生男生,直直凑上前搭话,只会让她心生戒备、慌乱无措。
不能靠近。
季辰川指尖用力按压眉心,心底反复确认这个答案。至少现在,他不能出现在她面前,不能惊扰她。
同桌林宇把矿泉水放在他桌角,见他又是一副失神放空的模样,忍不住叹气:“川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从上午上课到现在,魂都跟丢了一样,难不成你真看上那个转校生了?”
季辰川缓缓抬眼,漆黑眼眸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怅然,语气轻淡,听不出情绪:“无关。”
“无关你跑那么快跑去八班门口?”林宇撇撇嘴,明显不信,“我看你站在人群里盯着人家看了好久,眼神都不对劲。不过说实在的,那女生确实惹人怜惜,可惜眼睛不好,平时上下课、吃饭走动肯定都不方便。”
这话戳中季辰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缘,动作缓慢滞涩,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她会很难走。”
林宇没听清,凑近一点:“什么?”
季辰川敛了心神,不再多言,重新垂下眼帘,闭口不再谈论沈听晚。可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开始设想她在校的日常。上下楼梯看不清台阶,教室外走廊人来人往容易碰撞,打饭、去洗手间都需要慢慢摸索,处处都藏着不便。
一想到她独自摸索前行、无人搀扶的模样,心口便泛起细密的酸涩。
他想要守在她身边,替她避开拥挤人群,替她看清前路障碍,替她挡下旁人猎奇打量的目光,可这份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不敢接近”四个字死死压下。
他没有身份守在她身边。于她而言,他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学长,贸然的陪伴只会显得突兀唐突。
午休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学生纷纷起身,结伴去往食堂就餐。林宇收拾好桌面,伸手拍了拍季辰川的胳膊:“走了川哥,去食堂吃饭,晚一点人挤得走不动道。”
季辰川轻轻摇头:“你们先去,我待会儿再去。”
林宇也不勉强,和其他同学结伴离开,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季辰川一人坐在座位上。
窗外的秋风徐徐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片清甜的气息,和记忆里童年小院的味道重叠。他侧过头,望向隔壁八班的方向,两道教室仅仅隔着一道走廊,几步路的距离,于他而言,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他悄悄起身,放轻脚步走出教室,刻意避开主走廊人流,绕到教学楼侧面的僻静回廊,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八班教室后侧的玻璃窗,看见窗边沈听晚的身影。
午休大部分同学都去了食堂,八班教室只剩下寥寥几人,喧闹散去,环境安静下来。沈听晚没有离开座位,依旧坐在靠窗第一排,指尖安静地抚着盲文读本,偶尔轻轻歪头,似乎在仔细分辨窗外的风声。
阳光柔和地铺在她身上,将她周身勾勒出一层浅淡光晕,安静得像一幅静置多年的水墨画。
季辰川靠在回廊的立柱之后,刻意藏好自己的身形,只露出半分视线,遥遥望着那道身影,不敢让她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他不敢走近,不敢让她察觉又一道注视,只能躲在无人留意的角落,远远看着她,贪婪地弥补十三年缺失的时光。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纤细的脖颈,衣领微敞,锁骨处那枚蝴蝶胎记若隐若现,浅浅粉色纹路,和他十三年梦境里描摹千万次的模样分毫不差。
心口泛起温柔又酸涩的涟漪。
他想起小时候,她总爱拉着他,坐在小院梧桐树下,主动掀开衣领给他看这枚胎记,软软糯糯地说,这是只属于她的小蝴蝶,以后看到蝴蝶,就能认出她。
那时的约定清晰如昨,可如今蝴蝶就在眼前,她却全然不记得约定,不记得他。
长久的沉默观望,季辰川心底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他不能贸然上前惊扰她,但也无法再放任自己和她形同陌路。既然不敢直接靠近相认,那便默默守在远处,不动声色地护着她,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慢慢走到她身边。
至少眼下,他不能闯进去,打乱她平静的生活。
不知过了多久,八班的班主任走进教室,走到沈听晚身侧,弯腰轻声和她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沈听晚轻轻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温顺的笑意。
那抹浅笑柔和干净,撞进季辰川眼底,让他紧绷了一上午的心弦稍稍松弛,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
他多想走到她身边,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问她眼睛的伤痛,可终究只能藏在角落,远远凝望,半步不敢向前。
忽然,沈听晚似乎察觉到侧面玻璃窗投来的视线,微微侧过身子,涣散的目光朝着回廊立柱的方向飘来。
季辰川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收了收身子,整个人藏进立柱阴影里,屏住呼吸,不敢再露出半分身影。
他怕她感知到自己,怕她心生不安,怕这份突兀的注视让她惶恐。
直到许久,感觉到那道涣散的视线重新收回,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薄的凉意。
仅仅是被她模糊感知到视线,他便慌乱躲闪,足以见得心底那份深入骨髓的不敢接近。
他习惯了万事掌控在手,唯独面对沈听晚,所有冷静自持尽数瓦解,只剩下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怯懦。
再等片刻,八班有同学折返教室,走到沈听晚座位旁,温和地开口:“沈听晚,一起去食堂吃饭吗?我可以扶你过去。”
沈听晚轻轻摇头,声音细软温和,清晰顺着风飘进季辰川耳中:“谢谢你,我不太想去食堂人多的地方,等晚点人少一点再去。”
“那我给你带面包和牛奶回来好不好?”
“不用麻烦你啦,我自己带了点心。”
同学见她执意推辞,便不再劝说,独自离开教室。
教室再度恢复安静,沈听晚重新低头,指尖轻轻落在盲文上,安静独处。
季辰川站在阴影里,望着她独自静坐的模样,心底的心疼愈发浓重。她怕拥挤人群,怕嘈杂喧闹,所以刻意避开午休饭点,独自留在教室,处处都在迁就自己受损的视力,活得小心翼翼。
他多想走过去,告诉她自己可以陪她,避开人潮,慢慢陪她去食堂,可脚步像灌了铅,始终无法迈出一步。
不敢接近,不敢惊扰,不敢打破她现有的安稳。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午休过半,食堂人流渐渐散去,季辰川看见沈听晚慢慢起身,双手轻轻扶着课桌边缘,一点点摸索着走出座位。她脚步放得极慢,脚尖轻轻试探前方地面,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生怕撞到桌椅。
走出教室门口,她抬手轻轻搭在走廊栏杆上,顺着栏杆缓慢挪动身形,准备去往食堂。
季辰川下意识想要上前,伸手的动作做到一半,骤然停住,又缓缓收回。
他不能过去。
只能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隔着数米的距离,静静看着她一点点摸索前行,时刻留意前方是否有奔跑打闹的学生,一旦有人快速冲过来,他便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提醒对方放慢脚步,避开前路的沈听晚。
全程他都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让她察觉身后有人跟随,只在暗处默默替她扫清前路潜藏的阻碍。
沈听晚丝毫没有察觉身后那道沉沉的目光,依旧依靠栏杆,缓慢平稳地往前走,长睫垂落,安静又孤单。
季辰川跟在远处,望着她单薄纤细的背影,心底反复盘旋着一句话。
他还不能靠近。
至少现在不行。
十三年的思念与执念汹涌翻涌,可落在她身上,全都化作克制与退让。他情愿远远守着,默默护她周全,也不愿贸然上前,成为惊扰她的陌生人。
走到食堂门口,沈听晚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摸索食堂门框,迟疑片刻才缓缓迈步。季辰川停在食堂外的梧桐树下,不再跟随,目光透过食堂玻璃门,牢牢锁住那道温柔纤细的身影。
秋风卷着梧桐落叶落在脚边,少年孤身立在树下,眼底盛满跨越十三年的温柔与克制,满心满腔的念想,最后只化作沉默遥远的凝望。
他心心念念十三年的蝴蝶终于飞回眼前,可他却只能止步于远处,不敢靠近,不敢相认,把所有滚烫深情,悄悄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等候一个能光明正大走到她身边的时机。
食堂内光线柔和,沈听晚独自站在餐窗口前,缓慢摸索餐盘,安静又孤单。食堂外的季辰川遥遥望着,心口酸涩绵长,清晰明白,往后漫长的校园时光,他大抵都会这样,藏在人群之外,不远不近地守着她,克制住所有想要靠近的冲动。
只因心底那份小心翼翼的在意,让他连一步贸然上前的勇气,都不敢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