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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低语 羊群将要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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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修斯睁开眼时,天还没亮。
汗水打湿了胸前的衣领和背后的被褥。
他就那么平躺着,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模糊的横梁。那根木头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更黑,像一条从屋顶垂下来的死蛇。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六下时,低语便来了。这次没有内容,只是一片连续的、破碎的呢喃,像是很多人同时在数里外的雾中说话,听不清字,却每一个音节都往他脑子里钻。
他没有动,也没有去捂耳朵。他知道那没用。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了下去。右肩的伤跳了几下,像某种活物在皮肤下翻了个身,并透着蚀骨的寒冷。他侧过头,窗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卢修斯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很重,像是有人往里面塞了块红砖。他伸手取下了挂在床头的水囊,里面还剩半袋冷水。他慢慢喝下去,冷水划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窗外的广场上还是很安静,但已经有了零星士兵来往的身影。晨雾贴着石板路面,像一层薄薄的灰。远处的圣殿尖顶在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钟楼上的灯还亮着,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将熄未熄的火星。
又开始了。卢修斯想。
那些声音,它们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有时甚至会在他和人说话时突然插进来,像第三个人贴着他的后颈低语。他试过念祷告,试过把念珠按在额头上,甚至试过用刀尖刺破指尖,用疼痛把自己拽回来。
有用,但管不了多久。
他去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看了一会儿。嘴唇尚有点干,眼眶下面青得发黑,眼眸有些微微地颤抖。他用力闭了闭眼,再把水拍在脸上,水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凉得他一激灵。
卢修斯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那是恐惧。
神父会对我失望吗?
他不止一次在执行任务时彻夜难眠,但这次的情况却截然不同,那缠扰不休的低语本身就是一种酷刑,一次次试探着他紧绷神经的极限。
卢修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精神状况正在一天天变差,这诅咒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
他甚至开始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找回圣子的那一天。
一遍又一遍地控制着呼吸。等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稳下来了。
从床头拿起那串念珠,慢慢绕在右手腕上。木珠温凉,贴着他的皮肤,像另一个人的手指。昨晚他把念珠按在右肩的伤口上时,那些珠子忽然变得很烫,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烧着。他当时以为能听见一声极轻的、从珠子深处传来的碎裂声,但仔细看时,珠子完好无损。
等走出房门时,天已经蒙蒙亮。
拉格瑟姆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夜露混着山间飘下来的雾气,把地面泡得发亮。军营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号音,像被雾蒙住了,不脆。已经有马匹被牵到了广场上,蹄铁磕着石板,发出零星的清响。士兵们低声清点着行装,偶尔有人咳嗽两声,又很快压下去。
“卢修斯,你已经醒了?”
埃尔金从广场那头走过来,已经穿戴齐整,腰间挂着剑,手里还牵着他的马。那匹黑马见到卢修斯,轻轻打了个响鼻,鼻尖在雾里喷出一小团白气。
“你的脸色变得更差了,我的朋友。”他说。
卢修斯没接话,只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拍了拍马颈。马温顺地偏过头,用湿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念珠被这一蹭推得往袖口里滑了滑,贴住了皮肤。他垂下眼,把袖子拉下来。
“要出发了。”卢修斯淡淡地说道。
队伍在清晨的雾气中缓缓集结。骑士们整装列队,朝圣者也从临时住处走了出来。他们大多裹着厚重的旧袍,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但看得出心情好了许多。离开拉格瑟姆,就意味着离王城维兰瑟姆更近了。
西奥多大公率领着自己的铁卫亲自相送。此时他身侧站立着一位沉默的壮汉,右肩系着半张旧披风,这是大公的骑士副官。他朝坎贝尔女伯爵点了点头,并不多话,只是把队伍最前方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们将从北门出城,沿着官道向东北方直行而去。
直到正式启程,低语也没有再来,可卢修斯知道它没有走。它只是退到了某个他听不见的地方,像毒蛇蛇贴着。他的注意力不敢完全放在路上,偶尔要分出一点去按一按手腕上的念珠,像在确认那东西还在。有时队伍里有人说话,他会猛地回过头去,以为是谁在耳边叫他的名字。
“你真的没问题?”埃尔金又靠了上来。
卢修斯侧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埃尔金的轮廓勾得很清楚,眉骨上那道旧伤显得更明显了。他想起昨晚被叫醒时,埃尔金一直守在他床边,没有追问,也没有走开。
“我没事。”卢修斯说。
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轻了。
“预计今晚能到达王城,你应当先去找帕兰德尔大主教。”埃尔金语气很平,像在安排一桩必须完成的任务,“你该让他看看。”
卢修斯没应声。他抓紧了缰绳,目光投向前方。视线尽头,灰白的宽阔道路穿过一片低矮的草坡,没入灰绿相间的田野之间。更远的地方,有几点极淡的白色,像从地面上长出来的细牙,那是维兰瑟姆方向的第一批哨塔。
“……”
他转头看向了身后不远处的马车,大主教就在上面坐着。
“好。”
随着队伍的前进,众人终于来到了哨塔的所在地。
但最先进入大家眼中的却不是守军,而是无数风尘仆仆的平民百姓。
大多数人都合着双手,微微垂着头。他们已经在风里站了很久。
他们都穿着旧袍,有几个披着打满补丁的斗篷,也有的人只裹着粗麻布,赤着脚,好在现在太阳高照,已经不像清晨与夜晚那般冷了。
卢修斯放缓了马速。队伍最前方的“逐日者”骑兵没有驱赶,只把队形收紧了些。半狮鹫们似乎比人更早察觉到前方路旁的气息,一个个昂起头,鼻息喷成白雾,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咕噜声。领队抬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
这些人没有任何的恶意。
卢修斯凝神望去。路旁的人里,有老人,有妇女,也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小孩。他们在并没有冲上来,没有呼喊,也没有跪倒,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片沉默的麦田。
“请问……”
终于,一位站在这群朝圣者最前方的老人打破了寂静,他手中拿着一根简单的木杖,身形有些佝偻,在鼓起勇气询问时脸上还带着一些惶恐,生怕自己遭到这些看起来非富即贵“老爷”们的呵斥。
“请问,是从圣城来的大人们吗?”他小心询问着,而他身后的人们亦是带着询问的目光打量着。
没有人回话,只是像一座座雕像一般伫立在原地。一时间,气氛又凝固了。
“前面怎么了?”
车厢中传来了西奥多大公的询问声。
“是朝圣者,大人。”坎贝尔女伯爵低声说,又补了一句,“自神谕传遍卡维洛斯之后,便有许多人等在这条路上了。”
“唔……是他们啊。”
显然,西奥多大公对此有所了解。随后,马车的门开了,大公独自走了下来。
他的靴底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位平日里威严深沉的大公,此刻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不耐烦或厌恶。相反,他很平静,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却神情虔诚的面孔,像是在审视某种早已预料到的景象。
风卷起路边的尘土,扑打在他绣着金线的披风下摆。周围的人群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屏住了呼吸,连怀中的婴儿都停止了啼哭。
“路还长。”大公的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在空旷的原野上清晰地传开,“我没有足够的马匹,也没有足够的车辆,能不能跟上这支队伍便只能看你们自己了。”
没有人动。
那位手持木杖的老人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单膝跪在了大地之上,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片“麦田”如同被风吹倒一般,齐刷刷地跪伏下去。没有欢呼,没有痛哭,只有一种获释一般的轻松与敬畏。
卢修斯发现,在自己的世界中,周围陷入了死寂。
明明车马重新前行,周围的朝圣者们满脸喜悦的说着什么,但是在他们开合的口中,他听不到任何东西,或者说,他们在说这些别样的东西?
“卢修斯……”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试图用这种物理上的痛楚来压制脑海中再次翻涌起的嘈杂低语。
那些声音并没有因为眼前这肃穆的一幕而平息,反而像是被某种共鸣所激发,变得更加嘈杂、急促,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耳道深处啃噬,而最终归一。
“看啊……”那声死寂般的低沉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且从未如此清晰过:“看看他们面上的虔诚与喜悦,羊群将要找到自己的牧人……”
“难道你不想吗?成为他们的牧羊人?”
那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像是钩子,四面八方地拉扯着卢修斯的意志。他猛地攥住胸前的圣印,棱角扎破了手掌,点点圣光灼烧着伤口,剧痛让他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圣光给不了你想要的,卢修斯,而我将给予你渴望已久的‘救赎’。”
“放弃它吧,卢修斯”
“加入我们,卢修斯”
……
“卢修斯!”
肩膀上的巨大推力让卢修斯彻底回了神,他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去,却发现埃尔金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边。
“我……我走神了,抱歉……”卢修斯心中有些慌乱,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然大汗淋漓,和周围的人比较起来,他太怪异了。
“不……”埃尔金拧着眉头,“你受伤了。”
卢修斯低头看去,手掌中赫然印着与圣印相同的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