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日》钟山冬雨

28、贫民窟的少年 卡维瑟姆的

　　穿过蛛网一般的热闹街道，阿伦斯将包着面包的纸袋子死死藏在衣服下面。热气将他的胸口灼地刺疼，但阿伦斯却并不在意，更不敢将纸袋子拿出来。
　　摸进了一个隐蔽的小巷，这里是巡逻卫兵不会常来的地方，巷子的尽头没有砖墙，只用了厚木板隔开。
　　阿伦斯背靠着木板，右手扶着包在衣服里的面包，左手在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啪！”
　　一声脆响，正后方的两块木板自下方被拉开，一左一右，形成了一个足以让一个十岁小孩通过的通道。
　　阿伦斯迅速钻了进去，木板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巷子外的喧嚣被隔绝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回响，如同隔着一层水幕。
　　“东西呢……？”
　　一声粗粝的声音自阿伦斯身后传来，紧接着是肩膀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阿伦斯转头看去，发现是熟人：一个满脸胡茬、身形佝偻的男人，左眼蒙着一块褪色的黑布，右眼却锐利如鹰。他身上裹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斗篷，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脚边还蜷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
　　“布鲁姆先生。”阿伦斯开口道。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地头蛇手下的打手，而他现在的举动则是要阿伦斯上缴“贡金”。
　　贫民窟也是有组织的。
　　这个位于卡维瑟姆东部城墙脚下的贫民窟规模不算小，已然留存多年，自有一套体系。
　　拾荒者、流窜者、逃犯、难民、孤儿……这个地界皆是由他们这种挤不进社会，或从社会中逃出来的人所组成的。
　　皇室也不是没想过解决这个问题，但每次清剿都如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泥沼——不过数月，人又聚了回来，秩序也重新在混乱中悄然成形。而维系这套“秩序”的，正是像眼前这个独眼男人一样的打手，以及他们背后那位盘踞贫民窟数十年、神秘到连官员们都只听其名不见其面的管理者。
　　它就像王城卡维瑟姆神圣与光鲜截然相反的另一张脸——确实存在且撕不掉。
　　阿伦斯从腰带中拽出了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金属声响。他将小布包递给了布鲁姆。
　　“这次怎么回来这么早？”布鲁姆颠了颠小布包的重量，意外地发现还挺压手的。
　　“嗯，外面动静有些大。”阿伦斯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男人，说道：“我能走了吗？”
　　“可以了。”男人将硬币从小包里倒在了手上，十五枚铜币，甚至还有一个银币！
　　在拿回了自己的小布包之后，阿伦斯转身便走，结果肩膀又被人按住了。
　　“等等。”
　　他不明所以地看过去，想要问问对方是什么意思。
　　“拿着。”布鲁姆在收好钱后，给阿伦斯递去了一枚铜币，“藏在嘴里，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懂？”
　　“懂。”阿伦斯点了点头，将铜币藏在了舌头底下。
　　“把脸藏好，阿伦斯。”布鲁姆从地上抓了把泥土，并将其糊在了阿伦斯的脸上。
　　“好。”泥巴冰凉、黏糊且带着特有的土腥味，但是阿伦斯对此并不在意。他心里清楚男人为什么会这么做——在这种地方，长得好看可真算不上什么好事。
　　“走吧。”布鲁姆拍了拍少年有些单薄的肩膀，“他们今天没有你回来的那么早，赶快回去吧。”
　　阿伦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通向贫民窟的道路是一个不算短的下行窄坡，尽头则是密密麻麻晾着的破布和麻片，这些都是贫民窟用于防雨的棚顶。
　　他走过了窄道。两旁的屋子不是石头垒的，是用旧木板、破铁皮和捡来的船帆拼成的。屋顶上压着石头，窗户上没有玻璃，只有几张用麻线缝过的油布。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在勉强被称为“道路”的两边，烂泥里混着烂菜叶、鸡毛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碎渣。每走一步，鞋底就发出一种“咕唧咕唧”的黏腻声响。
　　穿过这片破棚屋，阿伦斯拐到了角落中一栋由开裂的小船、木板与破船帆搭建起来的简陋“小屋”。
　　灰扑扑、不起眼地缩在棚屋的后面。
　　“吱……”
　　阿伦斯轻轻移开了挡在门口处的木板，一股陈腐的霉味夹杂着潮湿的苔藓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透过船板缝隙挤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柱。阿伦斯侧身闪入，迅速将那块充当门板的木板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地卡进凹槽里，彻底隔绝了外界那令人不安的窥视感。
　　他背靠着冰冷的木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直到这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舌尖抵住的那枚铜币带着体温，硌得有些生疼，但他不敢吐出来，
　　直到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逼近，才小心翼翼地将其吐在掌心。那枚铜币上沾了些许唾液，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靠着从外面漏进来的几缕微光，阿伦斯从屋子的角落里摸出了一个小罐子，地上有个小坑，这是为了藏罐子专门挖的。
　　把铜币在衣角上擦了擦，轻轻投进罐子中。里面只装着零星的硬币，虽然少，却是阿伦斯攒了好几年的。
　　把罐子重新藏进角落，盖上土，又压上一块平整的石板。角落里堆着些捡来的破布和几根短绳，最上面盖着一片卷边的草席，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蜷缩在干草堆上，阿伦斯这才将藏在衣服中许久的黑面包拿了出来。
　　袋子已经湿了，被他的汗和面包的热气浸得发软。他小心地揭开袋口，纸袋里面，两大块黑面包还带着余温，表皮烤得发亮，正中间鼓着一条裂口，像在笑。
　　“这够吃很久的了……”阿伦斯喃喃道。
　　他撕开了面包的一角，特有的酸味和点点麦香随着热气扑面而来。现在是黑面包最好吃的时候，等它彻底凉了，就会变得和砖头一样硬，他可不像那些城里人那样还有口热汤喝。
　　就着凉水饱餐一顿，阿伦斯将吃剩下的半块面包用一块破布包了起来埋在了存钱小罐的边上，另一个完整的则重新包在纸袋里。他需要出去一趟，这些东西可要好好藏起来。
　　阿伦斯选了一条更靠外的路，一般没有什么人来往，他低着头，避开那些半陷在泥里的竹片和碎陶，步子又小又快。拐过两个弯，他到了一间破棚子前。
　　这里比他的“小屋”要大一些，一半是旧船板，一半是别人废弃的马车架，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和几张拼起来的旧帆，用麻绳系住。门口挂着一条灰黑色的破毯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
　　阿伦斯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边上那块活动的木板。里头没有回应。等了几秒，他又敲了两下。
　　“吉米，是我。”他压着嗓子说。
　　毯子被从里面掀开一角。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露出半张脸，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在黑暗中大得吓人。见是阿伦斯，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把毯子撩高。
　　阿伦斯弯腰钻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用破碗盛着的小油灯，火苗只有豆大，勉强照出几尺大的地方。空气又闷又潮，混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旧布味。角落里，一个更小的女孩蜷在草堆上，已经睡着了。她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穿旧了的厚外套，只有一个袖口，另一个则在捡来前便没了。
　　“阿伦斯哥哥。”吉米凑过来，声音又轻又急，像怕吵醒那女孩，“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去城里了。”阿伦斯说。他蹲下身，把衣服下面那个布包小心地抽出来。男孩一看见布包，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喉咙里咽了一下。
　　“是面包。”阿伦斯把布包打开一道口。那半块黑面包还软着，被包得严实，热乎气散在两人之间。
　　“咕——”吉米咽了咽口水，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你哪来的？”他问。
　　“……挣得。”阿伦斯梗了一下，但还是在弟弟面前撒了个慌。
　　“阿伦斯。”
　　一个极低、极沙哑的声音从屋子更深处传来。阿伦斯抬起头，一位老人正靠着墙，半坐半卧地歪在一堆破垫子里。他的脸陷在阴影中，只有一双完全发白、不见瞳仁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那里早就看不见了，可阿伦斯总觉得他能看见。

　　“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老人问道：“是不是他们不让你去？”
　　阿伦斯拿着面包走过去，在老人跟前蹲下。老人伸出干瘦的手，没有去摸面包，而是先摸到了阿伦斯的手。那手像老树皮，粗糙、发凉，指尖和虎口有几道已经不再长合的旧裂口。他将少年上下摩挲了一遍，像在确认阿伦斯是否完整。
　　“没有，戈恩爷爷。”阿伦斯说，“今天城里人多，我躲得快。”
　　老戈恩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他的手，又摸向那块面包。他的指头沿着布包边缘摸索了几下，没拆开，只把头往墙上一靠。
　　“我听见外面热闹得紧，还以为你出了事。”老人想舒口气，却开始咳嗽，声音就像动起来的破风箱。
　　老人没再说话。他朝男孩那边偏了偏头：“吉米，去把席子掀开。我知道你饿了，先吃吧。”
　　男孩早就等着这一句，飞快地从草堆旁翻出一只豁口的木盘。阿伦斯把面包撕开，把最软的面包心递给老人，又给吉米一大块。男孩接过去，先用力闻了一下，才张嘴咬下去。
　　“省着点吃，妹妹那份留着。”阿伦斯说。
　　男孩点点头，吃得更慢了，这一大块面包，够他们三人再吃两天的。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烟很细，升到一半就散了。屋里很静，只有男孩轻轻咀嚼的声音和草堆里女孩翻身时的窸窣。外面又起风了，破毯子一下下拍打着门框，像有人在外头用掌心慢慢推。
　　“我要再出去一趟。”阿伦斯说着站起了身，“今天是布鲁姆先生守门。”
　　“绕着富人区走，我的孩子。”老戈恩其实不想让少年去的，但他也明白自己拗不过对方。
　　“我会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