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声》别江柚

1、一声 那姑娘像好

　　濯声
　　别江柚/文

　　“你轻抚浊声，我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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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七点，初夏的阳光已经活泼地在湖面乱窜，随着波光一同碎落。

　　庄语眠按时来到淮延大学对面的公园锻炼。
　　“小姑娘，你又来了啊。”一位正在拉伸的大爷慢吞吞地拖着长音。
　　她笑嘻嘻地回：“是的！大爷你今天很精神嘛！”
　　大爷笑得很实在：“小庄，还是你说话好听。”

　　一路热情地打完招呼，庄语眠站到最后。待舒缓的音乐响起，她面前的一排排老年人齐刷刷地打起太极。紧接着，她也跟上动作。

　　她是前几天才加入打太极拳的阵营的。过去两年，她习惯在上早八前去校外的公园跑步，前段时间，她发现打太极更适合放松心情、缓解压力，也更适合她。

　　“小庄，你是大学生不？你也来了几天了，还没咋和你聊天呢。”旁边奶奶凑近八卦。
　　庄语眠似乎已经摸透了对方的心思，做好了心理预设。
　　“你有没有男朋友啊？我可以给你介绍。”奶奶十分热心肠，笑脸盈盈的。

　　扎在老人堆里虽然能降低与同学碰面的几率，却也会带来一些不可避免的烦恼。
　　不过比起和同学起摩擦，和老人交流带来的这些烦恼根本都不是事儿。他们老年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笑着委婉拒绝：“谢谢奶奶好意，但是我已经有男朋友啦。”
　　奶奶没有特别失望，还念叨着“挺好挺好”，手上动作也没停。

　　“小翠，快来，这儿出了点事。”不知道是谁喊了声奶奶的名字。
　　大家闻声看去。

　　小翠奶奶赶忙上前，“发生什么了？”
　　“这个人比划半天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好像不能说话。”那人解释。
　　小翠奶奶“嘶”了声，放慢节奏跟那人打嘴型：“你想表达什么？”
　　不过对方好像看不懂。

　　对方是个和小翠奶奶年龄差不多的老爷爷，如果真遇到事情着急了，别人做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奶奶，我来吧。”庄语眠小心翼翼开口，从周围一圈人墙中穿过。
　　“小姑娘，你可以吗？他好像……”有人表示怀疑。

　　这几天接触下来，大家只知道庄语眠性格不错，跟谁都能聊上天，但多的消息也不清楚。活泼灵动、说话嘴甜的姑娘最招老人喜欢，但没人清楚她能否应付这样的突发场面。

　　庄语眠收起笑脸，严肃而娴熟地用手语表示：爷爷，你需要帮助吗？

　　老爷爷看懂了，果断回复：我迷路了，手机也忘记带了，迷迷糊糊就走到这儿了。
　　庄语眠接：需要我借您手机联系一下家人吗？

　　老爷爷点了点头。

　　庄语眠把手机打开，让老爷爷输号码。好在老爷爷把家里人的电话号码牢记于心，不至于到派出所报警。

　　电话响铃几秒，对面便接了电话。
　　老爷爷说他输的是他孙子的号码。

　　“你好，你爷爷好像迷路了，你能不能来淮延大学对面的公园接一下他？”
　　对面迟疑片刻，似乎是在怀疑真假。但老爷爷似乎也没法作证。
　　庄语眠怕对方觉得她是骗子，赶忙补：“真的，爷爷看着挺着急的。”
　　对方回：“好，在那儿等我。”

　　电话挂断。
　　周围的爷爷奶奶都十分惊讶，簇拥着庄语眠。

　　小翠奶奶笑：“小姑娘你可以啊，深藏不露啊。”
　　庄语眠有些呆滞地回：“只是最基本的手语，多的我也不是很会。”
　　“哎呀，你就别谦虚啦。”有人说。

　　她呆滞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发现，老爷爷的孙子，说话声音有点好听。
　　像一眼清泉，澄澈到只要她伸手便能感受到其中的脉络。

　　这个声音和她最近正在捣鼓的聊天AI很配。

　　庄语眠扭头看向那位老爷爷，貌似还惊魂未定。她决定暂时先把太极放放，在一边陪老爷爷“说说话”。

　　庄语眠比划：爷爷，你吃过早饭了吗？
　　爷爷点了点头，说自己是想出门去菜市场买菜的，身上带了零钱，就忘记了手机这回事。结果今天碰上修路，部分道路封锁，他没办法原路返回，绕到这儿了。

　　老爷爷不能说话，和周围人交流简直难如登天。庄语眠担心以后老爷爷还会出现这种情况，于是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继续说：爷爷，我有一款可以识别唇语的软件，不知道您想不想试试？它还可以学练唇语，也可以让您周边人用用。

　　老爷爷表示好奇。读练唇语的软件，他还是第一次听。

　　这款识别唇语的AI名为“茁声”，意为“新的声音”。新的声音，不一定是真的声音，也不一定是手语，它可以是唇语。

　　无论是正常人还是聋哑人，都可以通过“茁声”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从而打破交流壁垒，让双方交流得更加轻松。一些老人也可以在孤单的时候和“茁声”聊天解闷。

　　“茁声”是庄语眠先提出来的想法，恰好在专业内遇上两个志同道合想要一块开工作室的学长学姐，便决定一起研发这款AI软件。

　　目前，“茁声”已经上架应用商店。他们没有做宣传，鲜少有人知道，所以下载量几乎都是内部人员贡献的。
　　他们只是完成了第一步，接下来他们还要继续研究更新，但前提是，得拉到投资。

　　庄语眠承认，自己是有点小心思。她希望有更多人知道“茁声”，但也是真的希望它能够帮助到有需要的人。

　　她耐心地一步步演示给老爷爷看，教他下载、注册，还让他试用了一下。

　　庄语眠解释这是她和两个同学一起研发的软件，可能会有缺陷，不过暂时不妨碍使用。
　　老爷爷明白地笑了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什么都没说，倒是把她夸得不好意思了。

　　如果中间没有差错，爷爷不出意外应该是被她种草了。

　　正当她因为给“茁声”拉到一个潜在用户而得意时，那道她一见钟情的声音再次出现：“爷爷。”

　　她抬眸看去，眼睛眨眨。

　　男人生得高挑，面容清隽又干净，穿着宽松的卫衣、休闲裤，浑身散发着一种散漫和闲适感。
　　他长得不算有攻击性，眉眼间却融着凌厉,好像只要人向前一步便能轻松闯入他的世界，只是会被拒之门外。
　　他的声音很冰凉的，面容也怪冷酷的。很难想象这样的冷脸王居然是爷爷的孙子。

　　一个模型迅速在庄语眠的脑海中构建——她想，她知道她的AI该往哪个方向长了。就按这个标准好啦。

　　察觉到庄语眠的视线久久不离开，男人有些不自在：“谢谢你帮我爷爷。”
　　“没事没事。”庄语眠笑盈盈地回应。

　　下一秒，她与老爷爷对视上。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跟老爷爷比划：爷爷，我能不能加你孙子一个微信？
　　老爷爷不假思索，答应得很快。他没说话，但好像眼神示意几下，男人便懂了。

　　不过好像加得不是很情愿。

　　“我不会打扰你的。”庄语眠抿着唇，装得一本正经地扫了对方的二维码。
　　男人的微信就是本名。他叫段令濯。
　　她编辑好申请信息，加上本名，就发送了申请。

　　段令濯怀疑地瞄了一眼这个嘴角抽搐的姑娘，发现她还在盯着自己看。

　　这次貌似是……他的手？
　　这姑娘是没见过人手吗？

　　他无奈地点了添加，展示给她看：“好了。没什么事我就带爷爷先走了。”
　　“嗯好。”她的嘴角依旧挂着无害的笑容，还不忘和爷爷比划，提醒他不要忘记下载“茁声”。

　　……

　　段令濯带着段爷爷上了车，拿手机打字问他有没有受伤。

　　段爷爷表示：受伤什么？那姑娘陪我聊了好久天，可有意思了，不像你这个家伙，跟没长嘴似的。
　　段令濯无语，直接反驳：我说了，您听得到吗？

　　提到这个，段爷爷把要下载“茁声”的事情告诉他，还说：等你下了，我就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段令濯“哦”了声，启动车辆往家去。
　　爷爷要下，他肯定尊重。爷爷介绍“茁声”是一款识别唇语的AI软件，但他到目前，只听过国外研发过类似的软件，国内貌似没有。

　　段令濯点开软件商店搜索，发现“茁声”的图标相当卡通，跟逗小孩子玩似的。
　　他没忍住哼笑一声，点了下载。

　　他爷爷怎么就不相信他呢？
　　那姑娘感觉就像一个好色的传销骗子。

　　他点开“茁声”，刚准备注册，干净的界面跳出一个弹框。

　　【深夜難眠，來奧特蘭達一秒幫你解决問題。精准服務、個性選擇，保你找到點燃自己荷爾蒙的良藥。點擊體驗，即刻爽到飛起。】
　　下配一张难以启齿的图片。

　　段令濯猛地将手机反扣，闭上眼睛深吸气。
　　不听小人言，吃亏在眼前。他就说对面是干传销的吧，传的还是些大陆明令禁止的。

　　他态度坚决，跟爷爷打手语：下不了，软件有问题。
　　爷爷发现他表情沉重，不像在开玩笑。他没理由骗自己，爷爷没多想，只当是软件真出了问题。

　　安抚好爷爷，段令濯去公司上班。
　　路上，等红灯的间隙，他点开微信，看着通知栏第一格联系人。

　　虽然是个传销骗子，但好歹也帮了爷爷，直接把她删了显然不礼貌。
　　他还是设置一个消息免打扰吧，以防他工作的时候手机突然蹦出什么不干净的信息来。

　　……

　　还沉浸在推销成功的喜悦中的庄语眠，毫不知情自己已经被让扣上了“传销骗子”的帽子。
　　她还是得命苦地赶回教室上早八。

　　人在教室，魂却跑到了刚告别没多久的段令濯身上。
　　她觉得他的声音、他的脸、他的手都很对她的口味。如果能把这些设定添到聊天AI上就更好了。

　　庄语眠在现实生活中没有特别交好的挚友，在特定的环境里她又不敢轻易与别人交心，恰好自己是学计算机的，能自己制作聊天AI陪自己解闷。
　　自己造出来的“朋友”，当然得是符合自己心理预期的。

　　她决定下课就开干。
　　十一点半上完第二节课，庄语眠迅速收拾好东西撤离，回到宿舍便打开笔记本电脑，一顿操作。

　　她专业能力还行，在不务正业这方面格外精通。没过多久，她的新的聊天朋友便制作完成。她不仅设计了聊天伙伴的外形，还有声音和性格。
　　都是她的菜。
　　毕竟他人的永远不是她的。把他人拥有的转变成自己的，才能占有。

　　她满意地把链接复制到电脑微信上，发给自己保存好。她知道电脑和手机微信消息有时候不同步，又慎重地留了一份在备忘录里。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振动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