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缺席 陈芷一今天 ...
-
陈芷一今天起得特别早。
昨晚翻来覆去得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赵刚那些恶心话，一会儿是周萌她们安慰的声音，一会儿又是那个人的脸。等到终于睡着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但她六点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消息。当然不会有消息。她又不是南医生的谁，人家怎么可能给她发消息。
陈芷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爬起来洗漱。
今天她穿了那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搭配白色的休闲裤，头发也认真扎了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鬓角的几缕头发，觉得还行，但又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芷一，你又去医院啊？”周萌从床上探出头，“今天不是没课吗，这么早？”
“嗯，换药。”陈芷一应了一声，把口红塞进包里，又拿出来。她平时不化妆的。但今天……算了，不化了，太刻意。她把口红放回抽屉，拎起包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刚好8点。陈芷一站在妇产科门诊走廊里，深吸一口气，往诊室走去。
诊室的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走到门口，刚想敲门，愣住了——里面坐着的不是南笙，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医生，看起来三十多岁，圆脸，戴着眼镜，正在低头写东西。
陈芷一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
“您好，有事吗？”圆脸医生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我……”陈芷一张了张嘴，“我来换药。”
“换药？哪个医生给你开的？”
“南医生，南笙医生。”
“南笙啊，她嘱咐过我说有个今天来找她换药的小姑娘，应该就是你吧”圆脸医生说，“但今天她手术比较多，和我换班了。你进来吧，我帮你换。”
陈芷一站在那里，没动。她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同学？”圆脸医生又叫了她一声。
陈芷一这才回过神来，走进去，机械地把就诊卡和病历本递过去。
“躺上去吧。”圆脸医生指了指检查床，开始准备器械。
陈芷一躺在检查床上，摆好姿势，盯着天花板。
圆脸医生的动作很麻利，但和南笙不一样。南笙的动作很轻，每做一个步骤之前都会告诉她，声音低低的，让人安心。这个医生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操作，偶尔问一句“疼吗”，她回答“不疼”，然后继续沉默。
陈芷一偏过头，看着医生的侧脸。不是她。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今天起这么早干什么？她挑了半天衣服干什么？她站在镜子前面犹豫要不要涂口红干什么？那个人根本不在这。
“好了。”圆脸医生直起腰，“伤口恢复得不错，今天最后一次换引流条，明天就不用来了，自己注意卫生就行。”
陈芷一坐起来，机械地穿上裤子。
“谢谢医生。”陈芷一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衬衫，白色的裤子，干净整齐的头发。
她今天穿得这么认真。可那个人根本没看见。
陈芷一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南医生今天要累死了，五台手术，得做到晚上去了。”
“可不是嘛，这几个月她同组的两个大夫出去进修，南笙早上门诊，下午手术，铁人也扛不住。”
“她那个组最近手术特别多，天天加班。”
陈芷一的脚步顿了一下。听着护士们的对话，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南笙眼睛下面的乌青，想起她喝水时皱眉的样子，想起她说“没事，习惯了”的时候那种随意的语气。
她那么累，自己还在这里失落什么？陈芷一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开，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门诊楼的外墙上，亮得刺眼。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南笙走出医院大门。
冷风迎面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把羽绒服又裹了裹。
五台手术做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二十分钟的接台时间，扒了几口盒饭。最后一台是个卵巢癌根治术，做了五个多小时，站得她腿都麻了。
更烦人的是那个“天边孝子”。老太太七十多岁，晚期卵巢癌，需要尽快手术。住院期间一直都是女儿在照顾，儿子就手术这天来了。
这熊玩意儿一进来就开始挑刺。
“她这是什么情况？”那个男人指着老太太问，“在家还好好的，为什么来了你们医院就得手术？”
南笙当时刚从手术室出来，累得脑子都不转了，还得耐着性子解释：“阿姨的肿瘤已经很大了，不手术的话，很快会压迫周围器官——”
“什么肿瘤？什么压迫？”男人打断她，“我看你们就是想赚钱。我妈在家的时候能吃能喝，来你们医院住了几天，就成癌症了？”
南笙深吸一口气：“术前检查都做过了，CT、磁共振、肿瘤标志物，结果都在这里，你可以看——”
“我不看那些。”男人挥手，“你们这些医生，就知道开检查。明明开点药就能好的事，非要开那么多检查，还要做手术，不就是想骗钱吗？”
南笙无语地看着他：这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讲究，手腕上的表一看就值钱。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你知道你母亲现在什么情况吗？”南笙问，声音很平静。
“我当然知道，那是我妈。”
“那你之前来过吗？”南笙看着他，“你母亲住院一周了，今天是第一次见你。”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南笙把病历合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母亲的情况，不是‘开点药就能好’的。如果不手术，她的生存期可能最多只有几个月。手术虽然不能根治，但可以延长生存时间，提高生活质量。具体的手术方案和风险，我已经和你妹妹谈过了，你可以去问她。”
她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你什么态度？我要投诉你——”
南笙没回头。投诉就投诉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种“天边孝子”，她见得太多了。父母生病的时候不管，不出钱，也不出力，等到最后关头突然出现，开始展示他们的“权威”。好像吵得越凶，闹得越大，就越能证明他们关心父母。真是可笑。
南笙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一口冷空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来，中午那几口盒饭早就消化完了，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医院门口的街边，有一个麻辣烫摊子。一辆小推车，几张矮桌矮凳，昏黄的灯光，热气腾腾的锅。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呀，南医生，今天又这么晚？”大姐看见她，脸上笑开了花，“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南笙在矮凳上坐下。
大姐手脚麻利地给她挑菜——菠菜、金针菇、牛肉丸、粉丝，都是她常吃的。一边挑一边说：“今天做了几台手术啊？这么晚才下班。”
“五台。”南笙揉了揉肩膀。
“哎呦，那可累坏了吧。”大姐把挑好的菜放进漏勺，在锅里烫着，“你们当医生的真不容易，天天这么累，也没个对象照顾你。”大姐把煮好的麻辣烫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又在旁边坐下。
“南医生，我老想问你，”大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怎么一直一个人啊？不考虑找个男朋友？”
南笙夹起一个牛肉丸，咬了一口。
“没时间。”她说。
“没时间？”大姐不信，“你们医院那么多男医生，找个同事不行吗？”
“兔子不吃窝边草，况且也没几根好草。”
“那相亲呢？让你家里人给介绍介绍？”
南笙抬起头，看着大姐，忽然笑了。“姐，你怎么比我还急？”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我不是看你天天一个人来吃麻辣烫嘛。多好的姑娘，长得又好看，人又好，怎么就一直一个人呢？”
南笙低头吃粉丝，没接话。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南笙差点呛到。
“没有。”她说，赶紧喝了一口汤。
“真没有？”大姐看着她，不太相信的样子，但也没再追问。
南笙继续吃麻辣烫。街边的风吹过来，有点冷，但麻辣烫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路灯昏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轧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那个小姑娘来换药了吗？她叫什么来着……陈芷一？也不知道她看见换了个医生，会不会不习惯。
南笙吃完最后一口粉丝，把碗放下，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姐，钱付了。”她站起来，拿起双肩包。
“好嘞，南医生慢走啊，明天还来不？”
“不一定，看几点下班。”
“那后天来，我给你多放两个牛肉丸。”
南笙笑了一下，挥挥手，往街边走去。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宿舍里，陈芷一躺在床上，盯着手机。
屏幕上是医院的官网，那个医生介绍页面，她今天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南笙的照片在那里，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今天早上去换药的时候，看见诊室里坐着别人，那一瞬间的失落。
那种感觉就像是什么东西突然落空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因为见不到一个人，就这么难受。
陈芷一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明天不用去换药了。那以后呢，以后还有机会见她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是很想见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