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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夏季风 乐队解散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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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解散那天没有人哭,但新旧交替的间隙里,有些东西被永远地拨过去了。
沈烬川最后一次以"夏季风"成员的身份坐在木笙家的琴房里,是初三那年的七月末。
上海的夏天闷得像盖了一层湿毛巾,琴房的空调坏了三天还没修——
贝柯把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叶明舒的头发被吹乱了,她用发圈随手一扎,露出耳骨上一排亮闪闪的银钉。
欧杨雪坐在钢琴前面,指尖落得很轻。
木笙靠在墙角,低头调他那把用了五年的木吉他的弦。
他们在等沈烬川。
沈烬川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晚了四十分钟。
他推门进来,白色T恤后背汗湿了一片,手里拎着两袋冰饮料,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滴滴答答地往地板上掉。
贝柯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本来想骂"你迟到了",话到嘴边改成了一句:"你爸的事,怎么样了。"
沈烬川把饮料放在地上,拆开一袋递给叶明舒,又抽了一瓶扔给贝柯,然后坐下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琴房里只有欧杨雪的钢琴声,像一条很细的溪流,缓缓流淌。
"我家合伙人跑了。"他说,"卷了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我爸在想办法,但缺口太大......"
贝柯捏着饮料瓶,指节发白:"所以呢?"
"所以我要走。"沈烬川用指甲撬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块撞在瓶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去我妈老家。县里。借读一年。"
琴房里安静了五秒。
贝柯第一个跳起来:"什么叫走?你跟你爸说——"
"我说了。"沈烬川打断他,"没用。他现在顾不上我,留我在上海他也管不了,不如送去外婆那边,好歹有人照看。"
"那你的书呢?你的琴呢?你乐队不管了?"叶明舒的声音有些尖锐,她握着电吉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夏季风怎么办?你是队长!"
沈烬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电风扇把叶明舒的短发吹得翻来覆去,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没往下掉。
贝柯把饮料瓶放在地上,声音闷闷的:"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靠。"贝柯骂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木笙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欧杨雪停下了弹琴。她的手还放在琴键上,食指和中指微微悬着,没有收回来。
她看着沈烬川说:"你妈那边,能安顿好吗?"
"外婆在。房子够住。"
"我不是问这个。"欧杨雪的声音很轻,"我是问你——你到了那边,还弹不弹琴。"
沈烬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不知道。"
欧杨雪没有再问。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这次弹的是去年夏天他们第一次合练的那首歌的钢琴版——一首很简单的流行歌。
五个人花了三个晚上才合上拍子,贝柯差点把贝斯砸了,叶明舒说"你们要是再错一个和弦我就退队"。
后来录出来的版本全是杂音,但谁都没删。
木笙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把那把旧木吉他的弦全部拆了下来,然后从琴盒夹层里抽出一套全新的琴弦。
他开始装新弦,一圈一圈地绕上弦钮,每绕一圈就用手指拨一下听音准。
沈烬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木笙的眼睫垂得很低,鼻尖上有一层薄汗。
他装完第三根弦的时候,沈烬川开口了。
"吉他我带过去。"
木笙的手没有停:"你带那把旧的就行。这把——"他拍了拍自己怀里的琴,"等你回来再弹。"
那天晚上他们在琴房里待到了凌晨两点。
叶明舒把电吉他的音量调到最大,在院子里弹了一首朋克,邻居敲了两次门,贝柯在门缝里对人家说"抱歉抱歉马上关",然后回头吼叶明舒"你能不能小声点"。
欧杨雪把《月光》弹了好几遍,木笙装好了新弦,独自坐在角落里弹巴赫的复调。
沈烬川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们四个。
窗帘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
他想把这一幕记住,但他知道记不住的。有些东西你拼命想留,反而是最先模糊的那一批。
临走的时候,木笙把他那把旧木吉他递了过来。
琴盒里多了一包琴弦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木笙的字:"弦有六根。断了换新的。"
沈烬川把琴背在身上。
贝柯站在门口抱了他一下,抱得很用力,拳头在他背上锤了两下。
叶明舒扭头走了,走了三步又折回来,把一根黑色的发圈塞进他手里,"戴着,"她说,"等你回来再还我。"
欧杨雪站在院子门口,她说:"到了那边,别把自己弄丢了。"
沈烬川说好。
他背着那把木吉他上了出租车。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琴房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把院墙上的爬山虎照得发绿。
那盏灯一直亮到他看不见为止。
手机忽然在沈烬川手里震动几下,夏季风的群里发了四条一模一样的消息——
夏季风,永远不散。
接下来的一周他办理转学手续、收拾行李、跟父亲吃了一顿沉默的晚饭。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他爸点了根烟,没抽,让烟静静地燃烧着。
他妈妈说:"到你外婆那边听话,妈过段时间去看你。"沈烬川点头,吃完饭帮她把碗收了。
他看见他妈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肩膀在抖,但没出声。他回房间把行李箱拉链拉好,吉他盒放在了最上面。
高铁开了六个小时。
窗外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他靠在座椅上戴着耳机,歌单循环到第三遍的时候,乘务员播报"前方到站——明春站"。
明春站是个很小的站台,出站口外面就是一条不宽的马路,对面有几家五金店和一家理发店。
外婆站在出站口外面,头发有些花白,穿一件碎花的短袖衫,一看见他就笑了。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烬川长高了"。
沈烬川叫了一声"外婆",老太太点点头,把他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按。
"热不热?"外婆发动车子的时候问他。
八月的傍晚热得像蒸笼,他摇摇头说"不热"。
电动车穿过县城的主街,沈烬川坐在后座上,看见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路灯黄黄的,有些亮有些没亮。
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和晚风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跟他长大的上海完全不同。
外婆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
沈烬川拎着行李箱和吉他爬上去,走到四楼的时候喘了一口气。
外婆在五楼门口开了门,屋子里很小,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西瓜。
他把行李箱推进房间,吉他的琴盒竖在墙角,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琴完好,弦紧着。
他拨了一下弦,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滚了一圈。
那天晚上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天花板上有吊扇在转,叶片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他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窗外的路灯投进来一条长方形的光带,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光带,想起琴房窗户亮到凌晨两点的那盏灯。
他闭上眼睛。吊扇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他睡着了。
明春中学开学的第一天,沈烬川去教务处报到。
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学生,他背着空书包从人群中穿过去的时候,有人撞到了他的肩膀。
是个女生,个子不高,刘海有点长,怀里抱着一摞新课本,被他撞得歪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她怀里的书。
"对不起。"他说。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周围的人群还在继续流动——他看见她的脸。
一个普通的、不太出挑的脸,皮肤偏白,眼睛里像一汪潭水。
她看了一眼他的白T恤,点了下头说"没事",然后抱着书走了。
沈烬川站在原地多停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这一拍。那一整天他都在想这件事——为什么会在人群中看到一个陌生女生的脸的时候,下意识地停住了。
后来他把这个原因归结为"她有点眼熟"。
但具体哪里眼熟,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就算了。
那天下午他去领了新校服,往教室走的时候经过了操场,草坪刚修剪过,几个高一新生正蹲在草坪边上拔杂草。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上午被他撞到的女生蹲在人群里,正把一根拔出来的草根抖掉泥土,动作很轻,抖完还顺手把泥坑用手掌抚平了。
旁边的人在说笑,她没参与,但嘴角弯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沈烬川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收回视线,拐进了教学楼。
他们都不知道,十年后的某一天他们会坐在不同的国家各自回想这一刻——
回想在人群中擦肩而过的那一秒,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和初秋第一缕凉。
那天傍晚放学,沈烬川背着空书包和吉他盒从校门口走出来。门口有人卖糖葫芦,玻璃罩子里的山楂红得发亮。
他路过的时候看了那串红几秒钟,忽然想起某个元宵节的晚上,镇上的街上全是人,一个小女孩被人群撞倒了,手里攥着的糖葫芦掉在地上碎了。
他当时蹲下去扶她,问她家人的电话,用自己的电话手表拨了号。
等家长的时候,他给她重新买了一串,把包装纸折好递给她。
此刻站在明春中学校门口,他看着玻璃罩里的糖葫芦,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三秒,然后他被外婆的电动车喇叭声打断了。
"烬川!上车!"
他转身跨上后座。
糖葫芦的推车在他身后慢慢远了,缩成一个红色的小点。
无人知晓两天后会下那场雨。而他会第一次真正地看见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