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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的开始 开学的早晨 ...

  •   开学的早晨下了一场小雨。
      闻霜从镇上的汽车站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到县城,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柏油路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县一中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校名——明春中学,字是烫金的,比她初中的校牌大了三倍不止。
      门口已经有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骑车,有人撑着还没收的伞,说笑的声音被潮湿的空气闷得低低的。

      闻霜把行李箱的拉杆往上提了一截,跟着人群走进去。

      县一中的校园比她想象的大。
      正门进去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旁种着两排齐整的樟树,枝叶在上空交叠,把天空切成长条状的碎片。
      路的尽头是主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框刷着绿色的漆,有些窗户开着,露出里面一排排蓝色的课桌椅。

      分班表按成绩分了四个重点班,其余的都是平行班。

      闻霜不在重点班,但是在平行班名列前茅。

      她找到自己的班级——高一(七)班,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闻霜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没有一个她认识的面孔。她把行李箱放在走廊拐角,走进教室,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玻璃上还挂着雨珠,透过水痕看出去的操场是模糊的绿。她把手肘搁在桌面上,感到一阵很轻的陌生感。

      初中的时候班里总共不到四十人,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
      而这里光是这一个班就快坐满了,走廊上还有人陆陆续续地往里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不熟络的神情。

      "闻霜?"

      她抬起头。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短头发,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领口有点歪的T恤。

      张碎女朝她咧嘴,嘴角左边翘得比右边高,然后挤过两张课桌跑到她面前:"你怎么坐这么后面!"

      "你也在七班?"闻霜有点意外。

      "分班表贴在一楼大厅,我找了半天……"张碎女把书包往旁边座位上一扔,"我昨晚紧张得没睡着,怕咱俩不一个班。还好,天不亡我。"

      闻霜嘴角弯了一下。
      张碎女坐下来开始翻书包找笔,翻了一半忽然停住,偏头看着闻霜:"你刚才是不是挺紧张的?你坐下的时候肩膀是提着的。"

      "没有。"

      "骗人。"张碎女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肩膀,"现在放下来了。你看,被人发现你在一个班,就放松了。"

      闻霜没说话。但她确实觉得肩膀轻了一点。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班里安静了几秒。
      是个中年男人,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自我介绍姓刘,教数学。
      他站在讲台上说了一长串欢迎辞,然后开始念座位表。

      闻霜被分到第三组第五排,靠窗。
      张碎女在第四组第三排,隔了一条过道。

      "待会儿换位置你跟我坐前后排。"张碎女走之前趴在她桌边小声说。

      闻霜点头。

      她站起来往新座位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教室外面的走廊站了一个高瘦的男生,正低头看书,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
      他抬头的一瞬间,闻霜认出他来了。

      陈书誉。

      他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对上了视线,陈书誉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闻霜走到自己的新座位坐下,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雨丝细细地打在玻璃上,慢慢模糊了操场。

      初中那三年,陈书誉坐她右边。
      两桌并排,她靠窗,他靠过道。

      同桌的第一天他们没有说话,第二天的课间他递过来一块橡皮——她的橡皮滚到了他脚边,她弯腰去捡的时候他已经抢先拾起来了。
      闻霜说了句"谢谢",他点了下头。
      那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慢慢熟了,但也没有熟到哪里去。
      陈书誉话少,闻霜也不是喜欢主动开口的人,两个人经常一整个自习课都不说一句话,各做各的题。

      但闻霜记得一些细节:
      陈书誉有时候会犯肠胃炎,她会一声不吭地帮他打好一杯热水放在他桌上;她的圆珠笔没水了,他会在她伸手去翻笔袋之前就把自己的笔放在桌角,方向朝她;冬天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冷,他会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挂在两人中间那根桌腿旁边,挡住从窗缝灌进来的风。
      他不说她也不提,但那件外套挂了一整个冬天。

      初三上学期,班里开始有人传他俩的闲话。
      最先是在女生宿舍的夜谈会上传开的,说"陈书誉每次考试都帮周闻霜传答案""他们周末还一起去书店呢"。

      闻霜听到过,但没当回事。
      她觉得自己和陈书誉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同过桌,没有什么值得别人传的。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想通。

      某天下课,隔壁班一个男生在走廊上拦着陈书誉问:"哎,你跟那个闻霜是真的假的?"
      当时闻霜正好从后门出来,离他们不到三米。
      她看见陈书誉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别乱说。"

      他说的是"别乱说"。不是"没有的事"。

      闻霜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没看他。
      那天回到座位上,她翻开课本的时候想了一下——他为什么不直接否认呢。
      她想了大约十秒,就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因为她觉得,不管他否认还是不否认,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她和他只是同桌,考完试就分开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陈书誉坐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说的"别乱说",到底是"别乱传谣",还是"别把我的事到处讲"——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只知道那个男生问"真的假的"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假",而是"不要让人知道"。

      这个反应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只是他不愿意想明白。

      高一开学的第三天,闻霜在走廊上又碰见了陈书誉。
      他抱着一个装满了新课本的纸箱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她刚从厕所出来,两个人迎面撞上。
      陈书誉手里的纸箱晃了一下,闻霜伸手扶住箱底。
      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谢谢。"陈书誉说。

      "你在几班?"

      "二班。"

      重点班,闻霜并不意外,初中时他的成绩一直都在年级前三。

      "哦。"闻霜收回手,"恭喜。"

      陈书誉点了点头,抱着纸箱走了。
      闻霜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他好像比初中又高了,校服穿在身上肩线有点窄。
      然后她转身回了七班。

      那之后他们在走廊上遇到过几次,点头,或者一句"吃了吗""吃了"。

      初三那些关于"早恋"的谣言,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提。
      闻霜是真的觉得没必要,她连这些谣言怎么传起来的都没认真想过。

      而陈书誉不提,是因为他不敢。
      他怕一提起来,闻霜就会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本来就没什么",而那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回应都更让他害怕。

      开学第五天,闻霜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午休时间,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的人,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
      她做题做累了,本想眯五分钟,结果一闭眼就沉了下去。

      醒的时候刺眼的阳光被挡住了——有人把一本空白的本子搭在了她桌上,挡住从窗户直射进来的阳光。

      闻霜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斜后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同学,正低头写作业。

      她的第一反应是"谁的本子",但她没问。
      她把本子放在桌角,那个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前排的空位说:"刚才有个男生来放的,走了。"

      闻霜嗯了一声。
      她把那本本子翻开——空空白白,连署名都没有。

      她后来想着可能是陈书誉的,想还给他,但他否认了。

      那本子就被她塞进书包侧袋,放学的时候忘了拿出来,带回了宿舍。
      她把它收进柜子里,打算等失主来找,但始终没人来。

      很多年后她偶尔想起这件事,也没能确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陈书誉。

      但这个疑问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她想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没有意义。
      本子在她柜子里躺着,干干净净,和许多她留着却不知缘由的东西一样。

      开学第二周,班上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

      大家开始互相知道名字,下课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开始分零食。
      闻霜和张碎女每天一起吃饭,午饭时间两个人端着餐盘在食堂找座位,一边吃一边交换班里的消息。

      "对了,你听说没有?"张碎女忽然压低声音,"好像有个上海的要转来我们学校。"

      闻霜夹菜的动作没停:"上海?"

      "嗯。听说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来这边借读。教务处的老师在说,好像要分到理科重点班。"

      张碎女用筷子戳了戳米饭,"你说上海人来我们县一中干嘛?度假啊?"

      "可能有事吧。"闻霜说。

      "也是。"张碎女耸耸肩,"跟我们没关系。"

      那天吃完饭她们照例在食堂分开,张碎女往寝室走,闻霜往教室走。

      闻霜走在人流里,身边经过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她偶尔会被不认识的人撞到肩膀,每次都说"对不起"——哪怕不是她的错。

      回到教室坐下,她习惯性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草皮是新的,深绿浅绿一道一道,被秋老虎的太阳晒得发亮。
      她盯着操场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远处的校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男生,背着一把黑色的吉他盒,走路很快,校服拉链拉到一半,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闻霜看了几秒就收回了视线,翻开课本预习。

      前排的女生在和同桌讨论新来的转学生,"听说是上海来的,家里做生意的""好像很帅""你怎么知道""有人看见照片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闻霜低头翻书,翻到明天要讲的那一页。
      书页边角有一道折痕,是她预习时候折的。她用指腹把折痕抚平了一下,又折回去。

      上课铃响了。
      前排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闻霜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的时候,余光扫到窗外——那个背着吉他盒的男生已经从校门口走到了教学楼下面,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

      她没再想这件事。
      笔尖落到课本空白处,她开始在页边记笔记。窗外的太阳升高了一点,晒得她左脸热热的。
      她往右边挪了挪椅子,躲开了那道光。

      放学的时候张碎女在教学楼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往宿舍方向走。

      路上张碎女忽然说:"我今天听说那个上海转学生不是普通借读,是来'反省'的,好像他在原来学校犯了什么事。"

      "什么事?"

      "不清楚。有人说打架,有人说别的。"张碎女压低声音,"反正传得挺玄的。不过跟咱们没关系,人家在重点班。"

      闻霜嗯了一声。

      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新修剪的草坪的气味。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小团皱巴巴的纸巾,还有两枚五毛硬币——上午买早饭剩下的。

      "霜霜。"张碎女忽然叫她。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的大学?"

      闻霜想了想。
      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橘红色,铺了半边天。
      她说:"不知道。还没想。"

      张碎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像上次在旧书店那样说"骗人"。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轻声说:"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越远越好。"

      宿舍楼到了。

      两个人分头走进不同的单元门,闻霜上到四楼的时候,在楼梯窗户边看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高瘦,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那个人背对着她,正在掏钥匙开宿舍门。

      他没有回头。

      闻霜收回视线。
      她推开自己的宿舍门走进去,舍友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瓷砖上。

      她放下书包坐在桌前,从袋里掏出那本本子——她不知道这是谁的,但一直在包里装着。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了柜子最里面。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圆光落在宿舍楼下的水泥地上。

      她站起来,开了自己桌上的台灯。光线在课本上落了一个圆。她翻开书,开始预习明天的内容。

      夜里十一点,宿舍熄灯。
      闻霜躺在窄窄的上铺,被子拉到下巴。

      舍友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浮起白天背过的古文段落,一行一行地过,像在纸上翻页。

      过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隔了好几栋楼,声音很轻,分辨不出是什么曲子。
      她听了两三句,然后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那吉他声没响多久就停了。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校园安静下来。

      闻霜在安静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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