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李时元的日记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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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10日星期五 晴
今早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错过的末班车换来了离娅的家车，把我带到了离娅家里。过度舒适的床竟盖过了环境的陌生感，清晨的阳光打在我脸上时，才发现这一夜悄然过去了。
只是，有一场难以分辨真假的梦还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梦里，氤氲的浴室。离娅家里的浴室是有镜子的。在梦里，还是说在现实中，我第一次在镜前，不加抵抗地审视我身上的锁风链。银扣悬在跳动的心脏前，冰凉和银质的冷气让我近乎沉溺在水汽里；布满水汽镜面上，锁风链在颤动、闪烁。在我近乎眩晕的时候，喉间好像有似梦呓，但都被水流冲淡了。
很奇异，在这离奇的梦里，我的指尖第一次生涩地安抚了我似野草般低贱的生命，去感受这条锁风链。破败的野草原在风吹雨打下才可能的顽强挣扎，那一刻却是被冰雨浸润，细微地震撼。
梦里，我接受了它。
我不知道……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吗？还是真的只是一场过分荒诞的梦。
也可能是昨夜好像在车上听见离娅的干妈说：离娅腰上系着一串特殊的彩色珠子。让我想起我身上也有，甚至更为夸张：
锁风链。银质的细链，从脖颈缠到腰身。
锁风链是北地的旧俗，长辈们相信，瘦削的孩子需要这样的链子锁住魂魄，以免被无形的风吹散。我早已习惯它的存在，如同第二层皮肤，并且它细到在校服下也不会被发现，就算有阳光折射，别人也只会以为是简单的项链，不会窥探到完整形态。
虽然习惯了，但我还是会因为它异于常人的存在感到羞耻。假如哪天被人看到，无疑会有席卷浪潮般的好奇与询问，亦或是惊讶、凝视、误解、怜悯、厌恶，甚至嘲笑……所以我自始自终都保护好它，它摘下来也麻烦，所以干脆洗澡和睡觉的时候也不把它卸下。况且……或许卸下了，我这样弱的身躯，或许风就真的把我吹魂飞魄散了呢？
不过她的腰上真的也有珠链吗？我没见过，可能是同样被宽大的校服遮蔽了。更重要的是，她不是北地人，甚至是更为高贵的明珠。而且……
原来，被我认为是耻辱烙印的东西，在她身上也存在？
原来，并非只有我，是被某种无形的“锁链”束缚的异类？
原来，这样不正常的印记，可以出现在一个如此……特别，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力量的人身上？
一个个念头疯狂滋生，好像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狂喜的释然。这是我从未有过的。
昨天的谈完了，记一下今天发生的两件怪事。
第一件，是关于昨晚的一些确切的清晰回忆。昨天夜里回到离娅的家已经是凌晨了，疲惫似蛛网包裹全身，许多我都不记得了，那一趟我连她家里长什么样都没记住，但我今晚想起有些怪异的氛围，并清楚一定是真实的。它不属于温馨的范畴，像是一场博弈。先是车上谈及方舟海净化，总带着话里有话的晦涩，阿姨和离娅的来回带着极致的拉扯；进到离娅家里，又很是安静，没听见一点声响，也没有提醒我们动静轻些，不像有家里人熟睡的样子，也没看见离娅的爸爸妈妈，只有一个开门的管家。管家就更怪了，既然有管家，为什么是“干妈”去接？难道是母女情深吗，不见得。还是说她们家的管家只服务主人？
虽然我长期寄人篱下，但我很小的时候在北地也是知道家庭氛围是什么感觉的。离娅家里的氛围，让我感觉更像一个豪门的生意场，而离娅是被投资方，一家像是合作关系，生疏凉薄贯穿了整个屋子。
当然，也可能是我太敏感了，过度揣度他人。
第二件，牧星翀今早没来学校，离娅上了两节课也被叫走了。
起初我并未在意，因为老余很关注学生心理健康，我只当是老师注意到离娅前些日子的头疼，把她叫去办公室疏导。
当时一下课，陈威从走廊外面回来喊了一嗓子，教室里的人就一扫而空，全部涌到教室外，走廊像站满鸟雀的电线杆。原想正合我意，能够独自写老师上节课留下来的习题。但我刚解开一道，就听见他们像夏蝉一样吵闹，声源集中在我的左耳，很闹心，但捂住了耳朵，他们又像被丢在瓦盆里的蛐蛐，总之就是很吵，很难让人静下心来。
而且我记得，后来是突然安静下来的。拥堵的走廊突然站作两排，我抬头看去时，每个人噤若寒蝉，眼神飘忽不定又但纷纷都看向一个方向。
那时，我先是闻到了一股冷冽的香气，像小时候在北地初冬寺庙里落满霜雪的松针林、青柚皮溅出的汁液。接着冷意未散，又像碾碎撒在棺木周的深红玫瑰；再接着，是夹杂着坚实有力的、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闷声。我转过头去，那是一个玫红发色的女人，波浪长发披肩，戴着黑色墨镜，翻领敞开透出内搭，贴身裁剪贴合身形，直筒裤垂坠，应该是设计师量身定做款，能够在保守的穿搭里完美衬出身材曲线，再配合香水气息，想必非富即贵。
或许我看得太仔细、太大胆了？我看见她墨镜下的眼睛看向了我，又淡定地移开继续向前走去，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我认得他，应该是离娅的管家，那刚才的女人应该是离娅的妈妈。但她看起来又太过年轻，没有三十岁，约莫二十五左右。
想来他们家还挺有意思的，除了管家，都很有个性。
她走的方向是教师办公室，等高跟鞋声被甩门锁上的撞击声盖过后，走廊的鸦雀又开始吵闹。听起来应该是离娅和离娅的母亲都叫到了办公室，还夹杂着些奇怪的话，说是昨晚校警巡逻，在天台发现了一个骨折的学生，深夜叫来了救护车。
然后，放学前牧星翀的班主任就找到我，说他的父母拜托我去医院看望他。
还听说，离娅被处分，停课一周。
……
此时，昏黄的台灯突然熄灭，日记也在此戛然而止。少女没有表露出惊讶，反倒是平静得像她桌上早已凉掉的温水。半晌，她才用力地握紧了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丝丝月光，在纸上顿笔几画，却又用乱线擦掉了。
“幺儿！家里停电了，睡得着吗？来妈房间，妈给你扇扇。”
门外传来表姑温和慈祥的声音，她也知道，这不可能是在叫她。
“又停电了？是不是没交电费？我们家最近怎么用电这么多。”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声喝起，全然不顾已经是深夜，李时元是否已经睡了，然后是点打火机的声音，烟絮从门外飘进房间。
“啪嗒”，李时元合起笔帽，默默把窗推得更开，利落地收束窗帘，把被子叠在一旁，然后爬上床，侧身盍眼，怀里还抱着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旧布偶，看外形，可能是一只小狼。
她知道，表伯意有所指，故意把矛头抛向了她这个外人。她把手里的布偶捏得更紧了，指腹描摹着布偶身上的文字刺绣，一个楷体的，针线严密的：
“秀”。
曾经在北地的气息似从针线的缝隙间透出一般，从指腹攀爬到她的全身，带着北地特有的凉意，在寂静的夜安抚她的眉，助她带着回忆沉沉入睡……
1997年，北地，冬。
(日记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