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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塞因:饮鸩止渴 (上) ...
次日清晨。
一辆黑色豪车停在苛城一中校门口。车门打开,离娅和李时元走了下来。李时元向驾驶座浅浅鞠了个躬,便被离娅拉着,很快消失在蓝白色的学生人潮中。
驾驶座上,离文白摇下车窗。几缕灰紫色的碎发被风卷起,缠绕在金丝镜腿上。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目送两个孩子走进校园,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寻常的、早起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真是这样就好了。
只有她自己清楚,早起是因为昨晚接她们回家前接了一桩组织的暗杀任务,必须在下午前完成。因此,她未作停留,车窗缓缓升起,车子启动,驶离校门。
车子刚拐过一个街角,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浓密的烟雾瞬间吞噬了前路。离文白蹙眉,摘下眼镜丢在一旁,冷眼看向烟雾源头——纷飞的红纸屑如同血雨。
她原以为是哪家办喜事,人群更是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然而,当红屑飘落,烟雾稍散,一个肃杀的“奠”字赫然入目。
“多事。”看清那字,离文白不耐地低斥一声,随即连续按响喇叭,试图驱散人群。烟雾再散开些,她才看清,那竟是一排直挺挺立在车头前的纸人!童男童女色彩鲜艳得诡异,空洞的眼白仿佛穿透车窗,死死盯着她。风一吹,它们便在残留的硝烟中摇摇晃晃,宛如一群索命的冤魂。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敲响了车窗。离文白皱眉,将车窗降下一道缝隙。男人讪讪的声音从缝隙里挤进来:“哎!老板,对不住啊!我们这新店开张,纸人暂时放外面了,我这就搬走!”说着,他将一封包着钱的红纸塞向车窗缝,像是用来辟邪赔罪的。
“做这行当的,哪有这么大张旗鼓开张的?不都是悄摸的吗?”
“就是嘞!这行讲究低调,他倒好,搞得跟娶媳妇似的!纸人还摆门口堵人车道嘞!晦气的很,可不得把车主吓着了。”
围观者的议论纷纷从车缝里钻进来。离文白置若罔闻,甚至没瞥那老板一眼,径直将车窗摇上。男人的手被夹得一缩,红纸掉落车外,只有一枚象征阳气的铜钱遗落在离文白的腿上。
她眉梢微挑,修长的手指捻起铜钱,再次摇下缝隙递出去。紧接着,挂挡,倒车——却不是离开。引擎猛地发出一声低吼,蓄势待发,那低沉的咆哮甚至将两侧围观的人群惊退了几分。
殡葬店老板瞬间慌了神。车子眼看就要前冲,这点时间根本搬不完纸人!若是碾过去,他花大价钱扎的心血就全毁了!
“别急啊老板!我、我这就叫人搬!别开过去!您这样我生意没法做了!”情急之下,他竟一个箭步冲到车头正前方,双臂大张,试图用身体阻挡。
然而,当他弯腰凑近驾驶座的刹那,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车窗后那双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急躁。那瞳孔深处沉淀着的,是一种他从未在普通人身上见过的冰冷——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对生命彻骨的漠视,冻得他脊椎骨都冒着寒气。
老板脸色煞白,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炸开:车里这个女人是认真的,她真的会毫不犹豫地碾过去,无论是纸人,还是他!
“老张!快回来!你不要命了!”旁边的人惊叫着冲上前,死命将呆若木鸡的老板从车头前拖开。
就在老板被拽离的瞬间,离文白脚下离合松开,油门轻点。
黑色轿车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前滑出。
砰!
车轮先是碾过一个童男纸人的下半身,沉闷的挤压声中,纸糊的腿瞬间瘪塌,竹篾骨架发出清脆的断裂。紧接着,另一个童女纸人被带倒,车轮冷酷无情地从它那张色彩鲜艳的“脸”上碾轧而过!描画着诡异笑容的纸面在轮胎下扭曲、爆裂,彩绘的眼睛和腮红糊成一团黏腻的污迹,死死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天呐!”
“哎!!我的纸人啊!”
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倒吸冷气响起,但更多是被离文白这不由分说的碾压所震慑的死寂。无人敢上前理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冷酷的黑车碾过破碎的纸人残骸,平稳驶离。原地只留下几滩色彩刺目的碎纸,迅速被雨水浸透、染脏,如同凝固的不祥血污。
车内的离文白面无表情。后视镜里,那片狼藉的彩色碎片转瞬被人群吞噬。她并未过多在意,只是那撞击的瞬间景象再次闪过脑海:湿透的油彩在巨大冲击下彻底糊开,惨白的底纸被雨水浸得半透明,紧紧吸附在冰冷的车窗上,墨汁混着雨水蜿蜒流下,如同泣血。
这景象勾起了她眼底一丝异样的情绪。不是后怕——狰狞的人她见得多了,纸人……她也见过。
就在她把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渊那天。
……
《番外篇:饮鸩止渴》
2007年,春。
低矮的山头被风扬起化成灰烬的纸钱,坟堆上铺满了过年时留下的红屑。扛着锄头,提着竹篮的大人们坐在摩托上召唤着家里不识事的孩子上车回家。
孩子被抱上红漆的油箱,从山坡到城镇,沿路的风景都尽收眼底。回南天和清明的烟雨蒙蒙交杂,街道上总有一股潮湿粘腻的气息。住宅和商铺都闭门不开,路上明眼能看见的都是启程去祭拜先祖的人。
至于暗处的……
雨丝像淬毒的针,斜斜扎进“云外茶事”牌匾的灯串缝隙里。明面上,这是一家开在小巷里的偏僻茶艺馆,但暗地里,它是一间不分日夜运营的风月场所。哪怕是清明时节,青天白日,纸钱的烧糊味随雨入土,深处的“云外茶事”依旧纸醉金迷。
三楼最东的套房,燃烧的纸钱正掠过半掩的窗缝,一个叼着细纸捻衣冠楚楚的男人正将一沓钞票推给右侧裙摆短的过分的旗袍女人,接着把纸捻压在左侧同样妖艳打扮的女人手持着的小碟子上,很快,一缕奇异的、带着金属锈味的青烟盘旋不散,像有生命般匍匐在男人笑得拧在一起的干瘪皱纹上。
与此同时,从窗缝向楼顶飘扬的纸钱被一个不算大的手掌拦截,在黑色手套上翻滚,碾碎,接着灰烬扑向了少女骨头突起的肩颈,穿过黑色的乱发,然后再无踪迹。她刚从另一栋建筑飞身到这座楼顶,此刻正站在楼顶边缘。
她未多做犹豫,立即叼着匕首刀背翻身,指节扣住飞檐雕花,身子如贴墙的壁虎般滑向三楼露台。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恰好盖过靴底碾过瓦片的微声。
少女翻身落进三楼露台时,足尖在积水里只漾开半圈涟漪。露台第一间套间便是她的目标,她依旧咬着刀背,屈指在门框敲出暗号,这是组织摸清的,暗杀目标与特定情人约定的“送货”暗号。
“进来。”男人的声音混着酒气飘出来。
少女推门的瞬间,右手已接住从口中落下的匕首。烟雾缭绕下,她那双过分冷冽的眼居然比匕首的寒光更加抢眼,像是一匹濒死的、饿极的狼。
沙发上的女人怔住了,还未来得及尖叫就被突袭的持刀少女捂住口鼻按在沙发里,另一个女人更是直接吓得昏死过去。刚还在沙发上醉生梦死的男人瞬间伸手去抓桌上的枪,但还没碰到枪柄,手腕就被动作如鬼魅的少女反拧到背后,匕首刃贴着动脉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来时,少女已将他推倒在茶几边,碎玻璃碴混着酒液漫过他抽搐的手指。
她扯过窗帘盖过尸体,又把一边刚刚捂得近乎窒息的女人拖倒在地,衣服挑乱,伪造成因“追龙”导致乱性误杀的假象。套间的隔音虽然不太好,但每间房的音乐都开得很大,也就没有引起注意。整个行动她并未花费多少功夫,甚至还有闲心把匕首在一侧的洗手台洗净了。少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沾湿她肩头落下的乱发。
就在她准备翻窗逃走时,突然瞥见那男人包里摔落的一角文件。她踩在窗台上,眯眼看了看上面吸引她的点——文件上她认得的,用锋利的墨迹印刷着的一个字:
“离”。接着的她也认得,“离婚协议书”。
“狗东西。”
少女的声音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沙哑,看看地上沙发上的两个女人,又看看碟子上意味分明的粉末,不屑地在窗台低声骂道。
她认得这个字,因为这是她的姓;她会骂,因为她是18岁的离文白。
一年前,离文白执行任务的时候重逢了11年前意外在豪门绑架案里救下的千金小姐,方念初。离文白很小就流亡在外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仇家灭了她满门,自己姓离,只记得身上的八字簿被烧了,唯一留下的只有出生年份1989年。她也记得,家里人至死都没给她定下名字,“离文白”这个名字还是方念初取的。
重逢的一年时间里,方念初给离文白上了户口,帮她办了身份证。她还记得那天登记员工作疏漏,给她登早了两年,又是在身份证发下来才发现的,方念初还打趣说,早登两年,多活两年。
方念初的出现给她的阴冷岁月带来了一道微弱的光。在与方念初重逢前的漫长岁月里,无依无靠的她,年仅十四岁便为生存投身杀手组织,刀口舔血,成了骨干成员,代号“塞因”。组织以剧毒控制成员,唯有接取任务才能换缓解药性发作的解药,丰厚的报酬也大多用于购置保命的武器。她所在的组织虽宣称来去自由,却绝不提供解药,擅自离去者唯有毒发身亡一途。最近与方念初相处的时光太过温暖,竟让她完全忘记了体内毒药的期限——今天,正是那蚀骨灼心的毒发之日,所以她今天才抢了这个任务,服药,为了方念初说的……多活两年。
只是不知道毒性这么久没得到缓解,药又会有多大用处。
离文白骂过后,再次将匕首咬紧,翻身跃出露台。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湿滑的屋瓦间奔行,顺着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晾衣架滑下,精准地落入两栋建筑之间狭窄的、堆满废弃祭品的阴暗小巷。雨水冲刷着巷子里的污秽,纸扎的童男童女被雨水泡烂,露出竹篾的骨架,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胜利在望,巷口的光线近在咫尺!
“唔——!”
就在离文白的脚尖即将踏出巷口的阴影,接触到外面稍显明亮的光线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从心口炸开!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心脏,紧接着,又像一只无形的、冰冷滑腻的铁爪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并用力向外撕扯!
“当啷!”齿间的匕首再也咬不住,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绝望的声响,盖过了喉间的一声急喘。
离文白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视野扭曲旋转。她双膝一软,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重重跪倒,砸在一堆被雨水浸透、颜色模糊的纸人上,发出沉闷的破裂声。
毒药发作了!可想而知,迟来的药物简直杯水车薪。
“哈……呃……”
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紧衣物,与雨水混合,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蜷缩在肮脏的雨水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困兽般的呜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这绝对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女应该承受的。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条清明的暗巷里,成为无人知晓的腐烂祭品。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边缘,一股并非来自自身的力量将她从泥泞中半扶了起来。那力道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一只手扶着她的背,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锐利的眼睛。
“塞因……咽下去。”一个低沉、带着奇异安抚力却又隐含命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同穿透迷雾的钟声。“好孩子,咽下去。”
一粒带着苦涩草腥味的药丸被塞入口中。离文白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吞咽了下去。几乎是瞬间,那撕扯心脏的铁爪似乎被强行掰开了一点缝隙!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暖流猛地冲入血脉,与肆虐的剧毒猛烈碰撞!
“呃啊——!”离文白身体猛地向上弓起,脖颈绷出脆弱的线条,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鸣。那感觉比纯粹的剧痛更难以忍受,仿佛身体内部正在被两股力量疯狂撕扯、重塑。剧烈的抽搐让她像一张拉满的弓,汗水如瀑般淌下。她无法控制地后仰,头重重地靠在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上,湿冷的耳朵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声,像黑暗中的唯一锚点。
她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每一次痉挛都撞击着他的身体。来人的手臂稳稳地环着她,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提供着支撑,像在观察一件濒临破碎却又蕴含着惊人韧性的艺术品。
过了不知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离文白身体的痉挛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劫后余生般的战栗。剧痛退潮,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诡异的、被强行拉回人间的虚脱感。她依旧靠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着,汗水浸透的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我知道你,”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塞因’,离文白。为‘秘生’卖命,受制于他们的毒药。”他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湿透的乱发,动作带着一种审视的温柔。“我也知道,你想活着,为了……方念初给你带来的温暖?”
离文白身体微微一僵,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刚建立起的、对陌生人的戒备外壳。
“我是路微尘,BTC的领袖,”路微尘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笃定,“我在研发能彻底清除你体内毒素的解药。加入我们,你就能真正脱离杀手组织,获得自由。不是苟延残喘靠缓解药续命,是真正的自由。你可以……用你想要的方式,去陪那位方小姐,过普通人的生活。”
自由……彻底脱离组织……陪在念初身边……
这几个词,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灯塔,穿透了离文白心中厚重的迷雾和绝望。她挣扎着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救她的人——面容深刻,眼神柔和却不失冷肃,带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掌控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疯狂的专注。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外套,与这肮脏的雨巷格格不入。
身体的虚弱和对方描绘的诱人图景,压倒了所有疑虑和警惕。她需要一个庇护所,一个解药,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为了方念初给予她的那点微光。
“……好。”离文白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但其中的决断清晰无比。她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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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啊~不知道我的小说真的有人在看嘛。。最新章五个评论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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