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雨夜 ...
-
二零一四年四月九日·雨夜
……
出成绩的晚自习总是嘈杂的。
一张从门口递进来的成绩单在班里掀起了小小的骚动。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压抑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搅碎了教室里原本应有的沉静。
少女耳畔的短发随着签字笔的移动，悄然滑落。桌面上，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早已布满了演算的痕迹。曾经，无论是思路推倒重来，还是计算失误，李时元都能面无表情地在错误处斜划一道，翻过页，便又是崭新的战场。可这一晚，那些错误的算式旁，却多出了一团团凌乱缠绕的线圈。
往常二十分钟内必能攻克的压轴题，此刻却让她心神不宁。离娅为什么会想见牧星翀？平日送离娅东西时，她确实会“不经意”地提一句“是牧星翀出的钱”，可每次离娅都会立刻纠正：“是你送的。”难道那些反驳只是客套？其实她心里，早就记下了牧星翀的好？
还是说……她脑子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笔尖在纸上蓦然顿住。这个念头一闪，竟似乎并非全无可能。
这几天，她常看见离娅忽然捂住头，手指深深掐进发缝，在某种无声的狂躁中，散落的长发如垂瀑般将她包裹。她在颤抖，全身都在细微却剧烈地颤抖。老师或同学上前关切，她从不言语，只是独自蜷缩着，吞咽那份显而易见的痛苦。
李时元也试过想要安慰。可话到嘴边，又总是哽住。
“没事吧？”——明明都疼得缩成一团了，这问候岂不苍白？
“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医生？”——那样家境的大小姐，会缺人照顾吗？
百般纠结下，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在课间，当大家都伏案小憩时，悄悄伸出手，揉了揉离娅冰凉的发顶，然后坚定地、用力地握住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即使时常被捏得生疼，也从不松开。
“李时元，你看不看？不看我可拿走了。”邻座的何雅趴在桌上，压低声音问。
没等李时元反应，何雅的前桌小芳已更快地扭过头，瞥了李时元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意味：“人家回回都是第一，哪儿在乎我们这点班级排名啊。”
“第一”两个字，终于将李时元从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她抬眼，前桌空荡荡的桌面上，静静躺着一张灰扑扑、印满密麻字迹的纸。自从向离娅转达了邀约，整个晚自习，那个座位就一直空着。此刻，这空位赤裸裸地横亘在眼前，让她眼底本就稀薄的光，愈发黯淡下去。这个空前桌，是她费尽心思才得到的。从前，只要前桌抖腿晃了她的桌子，或是挡住了板书，她都会毫不迟疑地报告老师。老师看重她的成绩，加之她提的要求大多合理，便也懒得调解，总是直接调换。渐渐地，没人再愿意坐在李时元前面。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厌恶不必要的交集。她偏爱独处，能沉默便沉默。不希望每次被打扰时，都必须耗费心力去沟通、去解决。可此刻，凝视着这片突兀的空荡，她心里竟泛起一丝陌生的落寞。或许是因为离娅真的不同。上课时，她总是安静地趴着，或是支着下巴出神，从不曾晃动她的桌子；又或许是因为离娅垂落背后的长发，总带着清冽好闻的香气，让黑眼圈浓重、课间倒头就睡的清瘦少女，能在十分钟里沉入难得的安眠；也可能，只是离娅周身那股疏离的清冷，与自己内里的阴郁，某种程度上的同病相怜……
明明是第一名，却又好像，并非真正的第一。
见李时元不语，何雅一把抽回了成绩单。李时元也收回有些木然的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习题。几乎同时，教室外走廊传来金属伞架开合的清脆声响，陆续有同学边抖落伞上的雨水边经过窗前。接着，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才穿透雨幕，姗姗来迟。
铃声的余韵散尽，教室里的人声也随之流走，喧闹终于沉淀为短暂的安宁。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常态——只剩李时元还像往常一样，独自留在渐渐空荡的教室，埋首于那道她始终未能解开的难题。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恰好摇落了树梢积蓄的雨水，淅淅沥沥，紧接着，真正的雨势又起，密集地敲打着走廊的铁栏杆，噼啪作响。
“啪！”
教室的灯，毫无预兆地熄灭了。她早已习惯，不慌不忙地收拾好书本，准备去赶回家的末班公交。往日，她总会步履匆匆，争分夺秒。可当她走到漆黑的楼梯口时，脚步却停了下来。望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转角，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
去天台看看吧。
学校的天台因音乐社常在此排练，加上苛城一中原就管理宽松，那扇铁门常年虚掩。
“上去看看。”
心底的声音不断怂恿着。她替牧星翀约的地方，就是这座教学楼的天台。但只说了“晚上”，她并不知道此刻的天台，是人去楼空的寂静，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还是……
情意绵绵的相遇？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李时元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她在台阶前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向下迈开了脚步。
“李时元。”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蓦然回首。离娅正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目光触及李时元的脸庞时，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唯一的锚点，这才缓缓步下台阶。
她径直走到李时元面前，抬起头。黑暗中，两人的目光猝然相接。刻苦的少女身形单薄，在窗外风雨的映衬下，更像一片随时会碎裂、消散的虚影。这一夜，她心底翻滚着无数疑问，早已在唇齿间反复咀嚼了千万遍。可当真正面对时，却觉得任何问法都唐突，任何话语都笨拙。
但身体的反应远比思绪诚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将离娅拉进怀里，紧紧拥住，仿佛稍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真可笑。她觉得自己荒唐至极。自导自演了整晚的内心戏，到头来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只剩这样莽撞的拥抱，将脸深深埋进离娅冰凉的肩膀，沉默得近乎窒息。
离娅显然愣住了，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少女凌乱垂落的短发上，似乎在努力解读那沉默中翻涌的情绪。或许是这怀抱太过温暖，或许是那一声克制的叹息太过清晰，她忽然觉得，或许该对眼前这只狼狈又执拗的“野犬”，多说些什么。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牧星翀呢？”李时元终于松开手，却俯下身，双手轻轻按着离娅的肩膀，在黑暗里低声问。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
离娅听完，忽然笑了起来。嘴角扬起的弧度美好而真切，不同于以往任何礼貌或敷衍的笑容，那是一种从眼底漫溢出来的、纯粹的愉悦。“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她轻声说，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
漆黑的走廊，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李时元在那双映着微光的、带着淡淡乌青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女孩脸上那抹陌生的笑颜。
李时元自然不相信离娅会对牧星翀做什么。对于这如同哑谜的回答，她只当离娅是在用一种委婉的方式说：此刻，她心里已经没有牧星翀这个人了，他并非值得在意的那一个。
但实际上——是离娅，或者说，是巴丝娅，近日幻听的症状愈发严重，如同上次“曼光”事件时那般头痛欲裂。梦中总反复出现一个少年站在天台，对着流星索要十万，还生怕弄错似的，一边许愿一边呼喊她的名字。在痛苦的折磨下，巴丝娅只能尝试效仿上次的做法——通过“实现愿望”来抵消一次幻听。幸运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晕倒。
李时元也笑了，眼底闪烁的湿润水光，融进了这短暂的笑意里。两人一前一后，在弥漫的黑暗中走下楼梯。深夜的校园空旷寂寥，除了零星几个同样晚归的学生，便只剩角落喁喁私语的情侣和握着手电巡逻的校警。李时元紧紧牵着离娅冰凉的手，只撑开自己那把藏青色的伞，却将两人都妥帖地护在伞下，未沾半分冷雨。
走出校门，昏黄的路灯将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一片朦胧，街上车辆稀落，几乎不见行人。
就在这时，李时元猛然转头望向公交站台——最后一班公交车，正载着一车厢的空荡，毫不留恋地冲进茫茫雨幕。
她的心骤然一沉。完美错过了。
离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一瞬的失措。几乎就在同时，一道刺目的车灯穿透雨帘，将她们二人笼罩。李时元半眯着眼转过头，只见那辆车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窗沿。昏黄光线下，发尾凌乱而苍白，在风雨中微微飘动。随后，一声带着浓浓倦意、却足以划破雨夜寂静的呼喊传了过来：
“干女儿，你到底还回不回家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