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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销账    ...

  •   二零一四年四月九日·雨夜

      楼顶的积水在月光下泛着昏黄的光晕,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盛着残缺的夜色。风从楼宇间的缝隙穿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浸入骨髓的湿冷。

      离娅站在天台边缘,蓝白校服在夜色中显得单薄。金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脚下的瓦片早已风化碎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声响。

      “吱呀——”

      铁门被推开时,锈蚀的合页发出尖锐的哀鸣。

      牧星翀踏上天台,运动鞋踩碎了一洼积水。月光下,他的影子在水面裂成扭曲的碎片,又在涟漪平息后重新拼凑,却怎么也拼不回原形。

      “你是离娅?”

      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

      离娅转过身。运动鞋踏在铁制台阶上,发出沉闷的、雷雨前兆般的响声。与此同时,她腰间传来极细微的碰撞声——那是彩珠相互轻叩的声响,清脆、冰冷,像冬夜里屋檐垂落的冰凌断裂。

      “牧星翀。”

      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哎。”牧星翀咧嘴笑了,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台阶下方仰头看她。黑框眼镜后的眼睛藏在凌乱额发的阴影里,镜片反射着朦胧月色,让人看不清眼神。“听李时元说,你还真找我啊?有什么事吗?”

      离娅向下走了一级台阶。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近到牧星翀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处细节——那双清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海般的色泽;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还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某种古老壁画上神祇的微笑,庄严而诡异。

      然后他闻到了。

      不是香水,不是体味,而是一种……寒气。像打开冷冻多年的冰柜时扑面而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冷。那寒气从离娅周身散发出来,逼得牧星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要干啥?”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二零一三年三月十九日。”离娅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坠地,“你许愿,想要凭空得到十万。”

      牧星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褪去。

      “欸?你怎么知道的?”他试图让声音保持轻松,“难道李时元和你说的?不过我也没和她提过这件事啊……”

      “牧星翀。”离娅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这是你的愿望,对吗?”

      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那一瞬间,牧星翀仿佛看见饥饿的野兽在暗处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他感到后背窜上一股凉意——但那寒意并非来自身后空旷的天台,而是源自眼前这个人,这个穿着校服、看起来纤瘦单薄的转学生。

      “莫非你那天在我附近?哎这确实是我的愿望啦,我只是为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离娅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看清她是如何移动的——前一瞬她还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下一刹那,她已经站在他面前,冰冷的手指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那触感让牧星翀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那不是人类皮肤的触感。那是金属,是冰,是深埋地底千年的寒铁。寒意穿透皮肤、肌肉、血管,直抵骨髓,仿佛要将他的整条手臂都冻结成冰。

      “呃?!”

      牧星翀想抽回手。青春期男生全部的力气在这一刻爆发,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纹丝不动。

      离娅的手指甚至没有因为他的挣扎而收紧分毫。她只是那样扣着,稳定、从容,像握住一件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牧星翀的挣扎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恐惧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你……你想干什么?放开我!”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惊惶和色厉内荏的尖锐。

      离娅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他被扣住的手腕上,眼神平静得像在观察一件标本。然后,她的拇指缓慢地、精准地移动,压在了他手腕尺骨最脆弱、最突出的那一点上。

      牧星翀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

      迟来的尖叫与碎裂声同时响起。

      咔嚓。

      那声音清脆、短促、干净利落。不像骨折,更像是一根干燥的树枝被轻易折断,或是瓷器上裂开一道细纹。但在牧星翀听来,那声音被无限放大——他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每一声细微迸裂,听见了骨髓在断口处涌动的黏腻声响,听见了疼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时血管的爆鸣。

      “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空。

      剧痛从手腕炸开,化作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沿着神经疯狂窜向全身。牧星翀的身体猛地向前佝偻,膝盖一软,整个人向下瘫倒——但离娅的手仍然扣着他,于是他以诡异的姿势悬在半空,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冷汗瞬间浸透了校服。视野开始模糊,剧痛让眼前阵阵发黑。在扭曲的视野里,他只看见离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依旧平静,依旧漠然,那双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温度。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个事实:

      “十万。”

      “除去赔付的医药费后,我会给你十万精神损失费。”

      手指松开了。

      不是放开,而是松开——就像松开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物品。

      牧星翀重重摔倒在地。冰冷湿滑的水泥地面撞上侧脸,溅起的脏水糊了满脸。他蜷缩起来,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死死捂住自己诡异扭曲的右手腕,身体因剧痛而剧烈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

      离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洒下,勾勒出清冷单薄的轮廓。她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牧星翀第二眼,仿佛刚才折断的只是一根碍事的枯枝。她转身,动作流畅得像水银泻地,踩过碎裂的瓦片和浑浊的积水,悄无声息地走向天台的出口。

      腰间的彩珠随着步伐轻晃,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冰冷的七彩流光。珠子碰撞的声响极轻,像碎冰相叩,渐渐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牧星翀蜷缩在地上,在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中瑟瑟发抖。手腕处那钻心的碎裂感和那声清脆的“咔嚓”,将如烙印般刻进他的记忆深处,成为此后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雨后的夜风吹过,带着湿气和寒意,拂过他汗湿的后背。

      “嗒。”

      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

      牧星翀浑身一颤,应激般扭头看去。

      离娅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正在束起长发。月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肩线,校服在夜风中微微鼓起,显得形影单薄,像一缕抓不住的雾,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魂。

      那背影——

      像李时元。

      牧星翀的瞳孔再次收缩。

      一股腥甜从喉间涌了上来。他猛地咳嗽,一口血沫喷在水泥地上,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他仰面躺倒,任由雨水打湿脸颊,洇过带血的嘴角。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带着血的味道。

      “也好……”他喃喃自语,眼睛望着漆黑无星的天,“也好……”

      无论这个奇怪的转学生是怎么知道他的愿望的。

      至少现在,他对流星许的愿,真的可以实现了。

      至于巴丝娅如何成为离娅,如何坠入这平凡的人间——

      一切都要追溯到去年五月二十日。

      那场盛大、华丽、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坏的婚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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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啊~不知道我的小说真的有人在看嘛。。最新章五个评论双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