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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老旧楼道的窗缝漏进晚风,裹挟着初秋梧桐枯叶的淡涩气息,轻轻拂过阮芥肩头散落的黑发。

      她单手抱着牛皮纸包裹的画集,后背轻抵斑驳泛黄的楼道墙面,指尖停留在微信好友页面,久久没有挪动。

      手机屏幕微光映在眼底,衬得那双独有的浅冰蓝瞳色,愈发清透寡淡。

      好友列表置顶位置,静静躺着孟芜谏的账号。

      纯黑极简头像,主页一片空白,没有动态,没有喜好,没有任何可供窥探的过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也神秘得让人看不透彻。

      阮芥向来心思敏锐,观察力远超常人。

      从美术馆初见至今,无数细碎片段在脑海里缓缓复盘。

      精准熟知温叙所有创作内核、随手携绝版私藏画集、言行分寸完美踩中她所有舒适区、从不越界、从不逼迫、懂她沉默、共情孤寂。

      天底下从无这么恰到好处的巧合。

      一切偶遇,一切契合,完美得太过刻意。

      她心底清楚,这场美术馆相逢,大概率不是偶然。

      可即便心知大概率是刻意靠近,她心底也生不出反感与抵触。

      过往数年,慕名而来靠近她的男人,手段拙劣直白。豪车接送、高调送礼、当众示好、强行搭话、打探隐私,用世俗功利的方式,粗暴闯入她的独处世界,直白索取她的外貌、情绪、陪伴。

      目的性写在眼底,贪婪毫不掩饰。

      唯有孟芜谏不同。

      他即便刻意,也克制至极。

      不收拢、不逼迫、不捆绑、不索取,给足她体面,尊重她所有孤僻,连靠近都小心翼翼,顾及她每一分敏感情绪。

      甚至全程放下身段,平等相待,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阮芥垂眸,指尖轻轻敲了敲手机屏幕,收回纷乱思绪。

      不管是预谋,还是巧合。

      至少目前为止,这个人,没有伤害性。

      她不必急于删除好友,不必立刻割裂交集。

      且这本绝版画集,她确实无比珍视。

      人情往来,慢慢看清即可。

      阮芥收起手机,挺直单薄脊背,踩着阶梯缓步往上走。

      梧桐巷老式居民楼一共六层,她独居顶楼602,一梯一户,顶层采光极好,同时也安静至极。

      整栋楼栋大多是租住老人,作息规律,傍晚过后便一片寂静,极少邻里喧闹,刚好契合她不喜嘈杂、偏爱安静的性子。

      掏出老旧铜色钥匙,拧开房门,屋内迎面扑来清冷干净的草木香。

      是她常年在家点燃的雪松线香味道,淡而绵长,安神静心。

      一室一厅的户型,装修极简素净,全屋白灰低饱和色调,家具寥寥无几,没有繁杂软装,墙面空旷,只挂着几幅自己临摹的极地冷色油画。

      客厅靠窗位置,摆放着原木画架、调色盘、堆叠整齐的画布颜料,是她日常作画的专属区域。

      阮芥换好干净棉拖,将牛皮纸画集轻放在客厅原木茶几上,动作轻柔,生怕磕碰边角。

      随后脱去米白色针织开衫,搭在玄关衣架,露出内里修身素白打底,身形纤细单薄,肩骨线条清瘦明显。

      她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常温白水,倚在厨房台面,慢慢喝水平复心绪。

      从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长大,阮芥早已练就疏离自保的本能,习惯把所有人划分圈层。

      陌生人、过客、可信任之人,界限分明,绝不混淆。

      孟芜谏,如今停留在陌生人之上,过客未满的位置。

      是特殊的例外。

      放下水杯,她走到茶几旁,屈膝坐在地毯上,重新拆开牛皮纸包装。

      午后美术馆人多嘈杂,心神终究无法全然安定,此刻独处家中,万籁俱静,她才得以静下心,逐字细读温叙的随笔手记。

      纸张泛黄,字迹清瘦凌厉,字里行间全是画家独居极地的孤寂、风雪里的挣扎、无人懂的落寞,还有藏在文字深处,不肯认输的韧劲。

      字字句句,都戳中阮芥心底。

      她太懂这种感受。

      身处人群,永远孤身一人。

      无人共情,无人偏爱,自愈自渡,冷暖自知。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暮色笼罩整片老城区,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落在女孩垂首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周身冷意。

      阮芥低头看书,全然沉浸其中,忘记时间流逝。

      而与此同时,梧桐巷街口黑色低调商务车内。

      车厢内饰极简高级,哑光黑色皮质座椅,没有多余奢华装饰,氛围静谧沉冷。

      取下银边眼镜后的孟芜谏,眉眼锋利深邃,黑眸沉敛,周身褪去所有温润伪装,回归执掌商界的冷静自持。

      江浩坐在驾驶位,低声逐一汇报梳理完毕的信息,条理清晰,无一遗漏:“孟总,全部信息核对完毕,阮小姐三年前搬入梧桐巷602独居,名下无房车资产,经济来源全部依靠个人油画接单、小众画展售卖画作,收入自给自足,足够日常开销。”

      “过往身世:阮家旁支养女,十五岁被阮家接回主宅,十八岁阮家破产负债,嫡系全员出国,独留阮小姐留在A市,断绝往来,无直系亲友帮扶。”

      “社交圈:零交友,无闺蜜,无异性往来,微信好友常年不足三十人,全部是画商、画廊对接工作好友,从不闲聊,从不私下聚会。”

      “作息:每日清晨七点半起床,上午居家作画,下午两点固定前往巷尾私人画室,傍晚六点归家,三餐简单自理,极少外出夜宵、商圈娱乐,全年无社交娱乐活动。”

      “软肋喜好:第一,温叙全套画作、手稿、随笔,执念最深;第二,怕冷,秋冬极度畏寒,偏爱暖阳、安静密闭空间;第三,轻微睡眠障碍,入睡极浅,怕噪音,依赖雪松安神香。”

      每一条信息,都是五年间,孟芜谏一点点搜集、亲自核实、默默记在心底的细节。

      不是笼统的背景资料,是深入骨髓、旁人无从知晓的细碎喜好与软肋。

      江浩说完,停顿片刻,补充最后一条关键信息:“另外查到,三年前阮家破产前夕,阮小姐曾在豪门晚宴露面,也就是您五年前初见那场晚宴,当晚阮小姐被圈内纨绔当众刁难,险些被带走,最后莫名脱身,这件事,一直是她不愿提及的过往。”

      话音落下,车厢温度骤然下沉。

      孟芜谏指尖抵着膝头,骨节泛白,黑眸覆上一层沉沉寒意,周身气压极低。

      五年前那场晚宴,他隔着人群看见的,从来不是她惊艳明艳的红裙模样。

      是角落里,她被纨绔围堵,被逼喝酒,眼底藏着慌乱恐惧,强装冷静自保的模样。

      他当时正要起身解围,临时突发集团紧急危机,被迫离场处理,短短几分钟之差,错失护住她的时机。

      事后他追查许久,才查到当晚有人暗中出手,悄无声息摆平事端,护住了阮芥,可他至今查不到出手之人身份。

      这也是他心底,五年难以释怀的遗憾。

      没能第一时间护住她,让她独自熬过难堪窘境。

      “当年出手帮她的人,还没查到?”孟芜谏嗓音低沉,裹挟冷意,语气不容置喙。

      “依旧无迹可寻,对方清理了全部监控与人证,刻意隐藏身份,无从追查。”林舟垂首应答,“五年排查,毫无线索。”

      孟芜谏眸色更沉。

      有人默默护她一程,也好。

      至少在他缺席的那段时光里,她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

      但从今往后,不必再假借他人之手。

      她的安稳,她的周全,往后由他全权包揽。

      “温叙随笔原稿,送到待命点了吗?”孟芜谏压下眼底戾气,收回思绪,语调重回平缓。

      “十分钟前送达,同款牛皮纸装订,纸质、装帧、外包装,和美术馆那本画集完全一致,肉眼看不出差别,另外按照您吩咐,附赠了一盒无添加雪松线香,和阮小姐常年使用的香品香调百分百重合。”

      江浩做事向来周全,精准吃透孟芜谏所有心思。

      不用昂贵礼物,只用贴合她生活、贴合她喜好的小东西,润物细无声渗透她的生活,不突兀,不刻意。

      孟芜谏抬眸,看向顶楼亮起灯光的那扇落地窗,目光温柔绵长,带着极致的隐忍克制。

      顶楼灯光柔和,能隐约看见窗边女孩低头静坐的纤细身影,安静易碎,让人不敢惊扰。

      “不用送上楼。”他沉声吩咐,“放在602门口鞋柜侧边,包装放低调,不留署名,不留任何联系方式。”

      江浩了然:“匿名赠送?”

      “嗯。”孟芜谏应声,眸色笃定,“现阶段,匿名最合适。”

      若是他直白送出第二份手稿,阮芥聪慧敏感,必定彻底坐实“他刻意预谋靠近”的猜想,心里筑起高墙,刻意疏远回避。

      匿名馈赠,让她无从溯源,不用背负人情,不用纠结亏欠,坦然收下即可。

      慢慢接受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慢慢习惯身边有恰到好处的温柔,才是最稳妥的节奏。

      心急,只会满盘皆输。

      他耗得起时间,五年都等了,不差朝夕。

      “另外调整安保规则。”孟芜谏再度开口,细化守护要求,“晚间楼栋邻里走动杂乱,安保小队升级值守,重点排查陌生闲散男性,杜绝一切上门骚扰、邻里搭讪,保证她居家绝对清净,不许任何人打扰她作画休息。”

      阮芥喜静,最怕无端打扰。

      他要守住她一方安稳天地,隔绝所有外界纷扰。

      “收到,即刻执行。”

      晚风掠过树梢,车窗半降,晚风微凉。

      孟芜谏静静望着顶楼那盏暖灯,心底安稳平和。

      看得见她灯火,知晓她平安安好,便是心安。

      夜色渐深,夜里九点二十七分。

      阮芥合上手稿,脖颈微微后仰,轻轻舒展久坐僵硬的肩颈。

      窗外夜色浓稠,巷内路灯昏黄,万籁俱寂,只剩风吹梧桐叶的沙沙轻响。

      起身准备起身倒水,脚步刚走到玄关,余光忽然瞥见门口鞋柜旁,放着一个素色牛皮纸袋。

      大小、材质、包装质感,和孟芜谏借给她的画集外包装一模一样。

      阮芥脚步顿住,浅蓝眼眸微微收紧,戒备感瞬间升起。

      她独居顶楼,楼栋门禁老旧,但平日里极少有人上门,更不会有人随意放东西在门口。

      她缓步走近,弯腰拿起牛皮纸袋,纸袋分量不轻,封口简单折叠,没有胶带封装,没有署名卡片,没有任何标记。

      拆开袋口,里面是一本装订规整的牛皮纸书籍,外加一盒密封包装的雪松线香。

      拿出书籍翻开,扉页字迹清秀,是温叙生前后期随笔,全网零流通,比美术馆那本画集,更加小众稀缺。

      而那盒线香,香调、品牌、款式,和她常年回购、居家必点的香品,分毫不差。

      精准到极致。

      阮芥指尖捏着书页,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刻,所有心底的猜想,全部落地。

      美术馆偶遇、契合喜好、绝版画集、如今精准送到家门口的随笔手稿、专属香品。

      从头到尾,全是预谋。

      孟芜谏,从一开始,就是特意来找她。

      可即便预谋,他依旧分寸得体。

      不敲门打扰,不露面惊扰,不留姓名,不索要感谢,匿名放在门口,给足她空间,从不逼迫见面道谢。

      连刻意,都温柔克制。

      阮芥抱着纸袋,靠在玄关门板上,心绪复杂难辨。

      她见过太多带着目的的预谋,最终目的都是占有、索取、掌控。

      可孟芜谏的预谋,只有成全,只有贴合她的喜好,从未打扰她的生活。

      没有冒犯,没有施压。

      她分不清,这份长达许久的刻意靠近,到底想要什么。

      良久,阮芥轻叹一口气,抱着纸袋转身回客厅,将随笔手稿和之前的画集并排放在书架专属位置。

      两本牛皮纸书籍并排而立,风格统一,静谧相融。

      她拆开雪松线香,点燃一根,放置香插。

      熟悉安神草木香缓缓弥散,包裹整间屋子,抚平心底细碎躁动。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孟芜谏的微信空白聊天框。

      页面从添加好友至今,零消息,零互动。

      对方没有发来一句寒暄,没有刻意搭话,没有打探她是否平安到家,没有任何刻意刷存在感的行为。

      沉得住气,极致克制。

      阮芥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许久,最终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阮芥:门口的手稿和香,是你送的。】

      陈述句,笃定直白,没有疑问。

      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戳破所有预谋。

      发送完毕,她放下手机,端起水杯,平静等待回复。

      没有慌乱,没有恼怒,只是平静求证。

      街口车内,手机微信提示音轻响,打破车厢安静。

      孟芜谏垂眸,看见聊天框里阮芥发来的文字,黑眸微动。

      意料之中。

      阮芥心思通透聪慧,早晚都会看穿一切。

      他没有拖延回复,几乎秒回,坦荡承认,不遮掩,不狡辩,不编造巧合谎言。

      【孟芜谏:是我。】

      坦荡直白,坦然承认刻意靠近。

      不伪装偶遇,不欺骗糊弄,给她百分百坦诚。

      阮芥看着秒回的消息,指尖摩挲杯壁,继续打字。

      【阮芥:为什么是我。】

      她清冷直白,不问目的,不问缘由,只问答案。

      为什么费尽心思,找她,靠近她,迎合她所有喜好。

      孟芜谏指尖落在屏幕,眸光认真,一字一句,缓慢打字,语气郑重,无半分轻浮。

      【孟芜谏:很早之前,见过你。心悦已久,仅此而已。】

      不是见色起意,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图谋利益。

      只是很早动心,长久心悦。

      干净直白,赤诚坦荡。

      夜色沉寂,微信两端,无声对峙。

      一边是敏感多疑、冰封内心、看清预谋却不愿逃离的清冷女孩。

      一边是筹谋五年、坦诚心意、步步克制、绝不逼迫的掌权男人。

      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预谋拆穿,心意摊开。

      可这场靠近,依旧温柔有度,进退自如。

      阮芥看着屏幕那行字,浅蓝眼眸轻轻颤动,心底冰封多年的心绪,第一次,泛起细碎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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