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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槐花落尽 青鸾山的春 ...

  •   青鸾山的春天走得慢。三月末了,山腰的老槐还擎着满树碎白,风一过便落一场细雪似的花雨。上官情蹲在树底下捡花瓣,衣摆铺在青石板上,兜了满满一襟。他捡得认真,每一片都要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虫眼,虫眼大的不要,虫眼小的也不要,只有那种干干净净、完整无缺的才往怀里揣。

      "阿情,你捡那么多花瓣做什么?"沈晚棠从廊下经过,手里端着新沏的茶,看他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模样忍不住笑。

      "做枕头。"上官情头也不抬,"哥哥说我睡觉流口水,把枕头都浸黄了,我要做个香香的槐花枕头,流口水也是香的口水。"

      沈晚棠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茶盏差点没端稳。她稳了稳手腕,踱到儿子身边蹲下,从他那堆花瓣里拈起一片看了看:"槐花要晒干了才能装枕头,不然会发霉。你捡这么多,回头娘帮你晒。"

      "娘最好了!"上官情仰起脸,鼻尖上沾了片花瓣,自己浑然不觉。他脸上还挂着昨晚睡觉压出的枕痕,一道红印子斜斜横过左颊,配上鼻尖那片白花瓣,活像只偷吃了桂花糕没擦嘴的花猫。

      沈晚棠忍住了没帮他摘掉,心想让他自己发现也好。

      正院里传来上官砚练剑的呼喝声。十一岁的少年正是学武艺最上心的时候,每日清早必在后院舞一套家传的青云剑法。剑是木剑,但被他挥出了破风声,一下一下,"唰"、"唰"、"唰",听得出力道和准头都在长进。

      上官情竖起耳朵听了听,把怀里的花瓣小心地倒在石桌上,拍拍屁股站起来:"娘,我去看哥哥练剑!"

      "先把花瓣收好——"

      人已经跑远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穿过抄手游廊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踉跄了两步又稳住了,头也不回地继续冲。沈晚棠在后面喊了句"慢点跑",声音追不上他的背影,只好摇摇头,俯身把洒在石桌上的花瓣一片片拢回来。

      上官情跑到后院时,上官砚正收了一个漂亮的剑势,木剑斜指地面,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打,束腰紧袖,看着比平日利落不少。

      "哥哥!"上官情扑过去,也不管兄长满身是汗,一把抱住他的腰,"你好厉害!刚才那一下'唰'地——特别响!"

      上官砚被他撞得往后踉了一步,木剑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形,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你把我当树桩子撞呢?"

      "你是我的大树桩子!"上官情在他腰间蹭了蹭,忽然"咦"了一声,仰起脸来,鼻尖动了动,"哥哥你今天抹了什么?好香。"

      上官砚脸上一热,下意识别开目光:"……没有,就是寻常的皂角。"

      "不对,皂角不是这个味道。是——"上官情又吸了吸鼻子,忽然眼睛一亮,"是娘亲给你调的那个什么霜?你不是说男子汉大丈夫不抹那些香香的东西吗?"

      "……我今天练剑出汗多,怕风吹了脸皴——"

      "哦——"上官情拖长了调子,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哥哥你也会怕脸皴呀。"

      上官砚恼羞成怒,把弟弟从身上扒下来往旁边一推:"去去去,一边玩去。我还没练完。"

      "我不走,我就在旁边看。"上官情颠颠地跑到廊下的台阶上坐下,双手撑着下巴,两条小短腿并拢了,坐得端端正正,"哥哥你继续,我给你叫好。"

      上官砚哼了一声,提剑重新起势。木剑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斜削而下,步伐随之移动,腰身拧转间衣袂猎猎。这套青云剑法走的是轻灵路线,讲究身随剑走、剑随意动,十一岁的少年使出来虽然还少了些火候,但骨架已经搭得有模有样。

      "好!"上官情在台阶上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

      "……你小点声,吵得我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哦。"他把声音压低了,继续拍巴掌,换成了一种闷闷的、掌心对掌心的拍法,像只鼓着腮帮子的小□□。

      上官砚深吸一口气,继续把剩下的几式走完。收势时木剑在身前画了半个圆,稳稳停在胸前,剑尖微微上挑。他收了力,转头看向台阶上——弟弟还在那儿坐着,但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眼皮耷拉着,明显是方才跑得太欢,这会儿困劲儿上来了。

      "阿情?"

      "唔……我没睡……"上官情猛地把脑袋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大声说,"哥哥你这一招特别好看!那个……'唰'——然后'唰'——"

      "我还没使完你就睡着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在体会意境!"

      上官砚把木剑往兵器架上一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兄弟俩并排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日光从檐角斜斜照过来,在两人中间投下一道明暗的分界。上官情的脑袋又一点点往旁边歪,这次歪到了兄长肩膀上。

      "哥哥,"他闷声说,"你以后要是成了大侠,还带我玩吗?"

      "什么大侠不大侠的。"

      "就是那种——"上官情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空气中画了个大圈,"特别厉害,会御剑飞那么高,所有人都认识你那种。"

      上官砚想了想,说:"那我得先学会御剑才行。"

      "你肯定能学会。你比爹小时候厉害,祖母说的。"

      "祖母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你来接我的时候,祖母拉着我偷偷说的。她说你六岁就能扎稳马步,爹六岁的时候还在被窝里藏灵石冒充暖炉。"

      上官砚忍不住笑了一声,肩膀一抖,上官情的脑袋跟着颠了颠,他没睁眼,嘟囔了一句"别动"。

      "那要是我真成了大侠,"上官砚放轻了声音,"我就带你去所有地方。你想看海,我们就去东海;想看雪山,我们就去北境。你想去哪儿都行。"

      "我想去有桂花糕的地方。"

      "……哪儿都有桂花糕。"

      "那我要去桂花糕最多的地方。"

      上官砚失笑,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小脑袋。上官情的睫毛很长,这会儿垂着,在眼下投出两片小扇子似的阴影。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枕痕照得更明显了,斜斜一道红印子,配着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口水印,实在谈不上好看,但上官砚莫名觉得顺眼。

      "阿情,"他轻声说,"过两天爹要带我们去山下镇子赶集,你去不去?"

      "去!"上官情一秒睁开眼,困意全消,"去去去!我要买糖人!还要买那个——会转的纸风车!还有——"

      "你不是睡着了?"

      "我那是'闭目养神'!"

      上官砚弹了他脑门一下:"你闭目养神还接话接得这么利索?"

      "天赋异禀。"

      兄弟俩在后院闹了一阵,直到沈晚棠的声音从花厅方向传过来:"砚儿,阿情,回来洗手用早膳了!"上官情立刻从台阶上蹦起来,拽着兄长的袖子就往前拖。上官砚被他扯得东倒西歪,连声喊着"我自己会走",但脚步还是顺着弟弟的力道往前迈。

      用早膳的时候,上官烬放下筷子,扫了一眼两个儿子:"今日天气好,用过饭我们去山下逛一逛。镇子上正好逢五有集,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上官情嘴里塞着半个包子,闻言瞪大了眼,包子馅差点从嘴角漏出来。他拼命嚼了几口咽下去,声音都变调了:"真的?!"

      "为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回你说带我去捞鱼,结果你自己在河边睡着了,我和哥哥捞了一下午只捞到两条小虾米。"

      上官烬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那是为父在教你们'静待天时'的道理。"

      "你就是睡着了。"

      "阿情,"沈晚棠忍笑给儿子添了碗粥,"给你爹留点面子。"

      上官情"哼"了一声,低头喝粥,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喝了两口又想起什么,仰起脸问:"那我能买纸风车吗?"

      "能。"

      "能买糖人吗?"

      "能。"

      "能买那个——会发光的小石头吗?"

      上官烬挑了挑眉:"灵石?你买灵石做什么?"

      "好看。上回李伯家的阿毛有一个,夜里会亮,像萤火虫。"

      "灵石不是用来好看的,是用来修炼的。"上官砚在旁边插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而且阿毛那个就是块下品杂灵石的边角料,不值几个钱。你要真想玩,回头我教你用灵力催亮普通的石头。"

      上官情眼睛亮了:"真的?哥哥你还会这个?"

      "那当然——"

      "他前两天才刚学会。"上官烬不紧不慢地拆台,"为了催亮一块鹅卵石,把灵力耗空了,在院子里躺了小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爹!"

      上官砚的脸"腾"地红了。上官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噗"地笑出了声,包子差点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闷笑闷得整个人都在抖。

      沈晚棠终于也绷不住了,拿手帕掩着嘴,眼角笑出了细纹。她伸手拍了拍小儿子的后背:"慢点吃,别呛着。"

      一顿早膳在笑声中拖拖拉拉地用完了。上官情迫不及待地换了出门的衣裳——就是他娘亲新做好的那件月白色的春衫,领口的云纹绣得精致,袖口收得刚刚好,不再露手腕了。他在铜镜前转了两圈,左看右看,然后扭头问他娘:"娘,我好看吗?"

      沈晚棠蹲下身替他整了整衣领,指尖拂过云纹的绣线:"好看。我们家阿情穿上新衣裳,比年画上的童子还俊。"

      "那比哥哥呢?"

      "你哥哥穿什么都像只猴儿。"

      院外传来上官砚的抗议:"娘!我听见了!"

      一家人收拾停当,锁了院门,顺着青鸾山南麓的石阶往下走。上官情走在最前面,一蹦一跳的,新衣裳的下摆沾了路边的草屑也浑然不觉。他中间停下来好几次,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或者揪一片草叶含在嘴里吹出不成调的响声。

      上官烬背着手跟在后面,脚步悠闲得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沈晚棠走在他身侧,发间簪了支素银钗,钗头的坠子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上官砚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备用的水囊和几块干粮——他娘交代的,"万一赶集逛久了,山上下来不方便"。

      "爹,"上官情在前面喊,"还有多远?"

      "快了。你看到那片竹林了吗?穿过去就是官道,顺着官道再走两里就到了。"

      "两里是多久?"

      "你唱三首歌就到了。"

      上官情果然开始唱歌。他唱的是沈晚棠教的童谣,调子跑得七拐八弯,歌词被他记混了一半,唱出来成了"小蜜蜂,嗡嗡嗡,飞到西来飞到东,采了花蜜给狗熊"。狗熊为什么要吃花蜜,这个问题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

      上官砚在后面听得直捂耳朵:"阿情你别唱了,路边的鸟都被你吓跑了。"

      "那是它们不懂得欣赏!"

      "它们要是懂得欣赏就不会飞走了。"

      "它们飞走是因为——是因为它们去给狗熊报信了!"

      "什么狗熊?"

      "就是歌里那只吃花蜜的狗熊!"

      上官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接不上这茬,只好认输般地叹了口气。上官烬在前面闷笑了一声,肩膀抖了抖,被沈晚棠暗中捏了一把腰侧的软肉,才把笑意压下去。

      官道两旁种着成排的杨柳,细长的枝条垂下来,在春风里荡着秋千似的。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驴车的农户,有挎着竹篮的妇人,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见了上官烬一行人都笑着打招呼——"上官先生,带夫人和公子下山啊?""小公子穿新衣裳啦,真俊!""砚哥儿又长高了,再过两年该比你爹高了吧!"

      上官情被人夸了,美滋滋地昂着下巴,连步子都迈得比方才更有气势了些。但那股子气势在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瞬间瓦解,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喉结动了动。

      上官烬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回头给你买。"

      "真的?"

      "为父什么时候骗过——"

      "你上回还说带我们捞鱼——"

      "这次是真的。"

      一家人在镇子口停了一下。上官情仰头看那块写着"青鸾镇"三个字的旧木牌,牌匾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鸾"字缺了半边翅膀,看着像只独脚鸟。他伸手指了指:"娘,那个字坏了。"

      "嗯,去年夏天暴雨冲的,还没修。"

      "为什么不修?"

      "镇上的李木匠说等秋天再修,春天他忙着给各家做春耕的农具。"

      上官情"哦"了一声,又看了那独脚鸟一眼,然后迈开小短腿跟着家人进了镇子。

      青鸾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但逢五的集市热闹得很。街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着油煎饼的焦香、新翻泥土的潮气、还有不知从哪家铺子里飘出来的脂粉味儿,搅在一起,暖烘烘地扑面而来。

      上官情被这阵仗震住了,脚都忘了迈。他长到五岁下山赶集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来都觉得新鲜。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觉得稀罕——这边铁匠铺门口挂着的锄头明晃晃的,那边布摊上花花绿绿的布匹像打翻了颜料缸,更远些有个耍猴的围了一圈人,铜锣"当当当"地敲得震天响。

      "走吧。"上官砚推了推弟弟的后背,"你不是要买纸风车?前面拐角就有。"

      纸风车的摊子果然在拐角。卖风车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身旁插着一根竹竿,竿子上从上到下挂了十几只风车,纸做的,颜色鲜艳,风一吹便呼啦啦转成一片彩色的漩涡。上官情一眼就看中了最顶上那只——大红色,配着金黄色的边,每一片叶子都画着小小的云纹,转起来的时候像一团跳动的火。

      "那个!我要那个!"

      上官烬过去问了价,掏了几个铜板递过去。老头取下那只红风车递过来,笑着说了句"小公子好眼光,这个做得最用心"。上官情双手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举起来对着风——呼啦啦,风车转了,红色和金色搅在一起,在他眼前旋出一朵小小的花。

      他咧开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小米牙。

      接下来又买了糖人。做糖人的老汉手巧得很,铜勺舀了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三两下就画出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上官情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半天,舍不得吃,最后是沈晚棠说"不吃一会儿该化了",他才勉为其难地舔了一口,然后眼睛一亮,吭哧吭哧把整只兔子啃成了残废。

      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把剩下的半截兔子举到上官砚面前:"哥哥你尝尝,可甜了!"

      上官砚看着那只缺了耳朵少了条腿的兔子,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确实甜,甜得有些齁嗓子。他把那口糖含化了,摸了摸弟弟的头:"好吃。"

      "那这个也给你——"上官情把剩下那截兔头塞进他手里,转身又跑去看别的摊子了。上官砚低头看了看手心那块被啃得惨不忍睹的糖,哭笑不得地把它包进了帕子里。

      临近午时,一家人在街尾的馄饨摊上坐下来歇脚。摊主是个圆脸的大婶,手脚利落,见上官烬一行人来便热情地招呼:"上官先生好久没下山了!还是老规矩?两碗大的一碗小的?"

      "劳烦。"上官烬在长凳上坐下,把小儿子捞到身边坐好,"阿情要什么馅的?"

      "肉的!"

      "不是问你要什么馅,是问你要不要加辣。"

      上官情想了想,慎重地看了一眼他爹碗里那勺红彤彤的辣油,咽了口唾沫:"……加一点点。"

      "一点是多少?"

      "就是——"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缝,"这么一点。"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上官烬依言只给他加了"一点"辣,但上官情吃第一口还是被呛得直灌水。他吐着舌头"嘶哈嘶哈"地喘气,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爹,后者正怡然自得地喝着馄饨汤,嘴角挂着显而易见的笑。

      "爹你是故意的!"

      "为父是让你体会'循序渐进'的道理。"

      "你就是故意的!"

      沈晚棠把自己的茶盏推过去:"喝口凉茶缓缓。下次还加不加辣了?"

      上官情灌了一大口凉茶,舌头上的火辣感消了些。他放下茶盏,沉默了两息,然后小声说:"……加。"

      "还加?"

      "辣的馄饨比不辣的好吃。"

      沈晚棠摇摇头,又给他添了半盏茶,眼底却是笑意。这孩子这点像她——嘴硬,认定了什么就不肯改,撞了南墙也要先撞个坑再说。

      吃完了馄饨,一家人在镇子上又逛了逛。上官烬在一家旧书摊前停住了脚,翻捡了几本残破的古籍。沈晚棠去布摊上挑了几尺素绢。上官情举着他的红风车满街跑,上官砚跟在后面怕他撞到人,一路小跑着追。

      "阿情!看路!前面有——"

      来不及了。上官情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腿上,力道不小,自己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仰起脸,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他,那人面皮黝黑,两颊瘦削,眉间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着。

      "对……对不起……"上官情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男人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迈步走了。

      上官砚跑过来蹲下检查弟弟有没有摔伤:"撞疼了没?"

      "没有。"上官情扭头看了看那个背影,"那个叔叔好凶。"

      "人家哪里凶了?"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数我有几颗牙。"

      上官砚被这个形容逗得笑了一下,拉起弟弟的手:"别乱跑了,回去找爹娘。"

      他牵着上官情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掠过一瞬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那个人方才看弟弟的那一眼——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太舒服。可上官砚回头再看,那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街面上人来人往,都是寻常的镇民面孔。

      大概是多心了。

      下午回到家,上官情已经累得走不动了,最后一段山路是上官烬背着上来的。他的红风车稳稳地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揪着父亲的衣领,脸埋在父亲的后背上,含糊地嘟囔着"爹你慢点走""爹你背得稳不稳""爹我好像快睡着了"。

      上官烬偏了偏头:"你睡吧,爹背你回去。"

      "……我不睡,我还要回去给哥哥看我的风车……"

      话没说完,呼吸就已经匀了。

      沈晚棠走在后面,看着丈夫背着小儿子一步步拾级而上,暮色从竹林间斜斜透过来,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上官砚拎着布袋子跟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弟弟晃悠的脚丫子。

      "娘,"上官砚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今天在镇上撞阿情的那个男的,我觉得有点怪。"

      沈晚棠脚步顿了一下:"怎么怪?"

      "说不上来。就是……他看阿情那个眼神,不像寻常人。"

      沈晚棠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回头跟你爹说一声。"

      "嗯。"

      上官砚把这茬记在心里。他毕竟才十一岁,虽然觉得有点古怪,但也没太往深里想。镇上来来往往的陌生人那么多,兴许就是个面相凶些的采药人罢了。他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搁下了。

      当晚,沈晚棠跟上官烬提了这件事。上官烬正在灯下看那本淘来的旧书,听了以后皱了皱眉,随即又展开:"镇上的生面孔,大概是过路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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