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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风不识 青鸾山在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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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山在南疆地界算不得什么名山大川,但胜在灵脉温润,四季如春。山不高,三百丈有余,峰顶终年笼着一层薄薄的青雾,远远望过去像一匹展开的软烟罗。上官家的宅子就坐落在南麓半山腰,三进三出,青砖黛瓦,檐角悬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越得像是谁家女儿在笑。
门前两株百年老槐,枝丫探过院墙,把半边门楣都笼在绿荫里。树下的青石桌被磨得光滑温润,桌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上官烬幼时练剑留下的,后来娶妻生子,便再没舍得让人磨平。春日里槐花簌簌落进茶盏,他也不拂,就那么连花带茶一并饮了,说这是"占了春天一个便宜"。沈晚棠每回听见都笑他附庸风雅,可第二日泡茶时,还是会特意把茶盏搁在槐花落得最密的那处石面上。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青鸾山的晨雾还没散透,老槐树上的麻雀已经叽叽喳喳地吵开了。五岁的上官情把自己埋在被褥里,双手抱着枕头,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脚趾头还无意识地蜷了蜷,一副"天塌下来也别叫我"的架势。
"砰——"
门被从外面推开,灌进来一阵裹着草木清气的晨风。上官砚穿着利落的青色短褐,腰间扎着条三指宽的革带,头发草草束了个马尾,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已经在外头练过一轮吐纳了。他今年十一岁,身量抽条似的往上窜,比去年高了半个头,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年人初显的棱角,只是嘴角那抹笑还带着孩子气的促狭。
"阿情,阿情!快起来!"
床上的小团子动了动,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只留一撮翘起的呆毛在外面晃了晃。
上官砚走过去,一把掀开锦被,底下的上官情立刻像受了惊的河蚌一样缩起来,两条小短胳膊护住胸口,眼睛死死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哥哥坏……大早上的……我要睡觉……"
"今日娘亲要教我们画静心符。"上官砚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蜷成虾米状,"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就跟娘说你不学了。"
这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上官情"腾"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却先冲了出来:"我学!我要学!"
他坐得太急,脑袋"咚"地撞上了床头的木栏,登时疼得龇牙咧嘴,两只小手捂着额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掉下来,只哼哼唧唧地骂了一句:"破木头……"
上官砚蹲下身拨开他的手看了看,额角红了一块,但没破皮。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在弟弟脑袋上揉了揉:"叫你莽。修仙之人要心平气和、从容稳重,你看看你——"
"我五岁!"上官情理直气壮,"娘说了五岁可以莽。"
"娘什么时候说过?"
"娘昨天说的,你当时在练剑没听见。"
上官砚盯着弟弟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了忍,没忍住还是笑了:"你编,你接着编。"
上官情嘿嘿一笑,忽然张开手臂扑过来搂住兄长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哥哥你身上好凉,你是不是又去后山吹风了?娘说要穿外套的。"
上官砚被弟弟这一扑弄得心口发软,嘴上却不饶人:"少转移话题,快穿衣裳。你的衣裳在椅子上,别又让我帮你——你这是什么系法?"
上官情已经利落地套上了中衣,正低头跟腰带较劲。白色的腰带在他手里扭来扭去,最后被系成了一个说不清是死结还是活扣的东西,鼓鼓囊囊地堆在腰间,看起来像揣了只逃跑未遂的兔子。
"这叫'上官氏独门系法'。"上官情仰着脸,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那个结,"全天下只有我会。"
"我看是全天下只有你会系成这样。"上官砚蹲下来,三两下拆了那个惨不忍睹的结,重新给他系好。他手指灵活,一边系一边数落,"你都快六岁了,腰带还系不好,到时候去了——"
他忽然顿住了。
"去了哪里?"上官情歪着脑袋看他。
上官砚抿了抿嘴,把那个话头咽回去,改口道:"去了学堂,人家该笑话你了。"
"我又不去学堂,爹和娘教我就够了。"
"万一呢。"
"万一我就把蚯蚓符贴他们脸上!"
上官砚被他逗得肩膀一抖,系腰带的手差点又打了滑。他赶紧收住笑,把结收紧,拍了拍弟弟的肚子:"好了,走吧。"
兄弟两个手牵手穿过抄手游廊。春日晨光从廊檐的镂空格窗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菱形的光斑,细小的浮尘在光柱中缓缓翻涌,像一锅被搅动的金粉。上官情的步子小,上官砚便刻意放慢了速度,可小短腿倒腾起来还是跟不上,最后索性拽着哥哥的袖子往前拖。
"阿情,你这是在遛我呢还是在遛狗呢?"
"遛哥哥!哥哥是大狗!"
"行,我是狗,那你是小狗崽子。"
"我才不是小狗——"
"你姓上官又不姓狗——"
"哥哥你偷换概念!"
兄弟俩的声音在廊下荡开,惊得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廊道尽头的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被晨风一卷,簌簌地落了两人满头。上官情"啊"了一声,仰起脸来接花瓣,有几片落在鼻尖上,痒痒的,他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看,招蜂引蝶了吧。"上官砚从弟弟发顶捻下两片花瓣。
"我这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谁教你的词?"
"爹说的。爹说娘当年就是被他这句给骗到手的。"
正院花厅里,上官烬正倚在主位上翻一卷古籍。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宽袍,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显得很是懒散。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便见小儿子满头满脑的海棠花瓣冲进来,衣襟歪到一边,鬓边那撮呆毛翘得比天还高,偏偏神情郑重,仿佛刚打了场胜仗。
"又跑出汗了。"上官烬放下书卷,拿帕子给儿子擦脸。他的动作很轻,擦到耳后时顺手把藏在那里的两片花瓣也拈了出来,"待会儿画符,手腕要稳。汗珠子滴到符纸上可是会炸的。"
上官情瞪大了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炸了会怎么样?"
"会把你的眉毛炸成两条毛毛虫。"
"……毛毛虫什么样的?"
上官烬沉思了一下,指了指院子里花圃边正在蠕动的某条青色小虫:"就那样的。弯弯的,肉肉的,还会一拱一拱。"
上官情想象了一下自己眉毛变成两条青虫的样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两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眉骨。上官砚在旁边笑得直打跌,被父亲瞪了一眼,才强忍着肩膀的抖动坐下来,但嘴角还是翘得压不下去。
沈晚棠端着一碟桂花糕从后厨出来,正撞上小儿子一脸惊恐地护着眉头,大儿子憋笑憋得脸颊泛红,丈夫则是一派云淡风轻地翻着书卷,仿佛方才那句恐吓不是出自他口。
她又好气又好笑,把碟子往桌上一搁,伸手点了点上官烬的额头:"你又吓唬孩子。阿情才多大,你就跟他说画符炸眉毛的事。"
"我这是提前教学。"上官烬理直气壮地偏了偏头躲开妻子的手指,"画符一道,最忌心浮气躁。汗水、泪水、口水,但凡是外物沾染符纸,轻则符毁,重则——"
"重则我就要变成无眉大侠了。"上官情接得顺溜,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摇头,"爹,你每次讲道理都要把我吓一跳,然后娘就要说你,然后你就要哄娘,然后我就能多吃一块桂花糕。我算算……这是你第三十七次讲这个道理了。"
上官烬挑了挑眉:"你还数着?"
"当然数着!每回你讲完,哥哥都能多分我半块桂花糕。"
上官砚忍不住插嘴:"我什么时候多分你了?"
"上回、上上回、上上上回——"
"那都是你自己偷的!"
"我那是'灵活取用'。"
沈晚棠终于笑出声来,拿手帕掩了掩嘴角,弯腰把桂花糕往前推了推:"好了好了,快吃饭。再吵下去桂花糕都要凉了。砚儿,你盯着弟弟,不许他把糕点偷偷藏起来。"
"我才不藏呢!"上官情伸手抓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说话都含含糊糊的,"我是那种人吗?"
"上次你藏在枕头底下的三块糕点是谁的?"
"……那是给哥哥留的夜宵。"
上官砚挑眉,筷子悬在半空:"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后来被我梦游吃掉了。"
一家人都笑了。上官情嚼着桂花糕,眯起眼睛看他爹摇头晃脑地说"孺子不可教也",看他娘伸手替他拂掉落在肩上的花瓣,看他哥哥偷偷把自己碟子里那块桂花糕又往他这边推了推。晨光从敞开的雕花木窗涌进来,照在四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上官情的脚还够不着地,晃晃悠悠地荡着,鞋尖一下一下踢在椅腿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咬着桂花糕的边角,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是有尽头的。
用过早膳,沈晚棠在书房里铺开了三张上好的玄纹符纸。上官家的符箓之道传自祖上,据说上官家高祖曾凭一道"焚天符"在妖族围剿中救下过整座城池的百姓,虽然后来这符箓传承渐渐式微,到上官烬这一代只剩些清心、凝神、净秽之类的小道法门,但在方圆百里的修仙世家中也算小有名气。
沈晚棠出自南疆沈氏,沈家以符箓起家,她幼时便是族中有名的符道天才。嫁给上官烬之后,夫妻二人将两家符箓融会贯通,创了几道独门的小符法,虽比不得宗门大派的惊天神通,但在青鸾山这一亩三分地上足够用了。
"静心符是最基础的入门符。"沈晚棠挽了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执笔的样子极好看,指尖虚虚拢着笔杆,像拢着一尾游鱼,"你们看好了,先起笔——"
笔尖落在符纸上,墨色匀匀地洇开,蜿蜒成一道流畅的弧线。沈晚棠运笔极稳,手腕不见丝毫颤动,那墨线便行云流水般在符纸上铺展开来,转折处圆润自然,收势干净利落。不过几息间,一道静心符便已画成,符纸边缘隐约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上官情趴在桌边看呆了,小短手撑着下巴,眼睛瞪得溜圆:"娘你好厉害!"
"你多练练,也能这么厉害。"沈晚棠把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抽了张新符纸推到小儿子面前,"来,你先试一道最简单的——就画中间这条主脉。"
上官情咽了口唾沫,郑重其事地拿起笔。那笔对他来说有点大,握在手里像是攥了根擀面杖。他学着母亲的样子凝神静气,把笔尖落在符纸左上角——
然后"唰"地拉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条喝醉了酒还不认路的蚯蚓。墨汁洇开,在符纸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墨疙瘩,那疙瘩还在缓缓往旁边渗,活像蚯蚓打了个滚。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上官情盯着自己的"杰作",又扭头看看母亲那张工整漂亮的符,扁了扁嘴:"娘,为什么我的符和你的不一样?"
"因为你画的是蚯蚓,不是符文。"
"……那蚯蚓能静心吗?"
"看到你这条蚯蚓,我只想笑,静不下心。"
上官情"哼"了一声,把纸抽走,重新铺了一张。这一笔他更小心了,先是屏住呼吸,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笔尖,然后缓缓落下去——第二笔确实比第一笔稳了些,墨线也勉强算得上流畅,只可惜他在收势的时候手一抖,笔尖在符纸右下角重重一按,点了个圆滚滚的墨疙瘩,乍一看像蚯蚓屁股上顶了颗煤球。
上官砚凑过来看,端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评价:"咦,你这符有进步。一看就是高人所画。"
上官情眼睛一亮:"真的?"
"嗯,高人喝多了那种。"
"哥哥!"
兄弟俩在桌下你蹬我一脚我踹你一下,脸上却都绷着正经表情,谁也不先笑。沈晚棠看破不说破,慢悠悠地又铺了张新纸推到小儿子面前,语气平平静静的:"阿情,手腕放松,心平气和。你看,先起笔——她拿过小儿子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走了一遍——然后回锋,收——好了,你看,不是挺好?"
上官情低头看着纸上那道被母亲带着画出来的墨线,确实比他自己画的顺眼多了。他虽然才五岁,但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越画不好就越要画,于是二话不说又蘸了墨,自己重新来了一笔。
这回他学乖了,落笔前先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要抖",然后屏气凝神,一笔划下——墨线比前两张都直了些,虽然中间还是难免打了个趔趄似的拐了个小弯,但总归没再洇出大片的墨疙瘩。
沈晚棠看着小儿子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这孩子眉眼间像极了她,杏眼,挺鼻,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三分笑意。可他的性子却随了父亲——那股执拗劲儿,那种"我就不信我干不成"的倔,简直跟上官烬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娘,我画好了!"
上官情举起符纸,墨迹还没干透,在纸面上洇出淡淡的水痕,像条迷路的小蛇。沈晚棠接过来细看,忍俊不禁:"嗯,进步很大。至少——"她仔细辨认了一下那条墨线的走向,"至少这条蚯蚓,已经开始往左拐了。上次那条是往右拐的,左右对称,说明你已经掌握了基本的平衡。"
"娘!"
花厅门口传来一声轻笑。上官烬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门框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他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脚边的地砖上落了片海棠花瓣,被他踩得有些皱了。
"夫人,"他慢悠悠地开口,"为夫方才掐指一算,今日宜教子、宜饮茶、宜看笑话。"
上官情扭头瞪他,腮帮子鼓起来:"爹!你又笑话我!"
"不敢不敢。"上官烬走进来,在小儿子身边蹲下,煞有介事地端详那张符,"为父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幅'蚯蚓问道图'颇有名家风范。你看这条线,曲中带直,直中带曲,于方寸之间尽显天道蜿蜒之妙。正所谓'大直若屈,大巧若拙',阿情你这道符,深得老庄三昧。"
"……爹你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画得很好,继续保持。"
上官情狐疑地盯着他爹看了两息,忽然"噗"地笑出来。他把那张符纸往父亲胸口一拍,大声道:"那这幅'蚯蚓问道图'就送给爹了!你必须挂在书房里,每天看三遍!"
"挂,一定挂。"上官烬郑重其事地收了符纸,往袖中一拢,"回头为夫用最好的沉香木裱起来,就挂在正中间的书案上。谁来了都要先拜一拜这幅蚯——问道图。"
"是'蚯蚓问道图'!"
"好好好,问道图。"
沈晚棠终于也撑不住笑了,拿手帕掩着嘴角,肩膀一抖一抖的。上官砚趴在桌上笑得直抽气,差点把砚台都打翻了。上官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自己也跟着乐起来,扑进父亲怀里蹭了蹭,把他胸口那月白衣裳蹭上一块淡墨印子。
上官烬低头看着胸口的墨痕,叹了口气:"为父今日这件衣裳……怕是要被夫人说教了。"
"那你还让阿情往你身上蹭?"沈晚棠收了笑,眼角还弯着。
"儿子往爹怀里蹭,天经地义。"上官烬把小儿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个很轻的吻,"弄脏了就弄脏了,回头我自个儿洗。"
"你洗?上回你洗的那件袍子,晾干了比没洗还皱。"
"那是'天然褶',仙家风骨。"
书房里又笑了一阵。笑声穿过敞开的窗棂,惊起了老槐树上几只打盹的麻雀。春风从南边的竹林间穿过来,卷着新鲜竹叶的清气,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书房,把桌上压着的那叠符纸吹得哗啦啦响。
上官情窝在父亲怀里,听那颗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耳朵,忽然觉得今天的桂花糕格外甜。
午后,上官烬把两个儿子带去了后山的演武场。青鸾山后山有一片开阔的青石坪,三面被竹林环绕,南面正对着山谷,视野极好。上官烬年轻的时候在这里立了十二根梅花桩,如今木桩已经被风霜磨得包了浆,泛着温润的深褐色,每一根上面都留着深浅不一的脚印。
"今日检验你们的吐纳功夫。"上官烬背着手站在石坪中央,宽袍被山风灌得猎猎作响,倒真有几分仙家风范——如果忽略他袖口那块没来得及换的墨痕的话。
上官情吭哧吭哧爬上了最矮的那根梅花桩,站在上面还没桩子高。他学着兄长的样子扎了个马步,两条小短腿微微弯曲,双臂在身前虚抱成圆。一月的吐纳功夫下来,他已经勉强能感受到那缕游走在经脉间的温热气息,虽然细得像蛛丝,但确实存在。
"沉肩,收腹,气走丹田。"上官烬在旁边踱着步,像只巡视领地的老猫,"砚儿,你腿再抖下去就要抖出残影了。"
上官砚扎马步扎得额角青筋都冒出来了,两条腿确实在打颤,一听这话差点破功。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爹……我这是功法自带的……韵律……"
"哦,什么功法?"
"……抖腿功。"
上官烬挑了挑眉,慢悠悠绕到儿子身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后腰轻轻一戳——上官砚"嗷"一声差点从桩上栽下去,连着晃了好几下才稳住,回头看父亲的眼神充满了控诉。
"你这个抖腿功练到极致,是什么境界?"
"抖……抖到敌人眼晕……不战而胜……"
"有道理。"上官烬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回头把这个功法的口诀写下来,让为父参详参详。"
上官情在旁边的矮桩上憋笑憋得浑身发抖,马步早就散了,两条腿成了内八字,活像只站不稳的企鹅。他那边"噗"地漏了口气,紧接着就笑得前仰后合,脚下一滑——
"哎——"
上官烬眼疾手快,手臂一伸便捞住了小儿子的后领。五岁的小身板悬在半空晃了晃,被拎回桩上重新站稳。上官情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差点就摔了……"
"差点?"上官烬松了手,看着小儿子重新扎好马步,"你这马步扎得跟'大'字似的,不摔你摔谁。膝盖再弯一点,腰挺直——对,把气沉下去,不要浮在胸口。"
上官情依言调整了姿势,温热的气流果然比方才顺畅了些。他闭上眼睛慢慢吐纳,风声、竹叶声、远处溪涧的水声,一点点汇入耳中,又从耳中流走。那些声音穿过他小小的身躯,又散入风里,好像自己也成了风的一部分。
他想起娘亲说的——"万物有灵,你用心去听,它们就会跟你说话。"他从前不知道什么叫"用心去听",现在隐约摸到了一点边。风拂过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种痒丝丝的触感,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跟他打招呼。
"爹,"他闭着眼睛问,"风有没有灵?"
上官烬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比平日里轻了几分:"有。天地万物,皆有灵。你感觉到它了?"
"嗯。"上官情睁开眼,看着竹林上方被风吹成波浪状的云海,"它在吹我的耳朵,痒痒的。"
"那是它在跟你说——'小子,马步扎稳了再跟我玩。'"
"……爹,你能不能不要每个道理都吓我一跳。"
上官砚在旁边的桩上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双腿软得像面条。他仰面朝天地瘫在青石板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骂骂咧咧:"爹……我怀疑你在……公报私仇……"
"为父这是为了你好。"上官烬背着手踱过去,低头看着大儿子四仰八叉的惨状,"吐纳是根基,根基不牢,往后什么功法都练不好。你天赋不错,就是太毛躁。"
"我毛躁?"上官砚撑着坐起来,指了指旁边的矮桩,"你看看阿情,他都快在桩上睡着了!"
上官情确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马步姿势散了一半,眼皮子开始往下耷拉。他方才吐纳入了神,整个人暖融融的,像泡在温水里,困意便不知不觉地涌了上来。
上官烬走过去,在小儿子面前蹲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醒醒,别在桩上睡,回头栽下去鼻子要砸扁的。"
"唔……"上官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爹……我梦见风跟我说话了……"
"风跟你说了什么?"
"它说……它说春天很好,让我……多玩一玩……"
上官烬笑了。他把小儿子从梅花桩上抱下来,搁在旁边的青石台上坐好,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越过竹林望向南面连绵的山峦。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远山近岭上画出流动的光斑,一层青,一层翠,一层淡金。
"阿情,"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送得有些飘忽,"你觉得修仙是为了什么?"
上官情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五岁的小脑瓜里装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会儿是桂花糕,一会儿是"蚯蚓问道图",一会儿是娘亲绣的新衣裳。他想了半天,说:"为了……跟风说话?"
上官烬没有笑。他低头看着小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许久,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也行。为了跟风说话,为了跟云说话,为了跟这世间万物说话——都行。只要你心里有个念想就好。"
"那爹的念想是什么?"
上官烬的目光飘远了一瞬。山风吹起他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极淡的旧伤疤,平日里被头发遮着,几乎看不出来。
"爹的念想啊——"他笑了笑,"就是让你们兄弟俩,想跟风说话的时候就能跟风说话,想跟云说话的时候就能跟云说话。不用怕谁,也不用求谁。"
上官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在父亲胳膊上。那胳膊硬邦邦的,硌得他腮帮子有点疼,但他没动。
"爹,"他闷声说,"那你陪我一直说话好不好?"
"好。"
"拉钩。"
"拉钩。"
父子俩小指勾着小指,在山风中晃了晃。上官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凑过来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我也要。"
"你都多大了还拉钩——"
"我不管,我也要!"
三根手指勾在一起,在日光下投出交叠的影子。
晚膳沈晚棠亲自下的厨。她做了笋尖炖鸡,那笋是清晨刚从后山竹林里挖出来的,剥了壳白嫩嫩的,切成滚刀块跟土鸡一起炖了半个时辰,揭开砂锅盖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鲜香。另外还有一碟糖醋鱼,是山下镇子里今早送来的青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亮晶晶的糖醋汁,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碧绿的时蔬焯了水,淋了薄薄一层酱油,清爽解腻。
上官情埋头扒饭,吃得满嘴油光。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他娘:"娘,明天还画符吗?"
沈晚棠给他夹了块鱼肉,仔仔细细地挑了刺才放进他碗里:"明天啊——明天你爹要教你们御物。"
"御物!"上官情眼睛亮起来,"就是那种——'唰'一下让东西飞起来的?"
"差不多。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把米粒稳稳当当地夹起来。"
上官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筷子尖上颤巍巍的米粒,他方才吃得急,筷子使得不甚稳当,那粒米在筷尖上晃晃悠悠地转了个圈,然后"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他若无其事地伸手把米粒捻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官烬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开了口:"阿情,修仙一道,首重诚心。你方才的行为,叫——"
"叫灵活变通。"上官情接得飞快。
"叫偷奸耍滑。"
父子俩对视片刻,同时笑了。沈晚棠在桌下踢了上官烬一脚,上官烬面不改色地受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上官砚幽幽地补了一刀:"爹,你小时候不也这么干?祖母跟我说过,你六岁那年为了不练御物,把灵石藏在被窝里冒充暖炉,还理直气壮地说'灵气也是气,也能暖床'。"
上官烬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你祖母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祖母说这叫'以正视听',防止某些人'为老不尊'。"
"……你祖母说得对。"上官烬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妻子,"夫人,明日御物课,为夫觉得可以给砚儿加大些难度。"
"爹!你这是公报私仇!"
"为父这是'因材施教'。"
上官情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被沈晚棠一把捞住后领拎回来坐好。他坐稳了,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忽然又想起什么:"娘,那御物能御什么?能御桂花糕吗?"
"……你脑子里除了吃的还有什么?"
"还有蚯蚓问道图。"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将四道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墙壁上,分不出你我。外头起了夜风,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铜铃被吹得叮叮咚咚,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像是谁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谣。
月上中天的时候,上官情已经洗完了澡,换了干净的寝衣,湿漉漉的头发被沈晚棠拿干帕子一点点擦到半干。他坐在床沿上晃着腿,脚趾头互相踩来踩去,打着哈欠看母亲把帕子叠好放在枕边。
"娘,"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明天真的学御物啊?"
"真的。"沈晚棠在他身边坐下,把他往被子里按了按,"闭眼。"
"我还不困——"话没说完,又一个哈欠涌上来,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沈晚棠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还不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就是……再躺一小会儿……"
话说到最后已经成了气音。上官情翻了个身,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快就绵长起来。他的睫毛还湿着,在月光的映照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唇珠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桂花糕屑。
沈晚棠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低头在他额角落了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她起身吹了灯,轻手轻脚地合上门。廊下的月光照着她的背影,青石板上有水光,大约是傍晚浇花时洒的。她绕过那片水渍,推开了正房的门。
上官烬还没睡。他靠在床头翻那卷古籍,灯盏里的油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见她进来,他把书合上放在枕边,伸手把她拉过来。
"阿情睡了?"
"睡了。"沈晚棠在他身边坐下,从他掌心里抽出手,从床边的小篓里拿出一件半成品的春衫。月白色的料子,领口绣着青鸾山的云纹,针脚细密得像蚂蚁排的队。她穿好了针,借着那点将尽的灯火继续缝。
上官烬偏过头看她。灯下的侧脸温润柔和,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很稳,一针穿过去,一针抽出来,针脚在布料上留下整齐的痕迹。
"等这件做完,阿情就有新衣裳穿了。"沈晚棠轻声说,没有抬头,"去年的那件已经短了一截,袖子都露手腕了。"
上官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指尖那件小衣裳上。月白色的春衫,绣着青色的云纹,是他和沈晚棠相识那年就定好的样式——青鸾山的云,绵软蓬松,像一匹被揉皱的天。
"夫人,"他忽然开口,"再等两年,我打算送阿情去飘渺宗。"
沈晚棠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半空,线尾轻轻晃了晃。她没有抬头,过了几息才说:"飘渺宗?"
"他是火灵根,资质比我当年好太多。"上官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留在青鸾山,耽误他。飘渺宗是正道魁首,底蕴深厚,门中功法无数,对他将来有好处。"
沈晚棠把针穿过去,抽出来,又穿过去。针脚依然齐整,只是慢了些。
"他才五岁。"她说。
"所以再等两年。"上官烬握住她那只拿针的手,暖意从掌心渡过去,"等他再大些,等他能照顾好自己了——至少——"他笑了一下,"至少等他把那幅'蚯蚓问道图'练好再说。"
沈晚棠终于笑了。她把手从丈夫掌心里抽出来,继续缝那件春衫,嘴角弯着,眼睫微微颤了颤。"蚯蚓问道图",亏他想得出来。
"那你跟他说了吗?"
"没有。再等等。"上官烬的目光落在灯焰上,那一点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动,"现在说,他该睡不着觉了。那孩子心思重,看着没心没肺,其实什么都往心里放。"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溅出一小簇火星。沈晚棠低头把线咬断,抖开那件春衫看了看,领口的云纹已经绣完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朵小小的云缺了几针。
"明天就能做完。"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枕边,"赶在换季前给他穿上。"
上官烬伸手把灯盏往旁边移了移,怕火苗燎到那件新衣裳。他侧过身,把妻子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窗外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棱响了一阵,便归于寂静。
"夫人,"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间传出来,"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想什么?"
"想那些有的没的。"上官烬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的发梢,"今天教阿情吐纳,他忽然说'风在跟他说话'。五岁的孩子,能感受到天地灵气的共鸣——我当年八岁才摸到门槛。"
"所以?"
"所以我在想,这样的资质,送出去是好事。可我又怕——"
他没说下去。沈晚棠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声音很轻:"怕什么?"
上官烬沉默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了床帐的流苏。远处山谷里有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应和什么。
"怕他走得远了,就忘了回来的路。"他终于说。
沈晚棠没有接话。她把手指插进他指缝里,十指扣紧。
春夜很长,也很短。
老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婆娑晃动,像无数只轻轻摇晃的手。演武场的梅花桩上,白日里被两兄弟踩过的痕迹还浅浅留着,有一根矮桩的侧面被上官情踢了一脚,留下一个模糊的小鞋印。书房桌上压着三张符纸,一张工工整整地画着静心符,一张被上官砚练废了,墨迹糊成一团,还有一张——那张画着歪歪扭扭"蚯蚓问道图"的——被上官烬收在了袖中,此刻正和他的心口贴在一起,墨香混着体温,慢慢洇开。
后山的竹林还在沙沙地响。溪涧的水声从远处传来,细细的,凉凉的。风从南面山谷升起来,绕过峰顶的那层薄雾,穿过竹林,穿过游廊,穿过书房半开的窗,最后轻轻拂过正房床帐的流苏——拂过上官烬和沈晚棠交握的手,拂过枕边那件绣了一半的春衫。
月光安安静静地照着。明日有明日的事,后日有后日的事,几年后有几年后的事。但今夜什么都不会发生。
今夜春风很好。
上官情在梦里翻了个身,把小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唇角翘着,像在笑。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几年后自己会在哪个地方、以何种面目醒来。
他只知道今夜的被褥软软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娘亲新绣的春衫就叠在床边,再过两天就能穿了。兄长说明早会来叫他起床,虽然"用凉水泼"那个威胁听起来有点可怕,但每次他赖床的时候,兄长最后都只是弹他脑门。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睡得沉,睡得香。呼吸绵长均匀,胸膛轻轻起伏,小拳头攥着被角,脚趾头在被子里蜷了蜷又松开。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
春风还在吹。青鸾山的夜还很长很长
长到像是永远都不会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