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地狱 * ...
-
*
孙康消失了，考出706高分，全市第二的孙康消失了。
留在学校的档案还是家长拿的，那天徐雨泽正好碰见，便问了一嘴：“孙康怎么考完试就没影了，姨姨，他在家吗，我和张跃想去看看他。”
不提孙康还好，提起孙康就见孙嚣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说当然可以啊，只是过了两天徐雨泽和张跃前去，按半天门铃没人应，被邻居告知这家人两天前就搬走了。
孙康的电话打不通，便问了孙嚣的电话，打去，却是空号。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摸不着思绪。
*
再见孙康，是三年后的高中同学聚会上，班长和闻阙是当时班里明着的一对，考了一个大学，感情依旧稳定。
徐雨泽和张跃则是暗着来的一对，别人打趣到感情状况，齐齐胡扯着蒙混过关。
聚会快要结束时孙康才姗姗来迟，人瘦了不少，但胜在骨头架子生得标志，穿西装打领带，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样。
饭桌上静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孙康，紧接着就是一片问候声，徐雨泽激动地站起来，推着孙康肩膀给人按在桌上。
闻阙高呼一声：“孙康你小子，高考之后就没了音儿，看看今天聚会就你穿一身西装，这是在哪儿发财呢？”
有人接上话茬，说：“发财也太早了，快问问咱们这一届全校第一去哪个学校了，这几年真是好奇死我了。”
孙康被夹在徐雨泽和张跃之间，笑得很温润，时间磨炼之下，当年的少年气消失不见，沉稳地道：“我没上大学。”
包厢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还是徐雨泽喊了一嗓子，说赶紧的吃吃喝喝，一会儿还得去唱歌呢。
众人作鸟兽散，两分钟后才开始聊曾经聊现在。徐雨泽和张跃则是默默退出聊天，安静陪在孙康旁边。
当年那事，徐雨泽后来从张跃口中知道了，关于那个名字，两个人谁也没提。
徐雨泽跟孙康认识太久了，这些年下来，说不再关注孙康的行踪是假的，此刻见面，忍了又忍，还是问出口：“孙康，这几年你去哪了？”
肉眼看孙康，从他的神态和动作能看出这人其实是挺正常的。
事实也是如此，孙康叹一口气，说：“在工作，现在给一个老板当司机，刚送他来应酬，正好看到群消息说你们在这里聚餐，就过来看看。”
当司机？孙康不上大学去当司机了？
徐雨泽没忍住倒吸一口气，张跃的激灵在现在发挥到了极点，脚下踢了徐雨泽一脚，边给他使眼色。
徐雨泽接收到他的信号一头雾水，也眨眨眼。
孙康这时候突然开腔，打趣道：“张跃，有话直说就行。我现在可禁不住你被你踹几脚。”
张跃被点到名字立时坐正了身子，呜呜囔囔说行，徐雨泽反应过来翻他一个白眼，嘴皮子动了动：“蠢死了，真没眼看。”
张跃满脸不好意思，孙康倒是笑笑，平地惊雷撂下一句话：“看到你们两个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徐雨泽瞪着眼看孙康，张跃也不停瞄他，但孙康点到即止，说完就站起来，说了一会而还要开车，就先告辞了。
闻阙为了给刚才的对话找补，忙说下次再一起聚！
孙康没拒绝，摆摆手走了。
在他走后，徐雨泽猛灌了一口白酒，张跃拍拍他肩膀，徐雨泽递给他酒杯，张跃小小抿了一口。
不约而同叹口气，张跃诚心发问：“孙康怎么看出来的呢？”
“孙康这种直男，怎么看出我们是同性恋的呢？”
徐雨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悄声跟张跃咬耳朵：“咱俩以后还是收敛点吧。”
张跃表示肯定。
孙康一走，他就雏鸟找妈一样又挪屁股到了徐雨泽身边，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张跃弯腰捡起来。
是一本精装书，翻到扉页，是清秀工整的两个字——孙康。
字体跟高考前夕孙康走到哪带到哪的那本字帖如出一辙，徐雨泽也凑过头来，说了句：“《呼啸山庄》啊。”
翻了两翻：“刚才也没看见孙康拿东西进来啊。”
张跃没出声，他也没看见孙康拿着书进来。精装书沉甸甸的，夹着一支带穗子的金色书签。
不看穗子，这书签有点熟悉。
但徐雨泽更关心另一件事，自言自语：“孙康从前可不看这种名著的，他总说，有这时间还不如睡觉，那才是真正的精神上的解放。”
就着张跃的手翻到某一页时，徐雨泽整个人忽然一顿。
张跃的视线被他乌漆的黑发遮挡住大半，但仅仅触到纸张上的一角墨痕，心里便是一缩。
等徐雨泽哆嗦着移开脑袋，他才看清，那是一整页的——
【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
再翻——
【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
再翻——
【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
徐雨泽猝然起身，椅角在瓷砖上拉出一串尖响，没有打招呼，直冲屋外。
迎面服务生走来，他叫住徐雨泽，在徐雨泽突突跳的右眼皮中，问：“先生，您是这个包厢的客人吧，请问您有没有看过一本这样大小，”他比划着，“一本《呼啸山庄》，精装版的。”
真是什么事都赶巧了，徐雨泽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给对方吓了一跳。
他咽了咽喉咙：“管你要这本书的人在哪？”
“啊？啊，应该是出门了，他刚才问我哪里可以抽烟……”
得到答案，徐雨泽拔腿就跑，耳边是躁动的声音。
他想起来那片书签了，那样繁复的花纹，那样金黄的颜色，是贝书尧的黄金书签啊。
看到那些秀丽又癫狂的重复字句后，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徐雨泽一路跑到室外，却不见那个抽烟的影子，蓦然回首，透过餐厅的旋转门，看见二楼平台一架三角钢琴旁的佝偻身影，紧紧捂住心口的佝偻身影。
“孙康——”
嘴唇张了张，却不是徐雨泽发出的声音。
张跃接住跌下旋转楼梯的孙康，急切地呼唤他的名字。
孙康胸口剧烈塌陷，蹬着腿，鼓着眼，带着满脸血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那是梦中的婚礼……”
徐雨泽急急忙忙打了120走到近前，他们包厢的人已经闻风而动全跑了过来。
徐雨泽下意识环住孙康，不让他们见到孙康这狼狈难堪的模样，太难堪了，太难看了——
不知不觉地，他竟然把这话说出来了。
他环住孙康脑袋，孙康抱住他的胳膊痛哭：“是啊，是啊。他们说——”
“他的脑袋就像熟透的西瓜，一瞬间就炸裂了。”
“那是混凝土车啊，太阳还那样大，尸体都挖不出来。”
“他明明病好了啊，明明好了啊。”
“他在给我发消息啊。”
“他说孙康孙康，岁岁安康啊。他每天都要说。”
徐雨泽紧抱住他，让他深呼吸，冷静下来：“想想阿姨，你还有孙阿姨啊。”
一瞬的寂静，转而，孙康脸上竟漫出释然轻松的笑，他忽然之间镇定下来，双目放空：“她死啦，就在刚刚。”
“她终于死了。”
“雨泽，我终于不用活在地狱里了。”
场外有人问——当年被混凝土车砸死的人，孙康认识啊？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地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