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房》枕上观云

3、外来者 雪镇借宿，

　　声音刚落下，灰房间的墙面上就裂开一道缝。冷气从缝里不断涌进来，带着干燥的雪味，房间内的温度急剧下降。

　　“这么快？还没让人歇个脚就开始了。”七七双手抱着臂，仰头靠在墙边，一副生无可恋。

　　“雪地？”白望着缝外看到白茫茫的一片，“一会烤，一会冻，这系统倒是会端水。”

　　他看了眼正在放空的七七，笑了声“你的高领毛衣倒是穿对了。”

　　“呵，热的时候是酷刑，冷的时候是凌迟。这毛衣能扛得住暴雪？你说奇了怪了，怎么你是薄衬衫，我是厚毛衣。我们是同时进来的吗？你不会先沉睡了一个月吧。”

　　白垂眼看着她碎碎念，被她逗笑了。

　　“走了，”白起身打开了门，“可能你比较怕冷吧。”

　　他正要迈步，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冬天，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记忆里的那个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男式外套，袖口挽了三折才露出指尖。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你怎么穿我外套？”

　　她头也没抬：“冷。”

　　“暖气开到三十度了。”

　　“那它不暖和是它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帮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碰到她下巴。

　　“我的衣服现在全是你的味道了。”

　　她终于抬眼，仰着小脸看他：“怎么，你有意见？”

　　他看着她蹲在沙发上看他的样子，笑了一下，“没意见。好闻。”

　　那个画面来得快，消失得也快，记忆里的那个人影模糊，他拼命想看清却始终像隔了一层厚纱布。

　　模糊。还是模糊。他记不起来。

　　“怎么了？”直到七七开口说话他才回过神来。

　　白摇了摇头，迈了一步跨过门槛，七七跟在他身后。

　　门在身后合拢，灰房间瞬间消失。

　　白茫茫一片。

　　雪没过小腿，风里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像针尖。

　　他们走了很久。

　　依旧没有方向，没有标记。

　　四周只有白色的风、白色的天、白色的雪。

　　白走在她前面半步，一脚踩下去陷进雪里又拔出来，磕磕绊绊。

　　他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七七撞上他后背。

　　白抬手指了一下前方。

　　雪雾后面有一点暖黄色的光，微弱但稳定，像是从什么地方透出来的。

　　他们走近，发现那是一座被雪半埋的小镇。

　　十几间木屋散在雪地里，有的窗子亮着，有的漆黑一片。

　　雪地上脚印很多，有新有旧。

　　“这里居然有人？”

　　七七停在一间亮灯的木屋前。“进去看看？”

　　白点了点头。

　　他试着敲了两下门，几秒后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内，裹着旧棉袄，头发花白。

　　他看了他们几秒，侧身让开。“你们是？”

　　“老爷爷，我们可以借住一晚吗，我们是从远方赶路经过的，雪下大了，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七七恳求道。

　　老人站在门内，借着屋里透出的火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七七裹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垂在脸侧。

　　她的五官生得浓烈，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不收敛的艳丽——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形饱满，即使在风雪里冻得发白，那张脸依然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好看。

　　她仰起头看着老人，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霜，目光却清亮得像刀锋。

　　虽此刻她放软了语气恳求，那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和她的长相放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一只生来带爪子的东西，刻意收起了尖角。

　　老人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白。“……先进来吧。”

　　老人侧身让开，白和七七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风雪声被切掉大半。

　　屋内暖意扑面而来，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旺，老人走回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七七在炉边站了片刻，烤了烤冻僵的手指，才拉过椅子坐下。

　　白坐在她旁边，目光扫了一圈屋里，木墙上有几幅旧画，桌角放着一盏油灯，墙角的柴垛码得整齐。这是一个有人长居的地方。

　　老人端了一碗汤推过来。“你们这大雪天的赶路，不怕迷路？”他的语气随和，像闲话家常。

　　“谢谢。”七七接过碗暖手，“怕，但没办法，还得走。”

　　老人点了点头，像随口接话。“你们这穿着倒是新奇，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呢。”

　　“我们翻了好几座山来的，隔远了，不同地方的人生活自然不同了。”白先接了话。

　　“翻山过来的，”他重复了一遍，“那你们走的够远啊，怎么会空着手，没有行李？”

　　“啊……路上遇风暴，醒来才发现东西都被卷走了。”

　　老人目光闪了闪，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七七抬头。

　　“嗯，这镇子偶尔也会来几个生面孔。有的穿着跟你们差不多，说话口音也怪。”他顿了一下，“你们要是遇到了，躲远点。”

　　“哦？为什么？”白顿了一下，目光却悄悄移向七七。

　　七七眉头紧皱，一瞬间，寒意又升了起来。

　　老人往炉子里添了一根柴，动作慢悠悠的，火光跳了一下。

　　“有些人看着像好人，不一定是好人。”他说，“前两天有个年轻人也来借住，看着文文静静的，夜里起来把主人家给捆了，东西全拿走了。”

　　七七皱了一下眉。“这么危险？”

　　“这地方古怪的很，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老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依旧随意，“你们注意点就行，晚上门拴好。”

　　七七应了一声。“老爷爷，您住这儿多久了？”

　　“多久？”老人想了想，像在回忆什么，“忘了。年头太久，不算了。”

　　“您一个人住？”

　　“不是，和我老伴。”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朝客厅内侧的方向看了一眼。

　　七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客厅尽头有一扇半透明的纱门，门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纱门后面，安静地盯着他们。

　　她的年纪看起来比老人小很多。面容算得上清秀，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深的倦意。

　　老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去把东边那间屋收拾一下。”

　　女人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纱门后面。动作很轻，脚步几乎没有声响。

　　七七看了白的侧脸一眼。

　　白也看见了那个女人。他的目光在她消失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垂在桌下的手微微动了。

　　老人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旧毯子递给他们。

　　“今晚你们住东边那间，炉子能用，被子虽然旧了点但还算暖和。”

　　七七接过毯子谢了他，和白一起往走廊走去。走廊不宽，墙上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白走在前面，七七跟在后面，老人在客厅里没有动，白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也没有收拾碗筷。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进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