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房》枕上观云

2、流沙 流沙之下，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对面那个男人。

　　"所以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她说。

　　"嗯。"

　　"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嗯。"

　　"就只知道要出去。"

　　"对。"

　　她看着他。白衬衫，袖口卷着，领口有点皱。

　　"那总得有个称呼。"她说。

　　"你起。"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白衬衫上停了一下。

　　"那我叫你‘白’？”

　　他愣了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点了点头。"行。那你？”

　　他看了眼她，黑色高领毛衣。

　　"叫‘黑’？"他说。

　　她微微皱了下眉，瞪了他一眼。

　　"难听。抄袭也不是这样抄的吧。”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浅浅的。"那换一个。"

　　“哎，不是七号房吗，叫我‘七七’好了。”她
　　环视了一下四周。

　　话刚说完，墙面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光从外面透进来，白得刺眼，暖的，干燥的，带着一股砂土的气味。

　　缝隙越扩越宽，逐渐敞成一道门。门那边是连绵的沙丘，金黄色的，一直铺到天边。

　　她没犹豫，迈了一步跨过去。沙地软绵绵地托住她的靴底，热浪从脚底漫上来。整片天空蓝得像一块铁板，太阳砸在头顶。

　　他跟着走出来，门在身后合拢，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个人站在沙漠中央。

　　七七回头看了一眼——背后什么也没有，只剩沙丘，和另一座沙丘。

　　"门没了。"她说。

　　"嗯。只能往前走。"

　　"往哪走？"

　　白抬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扫了一圈。天边线在四个方向都是同一道弧，沙丘起伏连绵，没有任何参照物。

　　"不知道。"他说。

　　七七站在原地，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空"。脑子里是空的，眼前也是空的。前后左右全是沙子和热，连个标记都没有。

　　"那随便走试试。"她说。

　　"走反了呢？"

　　"走回来呗。"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

　　他先迈了步子。七七跟上去，走在他右边。沙地踩上去软，每一步都要多花一点力气。

　　"你说，"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外面等我们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那我们谁是同性恋？”

　　“你。”七七笑了起来。

　　“为什么”

　　“长得像。”

　　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七七才发现这人五官生得真的极好——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唇形薄而分明，笑起来眼尾弯出一道浅浅的弧，整张脸忽然就有了温度。皮肤白得透光，在沙漠的太阳底下反而显得清清爽爽的。好看得很干静，像一幅笔触干净的水墨画。

　　太阳晒得人发晕。沙子烫得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温度。

　　两个人并肩走在沙丘上，影子被拉得很短，又慢慢变长。

　　远处什么也没有，近处也没有。

　　但他们走着，一左一右，步调不知不觉踩到了同一个节拍上。

　　太阳坠在头顶一动不动，高领毛衣裹着脖子，汗顺着后颈往下淌，但她忍着没脱。

　　终于前方出现了若隐若现的两道幻影。两个人加快脚步走过去。

　　到了近处才看清，那不是一座石屋，是两座，并肩立在沙丘凹陷处，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墙体塌了一半，门槛歪斜着，黑洞洞的，像两只半闭的眼。

　　七七正站在两座石屋之间打量，头顶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金属质感，平整得像从空气里直接挤出来的：

　　"补给点已刷新。物资已投放。双方各自获取。"

　　声音很短，说完就没了。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天还是蓝的，太阳还是那样坠着，像刚才那段话只是自己的耳鸣。但石屋确实是刚才没有的，水也确实可能在里面。

　　七七收回目光，看了白一眼。白也在看她。

　　"一人一间。"她说。

　　"嗯。"

　　沙地在脚下软软地陷了一下，屋里比外面凉快，四壁粗粝，地面积了一层细沙。

　　中央石板上放着一只水囊，皮质老旧，旁边搁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

　　七七拿起来掂了掂，有水。又抽出刀看了一眼，刀刃薄而利。

　　她把刀插进后腰，正要转身，余光扫到墙角——一块翻起来的石板，下面露出一个小坑，坑底放着一面掌心大的镜子。

　　七七蹲下来，从石板下取出那面镜子。

　　铜质的，掌心大小，镜面乌沉沉的，照不出人影，像蒙了一层旧灰。

　　她翻过来看背面，铜锈斑驳的表面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发虚，却还能辨认：别打开。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铜镜的背面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可以翻开的——这东西是双层的。

　　呵，越不让看的东西，越要看。

　　她指甲卡进那道缝里，轻轻一扳。背面那层铜片松动了，翻开，露出下面藏着的一面小镜，打磨得光洁，比外面那层亮得多。

　　她先把正面那层乌沉的铜面翻回来。镜面暗了一下，浮出画面：一道门，白光。她穿着那件黑色毛衣，一个人走到门口，推门，走出去。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身后空空荡荡。

　　她怔了一瞬，又把背面那层亮镜翻开。镜面也暗了一下，浮出画面：白。白衬衫的背影，站在同一道门前，推门，走出去。阳光落在他身上，也是一个人。

　　七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正面是她，背面是他。

　　她皱着眉，又翻了一次，画面没再出现。铜镜恢复成了乌沉沉的模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意思？

　　她说不清楚。但心口那团火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沉了一点。

　　她合上镜子，没再看。

　　把镜子揣进外套口袋，拿起水囊和刀，转身走出了石屋。

　　白已经站在两座屋之间的沙地上了。两人对视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提。

　　"走吧。"

　　“嗯。”七七跟了上去。

　　走出一段，她摸了一下口袋——镜子没了。

　　口袋空空荡荡，像从来没有过那东西一样。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又跟了上去。

　　白始终没有回头。

　　脚下的沙忽然变了。

　　白走在前面，左脚踩下去的时候沙面往下塌——不是慢慢陷，是整块沙地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支撑，他整个人往下坠，沙子漫过脚踝，瞬间没到小腿。

　　他弯腰想撑一下，手按上去沙就跟着垮，根本吃不住力。

　　七七站在两步外，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她后来回想起来都说不清那一秒里自己脑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镜子、画面、谁先出去，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但她动了。

　　她跨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往后拽。

　　沙没到他大腿了，沉得像沙里有人在往下拉。

　　她蹬着地面往后仰，整个人往后坠，胳膊绷得发抖，手腕上的红绳被沙磨得蹭出了毛边。

　　沙在她脚边也往下淌，她脚底越陷越深，但她没有松手——两只手攥着同一个位置，指节发白，汗混着沙黏在掌心里，烫得不像自己的体温。

　　白偏过头看她。

　　她的脸涨得微红，下颚咬得很紧，眼睛盯着他露在沙外面的肩膀，她死死的拽着，一刻也不敢松。

　　他看见她脚边的沙也在慢慢往下陷，她的身体已经往他那边偏了，重心不稳，像是随时会跟着他一起滑进去。

　　"你——"

　　"别说话。"

　　她也往下滑了一点，膝盖陷进沙里。但他感觉到她攥着他手腕的力气又大了。

　　白用力挣了一下，把重心往她那边倾。两个人猛的一使劲。

　　沙流却瞬间慢了下来，渐渐停了。

　　最后一刻，她把他从沙里拽出来的力用得太猛，两个人同时失去了平衡，一起摔在了硬沙地上。

　　白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沙面上，另一只手还被她攥着，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贴得太近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他下巴上，急促的、滚烫的，再混着一些沙粒的气息。

　　她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隔着那层黑色高领毛衣。

　　她手腕上的红绳贴着他的皮肤，细细一圈，被汗浸湿了。

　　她整个人都是热的，像是刚在太阳底下晒透了的石头，体温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漫过来。

　　他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起来。

　　七七也愣住了。她仰面躺在他身下，视线从他肩膀上方穿过去看到沙丘和蓝天。

　　他压在她身上，白衬衫的布料贴在她锁骨上方，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他身上的味道她也闻到了——汗，沙子，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洗衣液残留的淡香。

　　那个味道让她心口猛地缩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被碰响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危险，还是因为他压在她身上的这个距离。

　　她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手还被她攥着。

　　掌心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感觉到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要挣脱，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身体自己在找握住的姿势。

　　他起来了。偏过头，动作很快，避开了她的视线。

　　七七躺在地上缓了好久才坐起来。

　　她坐起来的时候，手心还在发颤。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白站在两步外，背对着她。

　　白衬衫上全是沙，领口歪了，袖口也散了。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动作有点重，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跟着一起蹭掉。

　　七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没说话，但刚才那种紧绷着的东西已经松了，像一根弦绷了一路，终于泄了劲儿。

　　白转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满身是沙，头发里也全是细碎的沙粒，狼狈得有些好笑。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种"都还活着"的庆幸。

　　突然白光乍现，从他们脚底下慢慢亮起。

　　最先是一层薄薄的光，铺在沙面上像水漫上来。

　　然后越来越亮，包裹住了他们的脚踝、膝盖、腰。

　　七七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白光吞没了。她抬头看白，他也被白光裹住了，白衬衫在光里几乎透明。

　　她没动。白也没动。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光碰了一下。最后白光把一切都吞掉了。

　　再睁眼的时候，沙子没了，太阳没了，身上那种烫人的温度也没了。

　　还是那个灰色的房间，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面，头顶有光但没有灯源。

　　白站在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身上还是那件白衬衫，但沙子全没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下。

　　七七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只水囊——居然是满的。

　　她又摸了摸后腰，刀也在。

　　她看了一眼白，他身上也挂着水囊和刀。

　　系统音响起，“恭喜你们过了第一关，热身结束了。准备进入第二个场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