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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屹那年17岁 周屹那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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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屹那年17岁。
他跟着父母的车,从北方那座灰扑扑的城市一路南下,穿过隧道和高架桥,重新回到了京城。车窗外的景色从荒凉变得繁华,他趴在窗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从眼前掠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11岁那年离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只不过那次是往外走,这次是往回走。
那时候他爸工作调动,全家要搬到北方去。小周屹不懂什么叫调动,只知道妈妈说要搬家,要去很远的地方,以后不能经常见到小伙伴了。
他在学校里哭了一整天。
老师组织大家给他写同学录,那时候的小朋友还不会写什么长篇大论,大多是歪歪扭扭地画个太阳、画朵小花,再让写上一些“祝你天天开心”之类的话。周屹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收进书包里,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但他最舍不得的,是许清让。
许清让和他同班,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很小,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周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保护许清让。许清让太软了,像一团棉花,谁都能捏一下。周屹觉得自己有义务罩着他。
离开那天,小朋友们都在教室门口送他。周屹一个个拥抱过去,抱到许清让的时候,发现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你别哭啊,”周屹自己也憋着泪,“我会给你写信的。”
许清让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他手里。那是一只用彩色绳子编的小蜻蜓,翅膀是透明的塑料片做的,在阳光下会发光。
“我自己编的,”许清让的声音带着鼻音,“你……你收好。”
周屹攥着那只小蜻蜓,终于忍不住,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他后来想,许清让那天回去肯定也会躲起来偷偷哭,就像他第一次见到许清让时那样,一个人躲在小花园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悄无声息。
这一走,就是六年。
千禧年前后,手机还不普及,小孩子更是没有,但他们真的保持了联系,靠书信。
周屹到了北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许清让写信,歪歪扭扭地写了满满一页纸,告诉他新家是什么样的,新学校是什么样的,北方的冬天有多冷。许清让的回信总是很准时,字迹工工整整的,像他的人一样干净。信里会说一些琐碎的事,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班上换了新老师,他养的蚕宝宝结茧了。
他们的信越写越长,从小学写到初中,从初中写到高中。周屹会把信纸折成飞机的形状寄出去,许清让则会夹一片压干的银杏叶或者一朵栀子花在信里。
那些信,周屹全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搬了几次家都没舍得扔。
后来上了高中,学业忙了,信写得没那么勤了,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寄一张贺卡。周屹有时候会给许清让打电话,用家里的座机,趁着爸妈不在的时候偷偷打。许清让接电话的声音总是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周屹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转学手续办得很顺利,周屹被安排进了京城一中高二三班。班主任领着他进教室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许清让。
六年不见,许清让变了很多。
小时候那个白白软软的小团子,长成了一个清瘦的少年。他穿着学校的白色校服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正低头在写什么东西。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新同学,周屹,大家欢迎。”班主任拍了拍手。
教室里响起掌声,许清让抬起头来,目光和周屹的对上。
那一瞬间,周屹看到他的眼睛亮了,像是有星星落进了里面。
许清让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周屹忽然觉得,这六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周屹这些年过得最开心的日子。
他们又像小时候那样形影不离了,上学一起走,下课一起吃饭,放学一起回家。周屹发现许清让还是那么安静,说话轻声细语的,不太主动和人打交道,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班上的同学都说他脾气好好说话,但周屹知道,许清让其实是个很内敛的人,他的心事很少对人讲。
周屹就想做那个听他讲心事的人。
他会故意绕远路陪许清让去图书馆,会在体育课的时候偷偷给他带水,会在许清让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卡壳时在旁边小声提示。许清让每次都会用那种带着点无奈又温柔的眼神看他,然后轻轻说一声“谢谢”。
那种眼神,让周屹心里痒痒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想把世界上所有好东西都给许清让。
许清让的生日在七月末,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周屹早早就开始准备了。他偷偷去了一家手工首饰店,定做了一枚栀子花胸针。栀子花是许清让最喜欢的花,以前他寄来的信里,常常夹着干枯的栀子花瓣。
周屹记得有一次许清让在信里写,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很香,要是你也在就好了。那句话周屹记了很多年。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家店,跟师傅比划了半天,描述了许清让的气质和喜好。师傅是个中年女人,听完笑着说:“是送给喜欢的人吧?”
周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就是……好朋友。”
师傅笑而不语,那眼神分明是不信。
胸针做好了,贝母雕成的花瓣,碎钻点缀的花蕊,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周屹把它装在一个绒布盒子里,揣进口袋,骑上单车往许清让家的方向去。
七月末的傍晚,天色还亮着,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暖橙色。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和蝉鸣。周屹骑着车,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在想许清让收到礼物时的表情,是会笑着说谢谢,还是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许会脸红,许清让很容易脸红。周屹觉得他脸红的样子最好看,像三月里的桃花。
他又想起许清让在家里过得并不好,许清让从来不主动提家里的事,但周屹偶尔能从他的话里拼凑出一些碎片。同父异母的哥哥不喜欢他,亲生母亲为了他而去讨好继子反而忽视了他,父亲表面宠爱他但其实所有钱权大头都留在长子那里。许清让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周屹听着就觉得心里发堵。
周屹总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许清让。
他觉得许清让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值得被人珍惜,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
想到这里,周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筐里的绒布盒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想,等会儿见到许清让,要怎么说呢?生日快乐?太普通了。送给你的?也太普通了。
要不就说,“清清,这是我亲手挑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清清,他只在心里这么叫他,从来没有当面叫过。平时他总叫他“清让”,但总还是想要一个更亲密的称呼,为什么呢?他想了很多次,只是他才十七岁,对于这些感情方面的事仍然懵懂。
但他还有很多时间去想,去相处,和许清让一同探索那个答案。
周屹的脸又烫了起来。
前方的路口亮着绿灯,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风呼呼地吹过耳畔,阳光温柔地落在肩上。
而刺耳的喇叭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周屹下意识地偏头,看到一辆大货车正从右侧的路口冲出来。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甚至能看清车头上的标志,能闻到轮胎摩擦地面产生的焦糊味。
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
周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单车、车筐里的绒布盒子、他整个人,都在空中翻滚。
世界颠倒了过来,天空在下,地面在上,然后又颠倒回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上路边的护栏,发出一声闷响。
疼痛来得太猛烈,以至于最初的几秒钟,他根本感觉不到疼。他只是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出车祸了”,有脚步声朝这边跑来。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周屹眨了眨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他想抬手去摸,但手臂不听使唤。
他忽然觉得好困。
眼皮越来越重,视野越来越窄,像有人慢慢拉上了一层黑色的幕布。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周屹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那枚胸针……还没有送出去。
还没有告诉清让……
我……
他没能说完那句话。
夏天的风还在吹,温柔地拂过他紧闭的双眼。
远处的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