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在风中吹落的云

20、回程 ……

　　今晚皓月当空。
　　最后一班渡客的游轮在下午六点前就开走了，谢筱枫他们一行人没办法，只能继续留在月霞岛过夜，等到明天早上，他们再坐最早的一班客轮返回。
　　晚餐的时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避而不谈，因为他们都没什么胃口，他们随便吃完后，全都各自回房休息，只有葛飞留在唐海龙的房间里照顾他。
　　谢筱枫待在房间里，人坐在床前对着窗子长吁短叹。听到门响，她连忙回头，看见沈宁陈进来，她紧张地站起来又坐下，显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沈宁陈疑惑道：“事情已经解决，所有人也都平安回来，你还有什么疑虑？”
　　谢筱枫纠结了一会儿，说：“我……我有个事问你。”
　　“有事直说，想问就问，不用瞻前顾后。”沈宁陈答得很快，她一面说一面快步朝她走去，视线扫过她的脸，她没有坐下，而是静静站着看她。
　　谢筱枫问道：“水妖死了吗？是我杀死了他？”
　　“你是捉妖师，你除掉一只凶残的妖，你还要同情他？”
　　“那倒不至于，我只是想问清楚。”
　　谢筱枫适应这份工作很快，就好像她是一个天生的捉妖师，她能立刻投入其中，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任何质疑。
　　“他死了，你的功劳很大，我只是补刀。”
　　“那个时候……”谢筱枫顿了顿，神情格外认真地盯着沈宁陈，“你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好等到水妖追上我们，让我有机会出手，然后你再趁机干掉他？”
　　以当时的状况而言，她们马上就能逃走，根本无需磨磨蹭蹭，沈宁陈却一拖再拖，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动机。
　　“你反应很快。”
　　沈宁陈没有否认，她的神情平静坦然。
　　“为什么？”
　　“我说我是为了训练你随机应变的能力，你信不信？”
　　“不信，我没那么傻。你的道行应该比水妖强，除掉不是轻而易举？绕那么一大圈是为什么？”
　　沈宁陈笑了，她坦言道：“这你就误会我了。”她举起右手，左手指着手腕上的手链，“看到这个没有？这个是妖管所给我的法器，名叫‘月玉’。你可以把这个东西当作一个电池，里面的电量相当于法力，电量有限，法力有限，每次消耗完法力，需要隔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现在法力用光了，月玉就会失去光泽，变得黯淡。真要说起来，我苏醒后的修为几乎为零，经过这二十多年的努力，我的修为才渐渐有所增长。”
　　谢筱枫惊愕地望着她，很快又一脸失落。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有留意到沈宁陈戴在手上的链子，她曾经好几次亲眼目睹过月玉闪烁，发现每次都是沈宁陈施展法力时出现异常。那个时候她就在想，这会不会和法力有关。
　　如今她曾经的猜测得到证实，她谈不上有多高兴，只觉得沈宁陈也怪惨的，又是失忆又是失去法力的，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想不到一个活了两千岁的老妖精，实力居然还不如一个小妖，她实在很意外，甚至还有一丝丝……心疼？
　　但是转念想到此妖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她，且不和她商量就擅作主张，把她当猴子耍，她心里又有些难受。
　　沈宁陈瞧着她惊呆的模样，她放下手，神色一点一点变得冷淡：“剩下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只要你仔细想想，你就不难明白我的做法。”
　　谢筱枫低头想了许久，她抬起那张清澈的面孔，缓缓张口道：“你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帮助捉妖师对付妖，你自己从中获利，杀掉其他妖，夺取他们的修为。”
　　沈宁陈微微笑着：“你说的一点不差。妖管所利用我，我利用捉妖师，我们这是各取所需。日后和你搭档的妖就是这副德行，你好好看清楚了吗？”
　　在这件事上，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要隐瞒，谢筱枫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但是当她说这些话时，她的目光变得犀利、冷漠，像一把刺目亮眼的刀子，直朝那人投递过去。
　　人类——她曾经一屑不顾，现在也一样，她依然蔑视他们，包括眼前的人，只因她心中依然藏着痛恨。
　　谢筱枫清楚地瞧见了，她深受动容。她心中感到一阵痛楚，几乎没有多想，只是发自内心地说道：“你失去了法力，你会这么做很正常。”
　　她说得温情动人，一片赤忱，这回轮到沈宁陈惊诧了，她微张着唇，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面人。
　　“可是我不喜欢被你蒙在鼓里呼来喝去。”谢筱枫压抑着心中难过的情绪，她毫无保留地将内心所想全都说出口，“我可以不在乎你的嘲弄，但我不能每次都纵容你。假如你对你的搭档还有一丁点儿基本的信任，你就不该让她陷入一无所知的动荡中。即使你说你会保护我，我也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信任你，借用你的话说，我们没那么熟，不是吗？”
　　她说完，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那神情仿佛在嘲笑自己。她认为她们不适合再继续谈论下去，同时她又敏锐地察觉到沈宁陈不喜欢这个话题，一谈到这些她就锋芒毕露，一碰就刺人，所以还是见好就收，不谈为妙。于是她一言不发地爬上床，不再说话。
　　沈宁陈神色难辨地站在那里，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做得有些过分了。

　　一夜过去，又是一轮太阳升起。
　　谢筱枫由于胡思乱想，她彻夜未眠。这是自上岛以来，她首次没有抱着沈宁陈睡觉。她装作睡醒的样子从床上爬起来时，沈宁陈还笑着对她说：“昨晚你表现不错，没有抱着我。”
　　谢筱枫精神状态不佳，连她头顶的呆毛都垂下来了，她没力气和沈宁陈斗嘴，只顾着下床换衣服。
　　她们走出房间没多久，唐海龙苏醒了，葛飞激动万分地冲出房门，他鬼嗓子一喊，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一群人冲进房间，围在唐海龙床前对其嘘寒问暖，表达关心。
　　唐海龙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用虚弱的声音同其他人交谈。旁人问起他在水上水下发生了什么，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沈宁陈这时发话，打发其余人出去，只留下谢筱枫。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沈宁陈拿出放在口袋里的匕首，扔到唐海龙面前：“还给你，我都处理干净了。”
　　谢筱枫看到匕首，她惊讶地大叫：“沈宁陈，你又骗我！”
　　沈宁陈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又没说匕首丢了。”这匕首是她在洞穴里捡回来的。
　　唐海龙看见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他费力地撑起身子，背靠在枕头上，随后伸手拿起匕首：“那个水妖都跟你们说了什么？”
　　沈宁陈笑道：“也没什么，他只是告诉我们，你杀了你曾经的搭档风嚣。”
　　“啊！”唐海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他双手猛然一抖，匕首掉到床上，仿佛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如今东窗事发，他就变得惶恐不安。
　　“不，不，你们千万不要听那个妖胡说八道，我……我没有……”
　　“你没有吗？”沈宁陈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态度强势地打断了他的狡辩。
　　唐海龙激动地说道：“难道你们宁愿相信一只作恶的妖，也不愿意相信你们的伙伴？”
　　沈宁陈嫌弃道：“谁跟你是伙伴，你是你，我们是我们。”
　　谢筱枫接着问：“唐先生，这个妖和你无冤无仇，你用辟邪珠引诱他做什么？”直到此时，她还保留着对唐海龙的一丝尊重。
　　“我……我这是……我听说这一带有个吃人的水妖，我是为民除害。”
　　沈宁陈用呛人的语气说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难不成这是妖管所给你派的秘密任务？”
　　唐海龙顿时哑然失色，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宁陈又继续说：“风嚣到底是失踪还是死了，你自己最清楚。不管你告不告诉我们，我都会将这件事上报给沧浪市的妖管所。你是妖管所的老人了，你比我更清楚违反规定会受到什么处分。”
　　唐海龙沉默半晌，他面如死灰地垂下双手，声音沉痛地说道：“风嚣对我起了杀心，我出于自救，只能杀掉他。”他表现得好像一副迫不得已的可怜样子。实际上他是什么货色，沈宁陈和谢筱枫都看在眼里，这并未激起她们心中的任何同情。
　　沈宁陈又问道：“为什么不向上级说明？”
　　“唉，因为一时鬼迷心窍，我听说剖开水妖的肚子，可以得到一颗珍珠。用这颗珍珠炼成辟邪珠，日后方便猎杀水族……”
　　“然后获取这些水族身上珍贵、有用的部位，把他们高价卖给捉妖师。”沈宁陈替他答道，眼神越发冷冽。
　　“对……这次我也是打听到这里有水妖出没，想借着这次培训新人的机会顺便除掉水妖，弄一颗新的辟邪珠卖到黑市去。”唐海龙说到这个，他越说越兴奋，脸上露出狂热的笑容，“若不是你们插手，我早就得逞了。”
　　谢筱枫震惊道：“还能这样做？”
　　沈宁陈看向她：“自古以来，这些捉妖师就是如此，杀妖取物不过是家常便饭。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是人妖和平共处的时代，根据协议内容，捉妖师不能随便杀妖，除非此妖罪大恶极。这些为一己私欲杀妖的捉妖师通常都是私底下偷偷摸摸地活动，他们不属于妖管所名下登记的正规人员，一般不具备捉妖师协会颁发的捉妖师工作证。”
　　唐海龙执迷不悟地说道：“我都计划好了，你们要是不插手，就不会卷入其中。”
　　沈宁陈讥讽道：“要是我们不插手，你早就葬身河底，还能活着躺在这里与我们说话？凭你的本事，未必是那只水妖的对手，你未免自视甚高。”
　　“我……我这是失误，我以前从未失手过！”
　　谢筱枫说：“你现在失手了。”
　　唐海龙出声大笑，抬起脸直视沈宁陈，他轻狂地说道：“那又如何？我没有杀人，只是杀妖。这妖该死，我并没有做错什么，顶多只是违反守则。”
　　沈宁陈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幽默的冷笑话。她轻轻踏着步子走近床前，一边俯身按住唐海龙的肩膀，一边捡起匕首拿在手里随意把玩，冲他露出迷人又危险的笑容：“那是妖管所该办的事，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
　　唐海龙身体僵硬地坐在床上，脸色煞白。他额头上沁出的一滴豆大汗珠暴露出他此刻如坐针毡，内心极度恐慌。
　　沈宁陈见威慑传达完毕，她浅浅一笑，随即举起匕首对着前方刺下去——匕首深深地没入唐海龙背后垫着的枕头上，他吓得失去了表情。
　　沈宁陈站直身子：“东西坏了，记得赔偿给人家。”她疾步走向房门。
　　谢筱枫神情厌恶地扫了他一眼，跟着沈宁陈一块离开这个令人生厌的房间。
　　事情到此结束。
　　离岛前，唐海龙拖着未康复的身体找船长沟通赔偿事宜。他们商议完毕后，一行人收拾好行李物品，坐上返程的客轮回到白湾码头。
　　下船后，他们在这里分道扬镳，葛飞、白兀带唐海龙去市医院检查；庄严和桑奇坐大巴返回；沈宁陈破天荒的，居然邀请她的同事坐她的车，她愿意亲自送她们回青歧市。
　　姜笠对此求之不得，自然是欢欣喜悦，毫无二话。
　　莫晓楼眼睛瞪得像铜铃，头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念念有词：“老天呀，不得了了，沈宁陈是不是吃错药了，这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沈宁陈目光不快地瞪着她，出声警告道：“莫晓楼，你会不会说话？不想上车你就用法术飞回去。”
　　莫晓楼秒认怂：“喵，我可不会飞，用遁术可以，但我不想白白消耗法力。好吧，我承认你这回大发慈悲，做对了一件好事。”
　　谢筱枫对此不置一词。这事要是放在以前，她一定乐不可支，笑开了花，然而经过昨天晚上的交锋，她现在不太想和沈宁陈有过多接触。为了表现得不奇怪，她只能假装自己与她们其乐融融。
　　沈宁陈暗中留意着她的神色，表面上照样同其他人谈笑风生，仿佛昨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当天下午，她们四个坐车回到青歧市，谢筱枫无法忍受没有手机的日子，她咬一咬牙，顺道去手机专卖店掏钱买了一部新手机。
　　沈宁陈开车送她们到流云馆，姜笠和莫晓楼在这里下车，各回各家。谢筱枫坐在副驾驶座上，打算和她们一起下车，沈宁陈却伸手拉住了她，“先别走，我有话要说。”
　　谢筱枫看了眼车窗外面，姜笠、莫晓楼站在马路边冲她们挥手道别。
　　谢筱枫的手渐渐松开车门把手，她举起手笑着对外面挥了两下。
　　她们很快就走远了。
　　“你要对我说什么？”
　　谢筱枫斜着眼睛看沈宁陈。
　　“我会告诉你。”
　　“什么？”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宁陈看着她说：“将来我们一起行动，我会把我的计划一个不落全都告诉你。”
　　谢筱枫惊喜的表情中又带着一点狐疑：“你……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了？”
　　“因为你是我的搭档，你提出的建议我总得考虑一下。这个理由够有说服力吗？”
　　谢筱枫试探着问道：“仅仅只是因为这个？”
　　沈宁陈反问道：“你希望我是什么理由呢？”
　　谢筱枫还真想不出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但愿你是认真的。”
　　“不会有假。既然我考虑了你的建议，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才行。”
　　谢筱枫坐直身子，顿时来了精神：“呵，我说你怎么突然转变了态度，原来是有条件的。你说吧，我答应你。”
　　“以后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你必须先想着自己逃走，不要管任何人任何事，包括我。”
　　她们相识短短半月，谢筱枫从没见过沈宁陈露出这样的眼神看她，那种不掺杂着一丝假意，极为真切的注视，她下车后久久不能忘怀。她感觉自己好像离沈宁陈近了一点，对她又有了不一样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