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无声的驱逐   私立医 ...

  •   私立医院特护病房位于顶层,隔绝了市井的喧嚣。窗外是京市难得一见的晴朗午后,金色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肆意倾洒,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而,这满室的明亮却驱不散房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与死寂。
      温以铭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医生说骨骼愈合良好,行走已无大碍。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轮椅的禁锢,整日里蜷缩在那方寸之间,面对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一言不发。
      自从那天傅寒峥带着滔天的寒意来过之后,温以铭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原本那股子阴狠劲儿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迅速枯萎下去,眼底只剩下一片灰败。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转动。
      温以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份精致的保温桶,里面装着温以铭以前最爱喝的排骨莲藕汤。那是他特意嘱咐家里的阿姨炖了三个小时的,汤色浓郁,香气扑鼻。
      “大哥,起来喝点汤吧。”温以宁走到床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盛出一碗递过去,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
      温以铭没有回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窗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磨过:“你是来送我的吗?”
      温以宁盛汤的手猛地顿住,瓷勺磕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寒峥安排的。瑞士的一家私人疗养院,环境很好,背靠阿尔卑斯山,适合静养。那里有最好的骨科医生,也有你以前最喜欢的园艺室。”
      “疗养院?”
      温以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他缓缓转过轮椅,眼神空洞而浑浊地看着温以宁,突然,那死寂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戾气。
      “说得好听,不就是流放吗?!”
      他猛地挥手,力道之大,直接打翻了温以宁手中那碗滚烫的排骨莲藕汤。
      “哗啦”一声脆响,瓷碗摔得粉碎,褐色的汤汁混合着热气溅了一地,甚至飞溅到了温以宁洁白的衬衫袖口和温以铭自己的裤腿上,烫出一片刺目的红痕。
      “大哥!”温以宁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去擦身上的污渍。
      温以铭却像是没看到那些烫伤,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狼藉,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是怕我再出来害你,怕我哪天忍不住又动了杀心,所以要把我扔得远远的,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到国外去!最好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京市半步!”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变得尖锐扭曲,整个人在轮椅上剧烈颤抖。
      “大哥,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温以宁看着满地狼藉,心中五味杂陈,语气中多了一丝严厉,但更多的是无奈,“如果不是寒峥念在旧情,你现在已经在监狱里了!去瑞士是你最好的选择,那里没有人认识你,你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安稳?哈哈哈哈!”温以铭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夺眶而出。
      他看着自己裤腿上那片油腻的污渍,那是温以宁亲手盛的汤,如今却成了羞辱他的证据。他像个孩子一样,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了压抑而崩溃的哭声。
      “我的一切都没了……温家没了,大少爷的尊严没了,连恨你的力气都没了!我现在就像条丧家之犬,被发配边疆……以宁,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让温以宁心头一颤。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大哥,终究是被自己的贪婪和嫉妒,彻底碾碎了。
      良久,哭声渐歇。
      温以铭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变得异常空洞。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不管你信不信……这是我给你的。算是……忏悔吧。”
      温以宁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信封。信封很轻,捏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重。
      “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配。”温以铭重新转过轮椅,背对着温以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天在地下车库,我是真的想杀你。我想着只要你死了,温家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哽咽:“但在车撞上去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爸妈还没离婚,你只有那么丁点大,跟在我屁股后面,把你唯一的糖果分给我吃……”
      “以宁,忘了我这个哥哥吧。就当我死了。那个温以铭,早就死在出国的那天晚上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保镖低沉而毫无感情的声音:“温先生,时间到了。”
      温以铭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又像是在告别:“走吧。别让他等急了,那位傅总……耐心可不好。”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走进来,一左一右地架起温以铭。温以铭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架起来。在被带出门口的那一刻,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温以宁。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愧疚,有不甘,有嫉妒,却也有一丝终于解脱的释然。
      “保重。”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轮椅滚动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地上那摊狼藉的汤汁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显得格外讽刺。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阳光偏移,照在床头柜那个未开封的保温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以宁缓缓坐回椅子上,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悔过书,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和一张支票。
      照片显然是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两个稚嫩的孩子。小小的温以铭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风车,笑得灿烂无比,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而小小的温以宁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满是对兄长的依赖。
      那是他们童年里,唯一仅存的温情时刻。
      而那张支票,金额是温以铭名下仅剩的一点资产变现后的数字——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体己钱。他在背面用颤抖的笔迹写了一行字:「这是温家留给你的,干干净净的。拿去买个平安吧。」
      看着那行字,温以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支票上,晕开了墨迹。
      这迟来的忏悔,这无声的驱逐,终究是给这段扭曲、破碎的兄弟情,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大手从身后环住了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熟悉的雪松香气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满室的寒凉。
      “哭什么?”傅寒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深深的宠溺,“这种人不值得你掉眼泪。”
      温以宁转过身,扑进傅寒峥怀里,紧紧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口:“寒峥,我是不是太残忍了?我就这样把他送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好好说……”
      傅寒峥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语气却坚定无比:“你是在救他,也是在救你自己。如果不送走他,以他的性格,总有一天你们会真的变成不死不休的仇人。现在这样,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他低下头,吻去温以宁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而虔诚:“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宁,你要向前看。那些烂人烂事,再也纠缠不到你。你的未来,只有我。”
      温以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傅寒峥。男人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他小小的影子,那是满满当当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嗯。”他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向前看。”
      她拿起桌上那张旧照片,走到窗边的垃圾桶旁。手悬在半空停顿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哥哥的笑脸,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照片飘飘荡荡地落入垃圾桶,被其他的废纸覆盖,再也看不见。
      那一刻,温以宁觉得心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彻底放下了。那些关于温家的恩怨,关于大哥的纠缠,关于替嫁的屈辱,都随着那张照片,一起被丢弃在了过去。
      “走吧。”傅寒峥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回家。”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微风不噪。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那是初春的气息,是新生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白色的建筑,那是埋葬过去的地方。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跟着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大步走进了灿烂的阳光里。
      身后,阴影渐行渐远,终至虚无。
      前方,是只属于他们的,崭新而滚烫的人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