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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夕冰隔,咫尺山海 天 ...

  •   天光撕开薄雾,薄薄一层冷白笼罩整栋教学楼。深秋的晨雾裹着露水,沾在窗沿凝成细小水珠,风从敞开的走廊窗户灌进来,带着刺骨凉意。苏清禾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时,指尖还死死攥着手机屏幕,页面停留在昨晚那条未发送出去的长消息。

      她几乎一夜无眠。床头上的星光项链被她攥在掌心捂了半宿,金属凉意浸透皮肤,却抵不过心底翻来覆去的慌乱。昨夜在老旧巷楼下空等半个钟头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循环播放,漆黑的窗户、萧瑟冷风、空荡荡的楼道,还有陆景琛在车上对她的所有叮嘱,交织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不是懵懂幼稚的小姑娘,昨晚从陆景琛车上离开时,心里已经隐约嗅到了不安。她清楚文砺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生日宴上所有对比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少年心上。满堂精致昂贵的礼物堆里,他亲手攒钱换来的星光吊坠朴素得刺眼,周遭细碎的嗤笑她全都看在眼里;长辈们轮番夸赞家世匹配的陆景琛,明里暗里拿二人和文砺作对比,每一句 “门当户对”,都是在放大横在他们之间的鸿沟。

      更让她揪心的是父亲单独拉走文砺去往露台那段独处的空白。当时她被亲友缠住,远远望见两人站在落地窗前,父亲身姿沉稳,语气想必现实又锋利。以文那般孤苦无依、从小缺爱的性子,那些关于家世、前途、两人不配的说辞,足以将他好不容易鼓起的爱意尽数碾碎。

      一整晚,她都在反复替文砺找借口:或许是父亲说了太重的话,他一时难以接受,独自找地方冷静;或许是他临时赶深夜兼职,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又或许他不愿面对宴上旁人异样的眼光,刻意避开人群提前离开。可所有自我宽慰,都抵不过手机长久死寂的空白,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仿佛昨夜那场温柔相伴的生辰宴,只是她一场自作多情的幻梦。

      指尖抚过颈间项链,冰凉的星光贴着锁骨,是独属于他的证明。她心底笃定,那份温柔绝不会作假。他替她戴项链时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凑近耳畔软声的期许,望向她时眼底独有的滚烫光亮,全是藏不住的真心。这般浓烈的偏爱,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彻底清零?

      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苏清禾下意识望向靠窗的座位。文砺果然已经坐在那里,比往常还要早半个钟头。往日他会提前在桌肚里备好温热牛奶,或是一小包她爱吃的软糖,等她落座后不动声色推到她桌角。可今天,他周身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冰墙,脊背绷成一条僵硬笔直的直线,脑袋深深埋进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滑动,力道重到几乎要戳穿纸张。

      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隔绝。同班同学打闹说笑、传递零食、讨论昨晚的生日宴,声音此起彼伏,唯独他那一方角落,安静得诡异。从前他总会下意识侧过半张脸,目光越过人群悄悄落在她身上,被她撞破对视后,会耳尖发红慌忙移开视线;课间走廊偶遇,他会放慢脚步,犹豫许久才上前和她搭话,细碎温柔的关心从不缺席。可今天,自始至终,他没有一丝一毫望向她的意愿,像是她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清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脚步滞在教室后门,攥紧书包肩带,心底酸涩漫开。她慢慢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全程目光黏在他单薄的侧影上,无数话堵在喉咙,却碍于全班同学在场,只能暂时压下躁动,熬过难熬的早读与一上午的课程。

      整整四节课,苏清禾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听讲。黑板上的公式、老师的讲解全都模糊一片,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那个清冷身影。她亲眼看见好几次,她起身交作业、路过他桌边时,文砺的笔尖会骤然停顿,指节死死攥住笔杆,脖颈微微绷紧,分明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却硬是不肯抬一下头。

      她清楚,他不是看不见,是刻意避开。那份躲闪不是厌烦,是极致的挣扎与隐忍,她太了解他了。昨夜父亲在露台的一番话,终究还是压垮了他心底仅存的底气,他选择用冷漠筑起屏障,亲手推开她,自以为这是成全她最好的方式。

      课间有几个男生围到文砺桌边,打趣问他昨晚有没有去苏清禾的盛大生日宴,有没有收到苏家赠送的贵重伴手礼。文砺只是淡淡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埋头刷题,不愿多谈及半句与她相关的话题。那一幕落在苏清禾眼里,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连提起她,都不敢再有半分坦然。

      一上午的拉扯煎熬,耗尽了苏清禾所有耐心与底气。午休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去食堂,大半人离开后,教室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苏清禾深吸一口气,攥紧衣角,一步步缓慢走向文的课桌。

      每靠近一步,她都能清晰看见少年紧绷的肩线,他分明察觉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却依旧维持着低头刷题的姿势,不肯给她半分对视的机会。细碎的呼吸裹挟着一整夜积攒的委屈、忐忑与心疼,苏清禾停在他桌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文砺,你抬头看看我。昨晚宴会结束之后,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消息电话为什么全都不回?”

      文砺笔下动作没有半分停滞,厚重的习题册挡去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重得近乎粗暴的落笔声,是他唯一掩饰内心失控的方式。他不敢抬头,只要对上她澄澈委屈的眼眸,自己花费一整夜硬撑起来的冰冷伪装,会瞬间土崩瓦解。露台那些伤人的现实、两人云泥之别的差距、苏父那句 “别耽误她一生” 会全部从脑海消散,他会忍不住伸手拉住她,再也狠不下心放手。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声的躲闪比直白的争吵更伤人。苏清禾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昨夜生辰宴上所有温柔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软糯的嗓音带上细碎哽咽:“昨天我们明明好好的,切蛋糕的时候你还专门把第一块带草莓的蛋糕递到我手里,亲手给我戴上这条项链,你眼底的喜欢骗不了人的。”

      提及项链,文砺握着笔的手剧烈一颤,笔尖猛地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破痕。心底翻涌的酸涩、不舍、自卑交织成一团乱麻,拉扯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他隐忍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抬眸的瞬间,苏清禾心口狠狠一震。往日那双盛满温柔、只装得下她的眼眸,此刻尽数被一层刺骨的寒冰覆盖,疏离淡漠,平静得像在看待一个仅有几面之交的普通同学。眼底深处藏着汹涌翻涌的痛楚,却被他死死压在最底层,不肯泄露半分。

      “没什么。” 他刻意压下发颤的声线,字字生硬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同时割伤两个人。话音落下的刹那,胸腔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冷风肆无忌惮往里灌,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没什么?” 苏清禾微微前倾身子,不肯退让半分,眼底的委屈清晰流露,“什么叫没什么?我们之间怎么可能轻描淡写一句没什么带过?”

      文砺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一整夜独自在出租屋反复复盘苏父的每一句话,一遍遍逼迫自己认清残酷现实的煎熬再度席卷而来。他最怕的就是她这般直白执着的诘问,她通透聪慧,总能一眼看穿他所有伪装,可他没有回头路。一时的心软,换来的只会是往后数十年的拖累与委屈,长痛不如短痛,这是他说服自己唯一的理由。极致的不舍死死攥住心脏,他硬生生压下眼底即将涌出的湿热,逼着自己说出最伤人的字句。

      “苏清禾,别再来找我,我没有多余时间陪你耗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清禾声音轻轻发颤,眼底水光瞬间积蓄起来,心底的委屈与失望轰然翻涌。那些朝夕相伴的清晨热牛奶、雨天共撑一把伞、晚自习并肩刷题、生辰宴独一份的星光礼物,在他口中,居然只是不值一提的琐事。

      文砺死死攥紧黑色笔杆,指节用力到泛白凸起,掌心被坚硬塑料硌出浅浅红痕,可这点皮肉疼痛,完全抵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撕裂感。他心底早已满目疮痍,满目全是对她的愧疚,面上却依旧维持冷硬淡漠的模样,任由教室里剩余几个同学投来探究好奇的目光,任由她孤零零站在桌前承受难堪。

      旁人只会觉得是富家小姐和孤僻差生闹了别扭,没人知道他每一次冷漠回避,都是在亲手凌迟自己满腔爱意。

      苏清禾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冰凉,温热的水光不受控制蓄满眼眶。她素来骄傲,从小到大很少在外人前落泪,可此刻被自己满心奔赴、视若珍宝的少年全盘否定所有心动与陪伴,心底建立起来的柔软防线轰然崩塌。

      她实在无法理解,相隔短短一夜,昨日月色下相拥许诺余生、坦诚心意的少年,怎么会变得这般陌生决绝。

      “为什么?” 她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执着追问,眼底带着不肯认输的倔强,“你明明是喜欢我的,我们明明约定好要一起好好走下去,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慢慢响起,落在耳边格外刺耳。文砺指尖攥得发白,心底的痛苦与挣扎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他何尝愿意推开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光?可苏父那句 “你护不住她,只会让她困在泥泞” 不断在脑海循环,他一无所有的身世、看不到前路的未来,都是横亘在二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与其将来看着她为自己放弃优渥生活、承受旁人无休止的指点与嘲讽,不如现在亲手斩断所有牵连,放她回到原本坦荡无忧的人生,和陆景琛那样家世匹配、前途光明的人相伴,不用陪自己颠沛流离。

      极致的自卑与自我牺牲式的隐忍,让他的语气愈发冰冷决绝:“没有什么特殊缘由,我们本就不合适,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各自安好。”

      一句 “不合适” 轻飘飘落下,否定了他们所有双向奔赴、小心翼翼的心动。苏清禾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白皙脸颊缓缓滚落,滚烫又酸涩。

      “我不信。” 她红着眼眶,固执地凝视他冰封的眼眸,“文砺,我了解你的性子,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伤人。你看着我的眼睛老实告诉我,你现在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了,真的想要和我彻底分开吗?”

      文砺死死垂着眼,不敢与她湿漉漉、盛满期待的视线相撞。只要多看一秒,他所有咬牙坚持的克制都会尽数溃败,会不顾一切拉住她的手,将心底所有委屈与恐惧全盘托出。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压下所有翻涌的爱意,淡漠吐出一句粉碎她期盼的回答:“是,我不喜欢了。以后别再来打扰我。”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重新低下头,埋进习题册,彻底无视她的存在,将两人之间所有温柔过往,连同自己汹涌的思念,一并藏进无人知晓的心底,独自承受无尽煎熬。

      苏清禾怔怔站在原地,心口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周遭细碎的打量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身上。她从未这般狼狈无助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喜欢的少年全盘推开,所有真心沦为一场笑话。

      良久,她抬手轻轻擦去脸颊泪水,死死咬住下唇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安静转身回到自己座位。可她心底从未真正放弃。

      她比谁都清楚文砺柔软隐忍的本性,他骨子里善良温柔,待人处处体贴,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斩断羁绊。今日这般刻意的冷漠、伤人的话语,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衷,昨夜父亲与他露台的谈话,必然是所有矛盾的根源。旁人只看见两人身份悬殊,只有她看得见少年藏在自卑外壳下纯粹赤诚的真心。

      整整一下午,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却如同相隔万丈山海。苏清禾上课频频走神,眼底往日明媚光亮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落寞与不肯放弃的执着;文砺看似埋头刷题,平静的表象之下,眼底全是慌乱与无尽痛楚,亲手推开唯一的光,往后漫长岁月,只剩下无边孤寂与无休止的思念反复折磨他。

      课堂上偶尔目光无意相撞,两人都会仓促移开视线,一个满心委屈困惑,一个满心愧疚煎熬,咫尺距离,两两心酸,无人懂彼此心底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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