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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夜独行,星光落空 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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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接近尾声,宾客陆续散去,夜色愈发深沉。
苏清禾被一众亲友围住道别,只能偷偷朝廊下的文砺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文砺独自站在僻静走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她脖颈的温度,心里反复回味她方才眼底的欢喜,偷偷描摹两人往后相伴的模样。
没等多久,苏父独自走过来,席间温和的笑意尽数褪去,神色肃穆疏离,带着成年人独有的压迫感。 “同学,借一步说话。”
文砺浑身骤然僵硬,脊背紧绷,隐约猜到谈话内容,慌乱与不安涌上心头,双手死死攥紧。两人走到空旷露台,晚风微凉,吹乱少年额前碎发,也吹凉了他心底刚刚滋生的所有憧憬。
露台外是城市璀璨夜景,灯火万家,繁华满眼,可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与温柔,似乎都与他无关。
苏父望着远处霓虹,语气平静无波,没有斥责,没有怒骂,却字字锋利,直击人心底最脆弱的软肋:“我知道,你和清禾在一起了。”
笃定的陈述句,没有半分疑问。
文砺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的慌乱,微微低头,声音低哑拘谨:“是,叔叔。”
“我不否认你今天的细心,也不否认你对清禾的心意。”苏父缓缓转头看向他,目光通透又冷静,“你看得到今天的场面,也看得清你和她的差距。”
“清禾自小锦衣玉食,被我们精心呵护长大,前路坦荡,未来有无限可能。她心性单纯,不懂世俗冷暖,容易被一时的温柔打动,把短暂的心动当成余生。”
“可你不一样。”
苏父的语气温和却决绝,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文砺深藏的自卑与怯懦:“你无依无靠,身世孤苦,前路风雨未知,你连自己的人生都尚且难以安稳,怎么护她周全?怎么给她未来?”
“你今天送的礼物,她很喜欢,这份真心很难得。但真心不能当饭吃,偏爱撑不起她的人生。一时陪伴撑不起她平顺无忧的人生。”
文砺小声辩驳,眼底藏着不肯认输的执着,这份感情是他唯一不肯放手的光:“叔叔,我还年轻,我会拼命努力,我一定能给清禾幸福。”
苏父轻轻摇头,话语现实又残忍:“你也看到了,像陆景琛这样的人,才是和她匹配的归途。家世相当、前程坦荡、成熟稳重,能护她一世安稳,不用她陪你吃苦,不用她受半点委屈。”
“我不是轻视你的出身,只是身为父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跟着你困在泥泞里,为你的颠沛流离买单。”
“你们现在年纪尚小,一时心动可以理解。但长痛不如短痛,我希望你主动放手,和她保持距离。好好读书,别耽误她的前程,别毁了她本该一帆风顺的人生。”
每一句都是实话,每一句都不带恶意,却比任何苛责都更伤人。
这些话,是文砺长久以来自我否定的根源。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自卑,是他明明深爱,却始终不敢贪心留住她的软肋。
他看着脚下悬空的露台,看着眼底触不可及的繁华,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反驳,想告诉苏父他的爱意真诚且坚定,从不是一时兴起。
可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无力吐出。
他无法否认自己一无所有,无法否认两人的云泥之别,无法否认此刻的他,的确给不了她半分安稳与体面。
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前路茫茫。而苏清禾被家人捧在手心,前路坦荡,光明璀璨,本该拥有最好的一切。
他凭什么,凭一己单薄的喜欢,拖累她的人生?凭什么拽住属于她的光,让她陪自己困在灰暗的泥泞里?
浓烈的无力与自卑席卷全身,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忍着眼底的湿热,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浑身都透着极致的落寞与无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晚风浸透衣衫,凉透了心底最后一丝温热。
最终,他轻轻闭了闭眼,压下所有的酸涩、不甘与深情,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破碎的颤抖,轻轻应道:“好。”
短短一字,耗尽他全部勇气,碾碎了所有对未来的期许。
苏父看着他隐忍顺从的模样,语气稍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希望你说到做到。别让清禾为难,也别让自己难堪。”说完便转身离开,只留文砺一人伫立露台。
晚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寒凉,彻底吹灭了他心底刚刚盛开的温柔。
他缓缓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掌心,刚刚为她戴项链的温热触感还依稀留存,可心底的滚烫,已然尽数冰凉。他低头望向楼下璀璨的灯火,眼底的星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荒芜灰暗。
原来他拼尽全力的奔赴、倾尽所有的真心、视若珍宝的偏爱,在世俗的差距面前,终究只是一场不自量力的高攀。
他好不容易陪她过完生辰,收下她毫无保留的欢喜,却也在这场盛大的繁华里,彻底弄丢了爱她的资格。
他不敢回廊下等苏清禾,害怕看见她澄澈的眼眸,害怕自己心软反悔。趁着夜色、宾客散尽无人留意,孤身一人悄无声息离开了酒店。喧嚣宴会厅、明媚少女、短暂的圆满,全都与他无关。他一步步走出灯火璀璨的高楼,走进微凉夜色,将这场盛大又刺眼的生日宴彻底抛在身后。
另一边,苏清禾好不容易摆脱亲友,第一时间回头寻找文砺,廊下早已空无一人。心底的慌乱瞬间席卷而来,她连忙拿出手机发消息、拨打电话,消息石沉大海,听筒里只有无人接听的忙音。
苏清禾站在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茫然环顾四周,眼底的欢喜与暖意一点点褪去,只剩满心的困惑与慌张。
刚刚在宴会上,他明明温柔又拘谨,认认真真为她戴上项链,眼底的温柔真切又滚烫,陪着她熬过了整场热闹,分毫没有半点不耐与疏离。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明明他眼里的偏爱从未作假。
怎么短短片刻不见,人就彻底消失了?
满心的疑惑压得她心口发闷,她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慌张,走到苏父苏母身边,故作疲惫地轻声开口:“爸妈,我头有点晕,想早点回去休息。””
苏母一眼看穿女儿藏不住的心事,悄悄和苏父对视一眼,两人心知她是急着去找文砺,没有当场戳破。苏父目光转向一旁收好车钥匙、正准备离场的陆景琛,温和开口唤住他。 “景琛,稍等片刻。今晚夜色深,清禾心绪不稳、身子也乏,你开了车,顺路送她一趟,把人平安送到目的地再回去,我们夫妻俩也安心。”
陆景琛温润颔首,得体应下:“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会稳妥送她抵达。”
苏清禾听见这话,心头第一反应是抗拒。她此刻满心都是文砺,只想单独赶去他住的地方,安安静静和他说清楚心事,多一个旁人在侧,只会让她局促难安。她连忙轻轻摇头推辞:“不用麻烦学长,我自己打车很快就到,不耽误你返程。”
“这怎么行。” 苏母轻轻按住她的手背,语气满是担忧,“单独乘车我们不放心。景琛稳重细心,有他护送我们才能踏实。”
陆景琛缓步走到她身侧,语气温和分寸恰到好处:“不麻烦,顺路相送,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苏清禾拗不过父母的关切,也不好一再拂了陆景琛的好意,只能勉强点头应允。心底却乱糟糟的,一边担忧文砺独自待在出租屋难过,一边又烦躁眼下不得不和陆景琛同车的局面。在她眼里,陆景琛是父母眼中量身定做的完美人选,整场生日宴所有人都在拿二人匹配对比,每一次旁人夸赞陆景琛,都在无形中反衬她和文砺之间遥不可及的差距,此刻同车同行,只让她更加心烦。
苏父趁二人动身,不动声色示意随行司机,开普通私家车不远不近跟在陆景琛车后,暗中看护苏清禾,绝不轻易露面打扰。
跟着陆景琛走向地下停车场的路上,晚风掠过,颈间的星光轻轻晃动,苏清禾满脑子全是文砺落寞的侧脸。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听到了宴会上旁人嘲讽他礼物廉价的闲话?是不是爸爸刚刚在露台跟他说了很重的话?所以才一声不吭提前离开?无数猜测缠绕心头,压得她心口发闷。
陆景琛绅士拉开副驾车门,苏清禾低头坐进车里,后背贴上车座的瞬间,紧绷的情绪才稍稍松懈一点。车厢内饰干净淡雅,弥漫淡淡的木质香,可这份安稳丝毫安抚不了她纷乱的心。她全程低着头,手指不停点亮、熄灭手机屏幕,一遍一遍刷新聊天界面,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傍晚她发给他的生日快乐,没有一条新回复。
陆景琛启动车辆,平稳驶出酒店车库,繁华商圈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街道行人越来越稀少。车厢安静了片刻,陆景琛目视前方,率先打破沉默:“今天这场生日宴办得很盛大,看得出来叔叔阿姨很疼你。”
苏清禾勉强扯了扯嘴角,心思根本不在宴会上,敷衍应答:“嗯,多亏爸妈费心了。” 话音落下,视线又落回漆黑的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摩挲项链。
陆景琛余光瞥见她颈间细细的银色吊坠,温和开口:“这条星星项链很漂亮,是今天收到的礼物吗?看着不像店里批量售卖的款式。”
一提起项链,苏清禾眼底难得泛起一点柔软,语气不自觉放轻,藏着独有的珍视:“是文砺送我的,他攒了很久的钱,亲手给我戴上的。”
说出文砺名字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攥紧手指,心底又泛起酸涩。她分明察觉到陆景琛闻言沉默了一瞬,不用想也知道,在所有人眼里,文砺送出的朴素礼物,和今晚成堆名贵首饰格格不入,连陆景琛也会下意识觉得二人不相配。
陆景琛沉默几秒,语气平和,不带半分评判,只是客观说道:“看得出来他很用心,愿意花心思准备独一份的礼物,这份心意很难得。不过方才席间不少长辈都在议论你们,你应该也听到了。”
苏清禾垂眸盯着自己的膝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我知道大家都觉得我们不合适,拿你和我对比,可我从来不在意那些外在的东西。”
“我明白你的想法,少年人心动大多纯粹,只看心意。” 陆景琛语气沉稳,带着成年人独有的周全考量,“但长辈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叔叔刚刚单独和我聊过几句,他只是怕你将来吃苦。”
苏清禾心头猛地一紧,猛地抬眼看向副驾旁的陆景琛,眼底藏着慌乱:“我爸爸…… 他是不是也和你说了很多关于文砺的话?刚刚他拉着文砺去露台单独谈话,是不是说了很难听的话?”
她此刻满心焦灼,连掩饰情绪都做不到,声音微微发颤。一想到父亲现实尖锐的说辞,再想到文砺本就敏感自卑的性子,心口一阵阵发疼,难怪他会悄无声息消失。
陆景琛见她情绪起伏,放缓车速,轻声安抚:“叔叔只是站在父亲的角度考量你的未来,言语现实了些,本意不是刻意刁难。但文砺那样敏感的性子,听完难免会多想,心里容易滋生落差。”
“他本来就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苏清禾声音染上委屈,眼眶微微泛红,“所有人都拿家世、前途衡量我们,没有人愿意看见他藏在自卑底下的真心。今天宴上大家嘲笑他的礼物,我都看在眼里,他当时一定特别难堪。”
陆景琛轻轻点头,没有反驳她的话,转而将话题拉回出行本身:“不说这些了,你还没告诉我,现在要往哪个方向走,我设置导航。”
苏清禾心不在焉,几乎不假思索报出文砺居住的老旧老街,话音落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悄悄攥紧了衣角,心底生出几分忐忑。她清楚那片巷子破旧杂乱,也怕陆景琛继续借着住处谈论她和文砺悬殊的差距。
陆景琛握着方向盘的手微顿,眉峰轻轻蹙起,等车辆驶入大片老旧居民区、路灯断断续续忽明忽暗时,他才侧过头,语气诚恳地出言提醒:“清禾,你要去的这片老街我之前来过几次,整体环境杂乱,治安很差。那条通往楼栋的必经小路两侧老树遮天,一到夜里光线特别昏暗。路边经常有闲散校外混混扎堆游荡。你要是只是找人,不如等到白天再来,或者跟家里说一声换司机接送,这会过来风险太高。”
苏清禾听进耳朵里,心底短暂掠过一丝犹豫。她隐约记起之前路过时,巷子的确昏暗冷清,可一想到文砺失联、独自困在自卑难过里,那点对危险的顾虑瞬间被牵挂冲散。她轻轻抿了抿唇,轻声同陆景琛解释:“我知道这条巷子不安全,但是我现在必须过去找他,我放心不下。他今天突然消失,电话消息全都不回,我不弄清楚原因,今晚根本睡不着。”
陆景琛看着她眼底执拗的担忧,轻叹一声,不再劝阻:“我能理解你担心朋友的心情,但还是要多加小心。待会儿下车步行那段路,尽量走有微弱灯光的地方,要是遇到奇怪的人,立刻给我或者家里打电话。我先把车停在路口,你上去如果超过二十分钟还不下来,我就进去找你。”
苏清禾闻言心头微微一暖,抛开旁人对比的偏见,陆景琛的确是细心体贴的人,她轻声道谢:“谢谢你学长,不用等我,万一耽误你回家休息就不好了,我很快就出来。”
“无妨,安全最重要。” 陆景琛淡淡回应。
一路再无过多交谈,苏清禾重新陷入自己的思绪,反复回想露□□处的父亲、文砺泛红窘迫的耳尖,满心忐忑不安。
车子开到老街入口便无法继续往里通行,陆景琛熄火转头看向她:“里面车辆进不去,需要步行,记住我刚刚跟你说的,注意安全。”
“嗯,我记得。真的麻烦你送我一趟了。” 苏清禾推开车门,脚步急切,只想尽快去往文砺楼下,连好好道别的心思都没有。
陆景琛望着她孤身走入昏暗树影的背影,无奈轻叹,拿出手机给苏父发送消息,如实告知苏清禾独自进入治安混乱的老街,叮嘱尾随司机多加留意。
微凉秋风卷着巷间枯叶扫过来,裙摆被冷风掀起,陆景琛方才反复提醒的治安隐患,此刻全被心底汹涌的担忧压了下去。她明明清楚这片老巷偏僻昏暗,可一心里全是文砺,半点顾不上害怕。
快步冲到他家单元楼下,苏清立刻抬眼望向那扇熟记的窗。整片窗户黑漆漆的,窗帘紧闭,没有一盏灯亮起,连楼道声控灯都沉寂无声。心口猛地一沉,方才路上强撑的底气瞬间散了大半。她早隐约猜到,父亲露台那番现实伤人的话,一定狠狠戳中了文砺骨子里的自卑。他本就敏感内向,宴会上旁人轻嗤礼物的目光、全场人人对比两人家世的场面,早已让他局促难堪,如今再被父亲单独约谈,指不定正躲在某处独自钻牛角尖。
她站在单元门台阶上静静等候,指尖反复摩挲颈间星光吊坠,生辰宴上的画面一遍遍在脑中盘旋:他攥着简易礼盒局促泛红的耳尖、替她戴项链时微微发颤的指尖、望向她时纯粹滚烫的眼神。那样真切的喜欢,怎么会短短几小时烟消云散?她不愿相信他是故意疏远自己。
半小时静静流逝,楼道始终死寂,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灯光亮起。晚风越来越冷,单薄外套挡不住浸透骨头的凉意,心底的不安一点点盖过仅存的期许。她不是一味自欺的小姑娘,心里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可还是一遍遍宽慰自己:或许他临时出门兼职,手机恰好没电,等晚些就会给自己回消息。
但再等下去也只是徒劳。巷子里零星路过几个游荡的闲散青年,想起陆景琛的提醒,她不得不打消继续等候的念头。满心不解与沉甸甸的委屈堵在胸口,脚步沉重地转身往巷口走。
她尚且抱着一丝微弱期盼,以为不过是一场临时闹别扭,等到明天到校,只要自己好好和他聊开,所有隔阂都会消散。她完全预料不到,今夜露台那场谈话,已经在两人之间砌起一道厚重冰墙,一夜之后,昔日温柔尽数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