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两千八》圣母本圣

16、第16章 墙上的裂缝 三月下旬，

　　三月下旬，雨来了。
　　先是绵绵的细雨，下得人心烦。厂区的路面总是湿的，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倒映着灰白的天。车间门口摆满了雨伞，长柄的，折叠的，各种颜色挤在一起，滴着水。
　　夏荷蓁的雨靴是昨天新买的，黑色，到小腿肚。她穿着它走过厂区，踩在水洼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防尘服外面套了件透明雨披，帽檐压得很低，还是挡不住斜飞的雨丝。
　　她要去技术部，找王工。
　　招聘进行了十天，后台收到四十七份简历。五轴加工技师岗，投递的倒有八份，但筛下来，只有两份勉强符合：一个要价两万，一个经验不足。剩下的，要么距离太远，要么已经找到工作。
　　李梅说，先安排面试。面了再说。
　　于是今天下午，第一个候选人要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在省外的一家同行干了八年精密加工，最近回老家发展。电话里，他说期望薪资一万五。
　　夏荷蓁报出八千到一万二的范围时，电话那头的沉默像实质一样压过来。几秒后，他说：“行吧，先聊聊。”
　　她需要王工帮忙面试——技术问题她不懂。走进技术部办公室时，里面烟雾缭绕。不是抽烟的烟，是焊锡的松香味，混着电路板烧焦的糊味。几个年轻人围着工作台，桌上摊着拆开的控制器。
　　“王工在吗？”
　　一个戴眼镜的脑袋从工作台后抬起来，镜片上反着光。“夏荷蓁？找我有事？”
　　是王工。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套头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松香。
　　“下午有个五轴技师的面试，想请您帮忙看看技术问题。”
　　“行，几点？”
　　“两点，小会议室。”
　　“好，我记一下。”王工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划拉两笔，又低头摆弄手里的电路板，“对了，你上次问的那台五轴加工中心，主轴确实有问题。我们测了，跳动超标。维修报价单在桌上，你看一眼。”
　　夏荷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工作台角落有张皱巴巴的纸。她拿起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零件清单和报价。最后一行：合计，十八万七千元。
　　申请部门：技术部。申请人：王工。申请日期：2022年1月15日。
　　审批意见栏，只有两个字：暂缓。
　　签名：刘副总。
　　“一年前的单子？”她问。
　　“嗯。”王工头也没抬，“报了三次，批不下来。说是成本太高，让先凑合用。结果越用越坏，最后直接趴窝了。”
　　夏荷蓁想起陈军最后一年的绩效C，想起那些“精度偏差”的维修记录。机器有问题，不修。人有压力，不解决。最后人走了，机器停了。
　　“那现在……”
　　“现在？”王工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摘下眼镜擦了擦，“现在要么花二十万大修，要么花八十万换新的。刘副总说，等招到人再说。招到人了，机器是好的，才有理由申请维修费。”
　　她听懂了逻辑。机器坏着，招人难。招不到人，维修申请没理由批。死循环。
　　“今天面试这个，如果技术真的行，能判断出机器问题所在吗？”
　　“能。”王工重新戴上眼镜，“干这行的，看一眼就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样？人家一看机器这德行，扭头就走。谁愿意来伺候一台病机器？”
　　离开技术部时，雨小了些，变成牛毛细雨。夏荷蓁没穿雨披，任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她走得很慢，绕过一个个水洼，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厂房。
　　食堂里人声嘈杂。她打了饭，找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个人。
　　是陈婷。她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问：“这儿……有人吗？”
　　“没有，坐吧。”
　　陈婷坐下，小口吃饭。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好些。吃了会儿，她突然说：“夏荷蓁，那个Excel公式，我练会了。”
　　“哪个？”
　　“VLOOKUP。我昨晚练到十一点，终于搞懂了。”陈婷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就是……就是手笨，敲得慢。”
　　“慢慢来，熟练了就好了。”夏荷蓁说，“你学得很快。”
　　陈婷脸微红，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下午有面试？”
　　“嗯，五轴技师的。”
　　“孙容姐说……”陈婷顿了顿，“她说肯定成不了。让我别跟你学这些，说浪费时间。”
　　夏荷蓁夹菜的手没停：“你怎么想？”
　　“我……我觉得你教我的，有用。”陈婷声音更小，“以前那些报表，我要做一整天，还老错。现在用公式，两个小时就做完了。李部长昨天还说我报表做得清楚。”
　　“那就好。”
　　“可是孙容姐不高兴。”陈婷抬眼，快速看了她一眼，“她说我跟你走太近了。说你是新来的，待不长。”
　　“那你觉得呢？”
　　陈婷沉默了很久。食堂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地传来。最后她说：“我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真想做事。”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雨彻底停了。但天还阴着，云层很低，压着厂房的屋顶。走廊里，孙容正跟财务部的一个女人说话，笑声清脆。看见夏荷蓁，她招招手：
　　“夏荷蓁，过来一下。”
　　夏荷蓁走过去。孙容指着那女人说：“这是财务部的张姐。张姐，这就是新来的小夏，招人的那个。”
　　张姐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打量夏荷蓁一眼，笑道：“年轻有为啊。不过小夏，我多嘴一句，你们招人，薪资范围得写清楚。上次有个候选人，面试完了谈薪资，说我们虚报，闹得挺不愉快。”
　　“薪资范围我们写了，八千到一万二。”夏荷蓁说。
　　“写了是写了，但人家都奔着上限来。”张姐摇头，“要我说，干脆写个面议，省事。不然人家期待值拉高了，最后给不到，又是麻烦。”
　　孙容接话：“就是。张姐说得对。夏荷蓁，你下午那个面试，薪资问题注意点，别给人家画大饼。”
　　“我没画饼。”夏荷蓁说，“公司标准是多少，我就说多少。”
　　“标准是标准，但人家心里有预期。”孙容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听姐的，说话留点余地。不然人招不来，还得罪了候选人，两头不落好。”
　　两人说说笑笑走了。夏荷蓁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