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两千八》圣母本圣

14、第14章 数据下的暗流 三月中旬的

　　三月中旬的早晨，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土腥味。夏荷蓁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走廊还黑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她轻手轻脚开门，没开大灯，只按亮台灯。昏黄的光圈落在桌面上，照着她昨晚整理的笔记——关于陈军，关于三月离职高峰，关于所有可疑的细节。
　　她从包里掏出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跳出文件夹，里面是她周末整理的资料：从公开渠道能查到的领航科技信息，本地制造业的薪资数据，还有那个匿名论坛的截屏。那个吐槽帖子依然只有一句话，像颗被遗忘的哑弹。
　　鼠标停在“陈军”三个字上。她点开搜索引擎，这次换了关键词：“陈军机械技师本地”。回车。
　　跳出来几条无关的结果，有个同名的退休教师，有个开小超市的。她往下翻，在第三页，看到一条去年的招聘信息——B市一家精密制造公司招聘五轴加工技师，联系人：赵师傅。
　　B市，距离这里两百公里。
　　她记下公司名字，关掉页面。天渐渐亮了，窗外传来早班工人的脚步声，沉重而密集。她关了台灯，把笔记锁进抽屉。
　　八点，孙容第一个推门进来，带着一股香风。今天她穿了件嫩黄色的毛衣，衬得肤色很白。她瞥了眼夏荷蓁，语气轻快：“这么早啊？李部长还没来呢。”
　　“有点工作要处理。”夏荷蓁打开招聘网站后台——李梅批的预算到账了，她可以正式开始招人了。
　　“哦，招人啊。”孙容放下包，慢悠悠地整理桌面，“那个五轴加工技师，你准备怎么招？网上挂个职位就行了吧？”
　　“我打算多渠道尝试。线上招聘，职业院校对接，老师傅返聘，退役军人招聘会。”
　　“退役军人？”孙容笑了一声，“那些当兵的，懂精密加工吗？别白费功夫了。”
　　夏荷蓁敲键盘的手没停：“有些部队有机械维修专业，精度要求不比我们低。而且退役军人纪律性强，能吃苦。”
　　“随你吧。”孙容坐下，开始玩手机。
　　陈婷来了，小声打招呼，坐下开机。她的动作依然笨拙，开机密码输了两次才成功。
　　李梅是八点十分进来的，手里端着保温杯。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开机，泡茶，然后说：“夏荷蓁，招聘进展怎么样？”
　　“正在发布职位。五轴加工技师的职位描述我优化了，强调了培养体系和技术平台。薪资范围……还是按标准写的。”
　　“嗯。”李梅喝了口茶，“下午跟我去趟职业技院，他们有个精密加工专业，今年有毕业生。”
　　“好的。”
　　“孙容，上个月的工资表复核完了吗？财务部在催。”
　　“马上，还差一点点。”孙容立刻放下手机，点开一个表格，“李部长，有个事……技术部王工上个月加班费算错了，多报了八个小时。您看是这次扣还是下个月补？”
　　李梅眉头微皱：“按规定办。错了就改，该扣扣，该补补。”
　　“好嘞。”孙容应得爽快，但夏荷蓁瞥见她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
　　上午十点，夏荷蓁发布了第一个职位：五轴加工技师。薪资范围八千到一万二，但她在职位描述里花了大篇幅写公司的技术实力、培养通道、项目奖金。最后加了一句：“诚邀有匠心、有追求的技术人才加入，共同打造精密制造的未来。”
　　发出去五分钟，后台显示有三个人浏览。十分钟，十个人。半小时后，收到第一份简历——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专业对口，但经验栏写着“实习三个月”。
　　她点了“收藏”，继续看。
　　十一点，简历收到七份。三份是应届生，两份经验不符，一份要价两万五，还有一份……她点开，愣住了。
　　姓名：陈军。
　　年龄：四十五。
　　工作经验：十二年，领航科技五轴加工中心操作工。
　　期望薪资：面议。
　　联系电话：158********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呼吸慢了半拍。同名同姓？还是……
　　她点开详细简历。工作经历那一栏清清楚楚：2009年3月-2022年3月，领航科技永动事业部，五轴加工中心操作工。离职原因：个人发展。
　　2022年3月。正好是去年三月。
　　她看了眼办公室。李梅在打电话，孙容在涂护手霜，陈婷在发呆。她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
　　拨号。等待音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就在她要挂断时，通了。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方言口音。
　　“您好，是陈军师傅吗？我是领航科技人力资源部的，看到您投了我们五轴加工技师的岗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但如果您有兴趣回来……”
　　“不回来了。”声音很干脆，“你们那个岗位，招不到人的。别费劲了。”
　　“为什么？赵师傅，能请教一下吗？我们真的很缺有经验的技师，如果您能回来，薪资可以谈……”
　　“小姑娘，”陈军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笑意，“你不是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去年三月我走的时候，李梅也给我打过，说薪资可以谈。结果呢？谈来谈去，还是那个数。我在外面现在拿一万八，你们能给多少？一万二顶天了。”
　　夏荷蓁握紧手机：“如果……如果能给到一万五呢？”
　　“一万五？你一个新来的，能做这个主？”陈军笑了，笑声里有些讽刺，“别说一万五，就是一万二，你们那套流程走完都得两个月。我等不起。我老婆生病，孩子上学，等不起。”
　　“赵师傅，您离职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薪资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不只是钱。”陈军的声音低下去，“有些事……算了，不说了。小姑娘，我看你声音年轻，刚工作吧？听我一句劝，在领航科技，有些事别问太清楚。对你没好处。”
　　“可是——”
　　“我还有事，挂了。”
　　忙音响起。夏荷蓁站在楼梯间的风口，寒意从领口钻进来。她握着发烫的手机，站了很久。
　　不只是钱。有些事别问太清楚。
　　她回到办公室，坐下。电脑屏幕上，陈军的简历还开着。四十五岁，十二年工龄，本地人。离职后去了B市，现在又投了回来。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