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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照镜子的人 周萍过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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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我带着周萍去看了王小雨。
我没有直接带她进去。我站在外婆家门口,让她在门口等着。我敲了门,老太太开了,看到是我,叹了口气,让我进去了。
王小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抱着一只毛绒玩具熊,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部动画片,但她似乎没有在看,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
“小雨,有人来看你了。”老太太说。
王小雨抬起头,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熟悉。
“迟姐姐。”
“嗯。”我在她旁边坐下,“你今天怎么样?”
“还好。”她说,“比昨天好一点了。”
“那就好。”
我们聊了一会儿。聊学校,聊动画片,聊她喜欢的明星。王小雨慢慢放松下来,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我在心里给门口的周萍发了个信号。
门外的风突然大了一些。窗户的窗帘被吹动了,发出轻微的声响。
王小雨的身体僵了一下。
“……妈妈?”
她突然开口。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
“妈妈……”王小雨的眼神变得恍惚,“我刚才……好像听到妈妈的声音了。”
我看向门口。
周萍站在门槛外面,血红色的光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红。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的女儿。
“妈妈……”王小雨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妈妈?”
老太太拉住她:“小雨,那不是你妈妈。你妈妈已经……”
“我知道。”王小雨说,“但我刚才真的听到了……”
她的声音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某个位置。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她看到了。
周萍站在那里,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女儿的脸。
王小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妈妈,”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在这里。”
“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对不对?”
“你……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来。
“我会好好长大。”
“我会好好读书。”
“我会……我会等你来接我。”
门口的风停了。
周萍的身影缓缓消散,像是一团雾气融入黄昏的空气中。
王小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笑了起来。
“妈妈,再见。”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小雨,”我说,“你真的看到你妈妈了?”
王小雨点点头。
“她在哪里?”
“她在……”王小雨想了想,“她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她没有走远。她一直在看着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
“迟姐姐,”她说,“妈妈……妈妈是不是要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是。”
“那就好。”王小雨笑了,“她走了……她就能安息了。”
她转过身,走回沙发,抱起那只毛绒玩具熊。
“迟姐姐,”她说,“谢谢你来看我。”
“不用谢。”
“你以后还会来吗?”
“会。”
“那就好。”
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王小雨抱着玩具熊,看着电视,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她知道妈妈要走了。
但她不悲伤。
因为妈妈会一直看着她。
我走出外婆家,周萍站在门口的枇杷树旁边,血红色的光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听到了吗?”我问。
“……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她说她会等我。”
“她会好好的。”
“……嗯。”
我们沿着巷子往回走。
望江巷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两边的老房子静静地伫立着,像是沉默的守望者。
“迟未央。”周萍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不只是谢谢你帮我查案。”她说,“是谢谢你让我……见到了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不到她。”我说,“她看不到你。”
“但我看到了她。”周萍说,“这就够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走进柜台后面,从柜子里拿出那两瓶矿泉水——引渡物。
“准备好了吗?”我问。
周萍站在门口,血红色的光晕已经淡得几乎透明。
“准备好了。”
我打开矿泉水瓶的盖子,把水倒在地上。
水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迟家铺子,夜间开渡。”我开口,“引魂香,三炷。”
我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三炷香,点燃,插在水洼旁边。
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
“引渡物在此,”我说,“滞魂周萍,执念已解,仇怨已散。今夜开渡,送你过河。”
我伸出手。
“来。”
周萍飘过来,伸出手,放在我的手掌上。
她的手冰凉,冰得像刚从江里捞出来的。
但她没有松开。
“迟未央,”她说,“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规矩。”
“只是规矩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层淡得几乎透明的血红。
“……不只是。”我最终说。
“那还有什么?”
“因为你值得。”我说,“你是个好母亲。”
周萍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谢谢。”
我拉着她的手,走到水洼旁边。
“踏上水面,”我说,“船会来接你。”
周萍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洼。水洼里映着灯光,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她迈出一步,踏上水面。
水面没有破裂。只是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慢慢扩散,然后——
一艘船出现了。
不是真正的船。是一艘由水组成的船,半透明的,像是用凝固的月光雕刻而成。船身很旧,木板上布满青苔,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船没有船夫。
但它在缓缓驶来。
周萍站在水面上,血红色的光晕已经完全消散了。她的身体变得透明,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雾气。
“迟未央,”她回头看着我,“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江边那个女人,”她说,“那个和你一起在江边查案的女人——顾渡。”
我的手握紧了。
“她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很淡的光。”周萍说,“银白色的。不是她自己身上的,是别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我说,“那不是我该管的事。”
周萍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她说,“但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那个光,”周萍的声音变得遥远,“不是普通的念。”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但它……很冷。”
她踏上船。
“迟未央,”她站在船头,回头看着我,“再见。”
“再见。”
船缓缓驶离。
水洼里的水慢慢干涸,香慢慢燃尽,烟雾慢慢散去。
周萍的身影在水面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水渍。
“过河了?”老槐的声音从后院飘来。
“嗯。”
“顺利吗?”
“顺利。”
老槐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女鬼说得对。”
“什么?”
“顾渡。”老槐说,“她身上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念。”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我说,“那不是我的事。”
老槐叹了口气。
“你和你妈一样。”
“怎么一样?”
“她也不愿意管别人的事。”老槐说,“直到她不得不管。”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在柜台后面坐下,看着门口的方向。
周萍走了。
第一个案子结束了。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我。
手机响了。
是顾渡。
“喂?”
“迟未央,”电话那头是顾渡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案子结了。”
“我知道。”
“王志刚全交代了。”顾渡说,“他说那天晚上喝完酒,越想越气,就跟踪周萍去了江边。他本来只是想吓吓她,但周萍骂了他,两人吵起来,他一时冲动……”
“冲动杀人。”
“对。”顾渡说,“他以为把她推下水,神不知鬼不觉。但没想到……”
“没想到她会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迟未央,”顾渡突然问,“她真的找你帮忙了?”
“嗯。”
“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看着门口那片已经干涸的水渍。
“她走了。”
“……走了?”
“过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顾渡的声音变得柔和,“帮她找到了凶手。”
“不是我帮她找的。”我说,“是她自己。”
“什么意思?”
“是她找到的证据。”我说,“是她指引我去的芦苇荡。是她告诉我的那些细节。”
“她……”
“她一直在那里。”我说,“在江边,在芦苇荡里,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
“我……”顾渡的声音变得低沉,“我能感觉到。”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她们。”顾渡说,“那些……不在了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为什么能感觉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顾渡最终说,“我一直都能感觉到。从小就能。但我以为那是幻觉。”
“直到什么时候?”
“直到我妹妹死的那天。”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你妹妹?”
“嗯。”顾渡的声音变得遥远,“她叫顾行。十二岁那年,她溺水死了。”
“……”
“我在水边守了七天。”顾渡说,“七天里,我一直觉得她还在。我能看到她的影子,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听到她在叫我姐姐。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她消失了。”顾渡说,“就在第七天的晚上,她突然就消失了。我再也感觉不到她了。”
“……”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顾渡的声音变得沙哑,“是过河了,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我一直想知道,但我不敢问。”
我沉默了很久。
“顾渡。”
“嗯?”
“你妹妹,”我说,“她叫什么名字?”
“顾行。”
“顾行……”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行走的行?”
“不是。”顾渡说,“是行不行。”
“什么意思?”
“她出生的时候,医生说她的心脏有问题,可能养不活。”顾渡说,“我妈问她,行不行。她说行。然后她就活下来了。”
“所以叫顾行。”
“对。”顾渡说,“她很倔强。从小就很倔强。”
我没有再问。
我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顾行。
十二岁溺水死亡。
执念:念——银白色。
和顾渡身上的光一致。
“迟未央,”电话那头传来顾渡的声音,“你还在吗?”
“在。”
“有件事我想问你。”
“问。”
“你……”顾渡的声音变得犹豫,“你能看到她们,对吗?那些……不在了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能。”
“你能看到我妹妹吗?”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现在看不到。”我说,“但如果你需要帮忙……”
“什么忙?”
“我可以帮你找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顾渡最终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找你。”
“好。”
“迟未央。”
“嗯?”
“谢谢。”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
铺子外面,望江巷很安静。路灯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
老槐的声音从后院飘来:“她身上的东西,是她妹妹。”
“我知道。”
“她妹妹没有过河。”
“我知道。”
“但她在顾渡身边。”老槐说,“不是一直,是偶尔。当顾渡特别想她的时候,她就会出现。”
“这不正常。”
“不正常。”老槐说,“但也不罕见。有些鬼死前执念太深,会和活人产生一种特殊的连接。这种连接不深,只在特定的时候才会显现。”
“那她妹妹为什么不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老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她怕。”老槐说,“她的执念是念——思念的念。但思念的另一面,是愧疚。”
“愧疚?”
“她死的时候,顾渡就在旁边。”老槐说,“她觉得是她害了姐姐。”
我的手握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她。”老槐说,“很多年前,在你妈还在的时候,她来找过你妈。”
“她找过我妈?”
“对。”老槐说,“她想让你妈帮她过河。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走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老槐说,“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我沉默了。
顾行。
十二岁。
顾渡的妹妹。
没有过河。
“老槐,”我突然问,“她为什么不敢见她姐姐?”
“因为她怕。”老槐说,“怕见到姐姐之后,她会更不想走。”
“但她不走,迟早会变成野鬼。”
“我知道。”老槐说,“但有些鬼就是放不下。放不下的理由各种各样,有的放不下仇,有的放不下爱,有的放不下恨。”
“她放不下什么?”
“愧疚。”老槐说,“她觉得是她害了姐姐。”
“害了什么?”
老槐沉默了很久。
“……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没有追问。
我只是在柜台后面坐下,看着外面的夜色。
铺子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望江巷很安静,路灯亮着,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
有东西在那里。
在黑暗的某个角落里。
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调动判色能力。
然后我看到了。
门口的地板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不是血红——血红是仇。
不是琉璃金——琉璃金是爱。
不是墨紫——墨紫是恨。
不是暗绿——暗绿是惧。
不是银白——银白是念。
是铁灰。
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灰色。
愧。
有愧的鬼来了。
我睁开眼睛,看向门外。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式旗袍的女人,三十多岁,脸色苍白,眼睛空洞。她的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镜子已经碎了,只剩下半边镜框。
她的身上,笼罩着那层铁灰色的光。
“迟家铺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夜间来客,不问生死,必须接待,对吗?”
我看着她。
“对。”
“那我能进去吗?”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让开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她迈过门槛,走进了铺子。
第二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