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安思颜》淡墨卿衫

41、古寺逢君，相看皆是含泪 顾未安喉结

　　入冬渐寒，京城落了第一场细雪。

　　将军府药气终年不散，病床长夜孤灯，熬得人身心俱疲。

　　谢子佑伤情虽被珍稀药材稳住，却依旧沉沉昏睡，不醒人事。日子一日日拖下去，遥遥无期，江颜被困在府邸、道义、名分里，看不到尽头。

　　她身心俱疲，心底郁结太重，无从释放。

　　恰逢初一，大雪初霁，古寺香火最盛。

　　府中下人劝她，入寺祈福，可为将军增福添寿，也可纾解心绪。

　　江颜终究应了。

　　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褪去所有往日灵动明媚，干净得近乎单薄。独自一人乘车出城，入城郊静安古寺。

　　香烟缭绕，梵音沉沉，古柏覆雪，四下清寂无人。

　　她手持祈福灯，一步步踏过积雪石阶，诚心跪拜。

　　不是为情。

　　只为安人心、全道义、求一场尽早尘埃落定。

　　她低声默念——
　　愿伤者早愈，风波早定，愿前路解脱，各自余生安稳。

　　短短几字，藏尽她不敢与人言说的私心与委屈。

　　半年隐忍、半年等候、半年被困、半年身不由己。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偏偏困得最深、熬得最苦。

　　祈福完毕，她立于殿外回廊，看着漫天残雪，心底空落落的，疲惫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沉稳、克制、熟悉到入骨。

　　江颜身形一顿。

　　她不必回头，便知是谁。

　　今日休沐，古寺僻静，本不该遇朝中官员。
　　可偏偏，是他。

　　顾未安一身素色常服，褪去朝堂绯色肃穆，干净清隽，立在风雪尽头。

　　他本是私下入寺，焚香静心，拜佛祈安。

　　祈的，从来不是国泰民安。
　　祈的是她平安、她轻松、她终有一日得自由。

　　可一转身，梵音香火之间，他看见了她。

　　立在白雪古寺、灯影香火之中，单薄、沉默、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两人四目相对。

　　天地瞬间安静。

　　风雪停了，香火静了，梵音远了，世间所有喧嚣尽数退去。

　　只剩他们两人。

　　隔着大半年的明面疏离、人前陌路、日夜隐忍、咫尺天涯。

　　从前宫道偶遇，他克制、冷淡、避嫌、有礼到陌生。
　　从前朝堂相见，他目不斜视、分寸森严、半分情绪不露。

　　可今日，无人、无官、无朝野耳目、无世人眼光。

　　只有真心。

　　积压太久的情绪，轰然破防。

　　顾未安素来清冷坚定、从不露半分脆弱的眼底，先一点点红了。

　　他看着她消瘦的脸颊、泛青的眼底、褪去光亮的眼眸。

　　看着那个本该执笔写山河、自在如风的少女，

　　被婚约、道义、重伤之人、满城口碑，活活困成如今隐忍疲惫的模样。

　　他忍了半年的相思、半年的心疼、半年的无能为力，

　　在此刻，尽数翻涌。

　　他不敢靠近，不敢上前，不敢出声。

　　只静静站在风雪那头，眼底湿气蔓延，隐忍到极致，却再也压不住。

　　而江颜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前对她冷淡到底、人后为她倾尽所有的人。

　　看着他为了护她名声，硬生生退出她的人生、装作陌路。
　　看着他夜夜不眠寻药、暗中救人、赌上仕途，只为盼她解脱。
　　看着他明明情深似海，却连一句关心都不敢当众说。

　　半年委屈、半年孤单、半年无人懂的煎熬，

　　瞬间涌上鼻尖。

　　她素来通透清醒、从不示弱、从不落泪。

　　可此刻，望着他泛红的眼底，望着他克制隐忍的模样，

　　眼眶倏然湿热。

　　两人遥遥相望。

　　不远，只隔数步回廊。

　　却像隔了山河岁月、礼法天规、世俗千重、命运万丈。

　　谁都不敢动。

　　谁都不敢开口。

　　一开口，便是溃堤。
　　一靠近，便是祸端。
　　一泄露情意，便是万劫不复。

　　于是只能静静相看。

　　你眼底有我受尽的苦，
　　我眼底有你隐忍的痛。

　　相看泪眼，竟无一语。

　　风雪簌簌落在肩头，香火袅袅缠绕两人。

　　这大半年所有的克制、退让、隐忍、成全，

　　所有的人前生疏、人后牵挂，

　　所有等不到的告白、不敢兑现的将来，

　　都融化在这一场古寺对望的泪光里。

　　良久。

　　顾未安喉结轻滚，声音压得极低、极哑，带着几乎破碎的温柔，

　　是他时隔半年，第一次抛开所有身份规矩，对她说一句私人心底的话：

　　“你……受苦了。”

　　仅此四字。

　　温柔、心疼、克制、隐忍、万般无奈，尽数藏在其中。

　　江颜鼻尖一酸，眼底水光终是轻轻落下一滴。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只有风雪、古寺、香火，见证——

　　他们明明两心深爱，
　　却只能在无人的佛前，偷偷对望一场眼泪。

　　人前终生守礼陌路，
　　人底岁岁为彼此伤情。

　　这一场相遇，
　　是隐忍暗恋最温柔、也最虐心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