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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不会? 苏晞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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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晞云低头看那道题。
力的分解,斜面上的小方块,斜角三十度,重力沿斜面方向的分量和垂直斜面方向的分量。
常规题,常规解法,她高一就做过类似的。
可是此刻纸面上的线条和箭头都是花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看了几秒钟才把那些矢量理清楚。
"你……不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问,又像在确认。
顾寒桢没说话。她坐在苏晞云旁边的那张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课桌的距离。
她的手指还搭在习题集的边角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整整齐齐的,指腹压着纸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苏晞云闻到她的味道。
洗衣粉味,干净的,冷的。
那味道从她的袖口和领口漫出来,细细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绕过来,缠在苏晞云的喉咙上,收了一下。
她拿过自己的草稿纸,把题目抄了一遍,笔尖在纸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
抄完以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顾寒桢,顾寒桢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的笔尖上,又慢慢移上来,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秒。
苏晞云喉咙发紧。
"你看这里,"她把草稿纸转了个方向,推过去,"重力分解成两个方向,沿斜面和垂直斜面。沿斜面的分量是mg sinθ,垂直的是mg cosθ。摩擦力沿斜面向上,大小是μmg cosθ。然后列平衡方程……"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因为顾寒桢在看她的手。
看她的手指捏着笔的位置,看她指节上嵌着的铅笔灰,看她虎口处一道浅浅的墨痕。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苏晞云觉得整只手都在发烫,像被放在暖灯底下烤着。
她讲完了。
顾寒桢没有动。
习题集还摊在桌上,草稿纸也还摊着。她的视线从苏晞云的手上移开,落在纸面上的那些方程上,看了几秒钟。
"嗯。"她说。
然后她把习题集合上了。
封面翻过去的时候扬起一小股风,带着书页之间尘封的味道,旧纸的,涩的。
她站起来。椅子腿又蹭了一下地面,滋啦一声。
她把习题集夹在胳膊底下,低头看了苏晞云一眼。
"谢谢你。"
她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穿过一排排课桌之间的过道,走到第三排靠里的位置坐下来。
坐下来以后她没回头,把习题集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笔尖抵着纸面。
苏晞云看着她的后脑勺。
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薄薄的皮肤下面是颈椎骨节的形状,一节,一节,像珠子串在一起。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在喘气。
胸腔一起一伏,肺叶张开又缩回去,空气进出得很快,像跑了八百米。
她把手按在桌面上,掌心的汗洇在草稿纸上,把刚才写的方程洇糊了半边。
她撕了那张草稿纸,揉成团,塞进桌肚,跟那三团纸放在一起。
第四团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以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苏晞云坐在座位上没动,等人都走了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收拾东西。
她把课本摞好,速写本塞进桌肚,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
她翻了翻速写本。
倒数第二页上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她看不出自己画的是什么。
可能是山,可能是树,可能是门缝里那道影子。
她盯着那团线条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什么都没画。
她把速写本合上,塞回桌肚,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日光灯还亮着,白森森的,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每一张桌上都摞着厚厚的课本,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墓。
她带上门走了。
楼道里暗了半截灯,剩几根在嗡嗡响。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
上楼梯的时候她碰见了许知夏,许知夏刚从水房回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沿搭着一块毛巾,湿漉漉的,正往下滴水。
"回去这么晚?"许知夏问。
"收拾东西。"
许知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苏晞云知道她又什么都看见了。
她嘴上的笑没有收,但是眼睛里的光沉了一下,像水面底下掠过一条鱼。
"早点睡,"许知夏说,"明天还有早读呢。"
苏晞云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
搪瓷盆里的水珠溅了一滴在她手背上,凉的。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还是数天花板上的裂纹。
数到第十九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因为上铺的许知夏翻了个身,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你还没睡?"
"……快了。"
许知夏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飘下来,闷闷的,像蒙了一层被子。
"今晚有人找你了?"
苏晞云的呼吸停了一下。"……什么?"
"我看见顾寒桢坐你旁边了。"
许知夏说。她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太咸了。
"她问了你一道物理题?"
"嗯。"
"学霸问学渣物理题,"许知夏笑了一声,"有意思。"
苏晞云没接话。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碰着枕头的边缘,荞麦皮硬硬的,扎着指腹。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的裂纹看不清楚了,只剩一片糊糊的灰。
许知夏也没再说话了。上铺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匀了,匀成一条细细的线。
苏晞云闭上眼。
她想起顾寒桢的手指搭在习题集边角上的样子,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压着纸面。
想起她站起来的时候带起的那一小股风,洗衣粉的味道,凉的,干净的。
想起她的目光从笔尖移上来,落在嘴唇上,停了一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皮沙沙响。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闹钟还没响。
天是灰蓝色的,窗帘缝里渗进来的光是冷的。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动静,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隔壁床的呼吸声粗粗的,喉咙里含着一口痰,呼噜呼噜。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脚踩到地砖上,还是凉的。
她去水房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激得她一缩,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一圈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用手指沾了水把翘起来的皮按平,疼。
早读的时候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课本举起来,声音跟着念。
但她看见顾寒桢的座位空着。
第三排靠里的位置,课桌上空空荡荡,课本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左上角,笔袋横在旁边,拉链拉开了半截。
她没来。
早读上了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顾寒桢走进来,校服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扎得好好的,但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白。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课本,动作很慢。
苏晞云看见她的手指在抖。
那抖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翻了一页书,指腹蹭着纸面滑过去,指节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也在抖,细细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结了霜。
苏晞云挪开了目光,盯着手里的英语课本,单词一个都没进去。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的,撞着胸腔,一下,一下。
第一节是数学课,第二节物理。物理课的时候陈老师讲动量定理,黑板上的板书密密麻麻,粉笔灰在光柱里浮着,慢慢往下落。
苏晞云看到顾寒桢在记笔记。
笔握得很紧,指节发白,肩膀微微弓着。
她写完一行,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又往下写。
写得很慢,比平时慢。
下课以后苏晞云坐在座位上没动。她看着顾寒桢收拾东西,把课本和笔记本放进书包,拉链拉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手扶了一下课桌,又站直了。
苏晞云的手攥紧了笔。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站起来走过去?
问她怎么了?
问她早读为什么迟到?
她们认识还不到三天,除了那道物理题之外没有任何交集。
她坐在座位上,手攥着笔,指节发白,看着顾寒桢的背影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拐角。
笔断了。
笔尖戳在纸上,啪的一声,墨汁洇出来一大团。
她低头看着那一团墨,看着它慢慢扩散,渗进纸的纤维里。她翻了一页纸,把洇了墨的那页撕下来,揉成团。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她排在队伍里,目光在人群里找。
没找到。
她打了一份米饭和一份番茄炒蛋,端着托盘走到昨天那个位置坐下来。
对面的座位空着,顾寒桢不在。
她低头吃饭。
番茄炒蛋的汁淋在米饭上,甜酸的。
她嚼得很慢,嚼着嚼着嘴里就没了味道,剩一团米糊糊在舌尖上,咽不下去。
她把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站起来去放托盘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苏晞云"。
回头。许知夏站在三四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正低头喝了一口,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许知夏说,"下午体育课,你要不要请假?"
"不用。"
"随你。"许知夏端着绿豆汤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知道顾寒桢上午为什么迟到吗?"
苏晞云的手攥紧了托盘。"……不知道。"
"听说她去医务室了,"许知夏说,"胃痛。"她说完就走了,短发甩了一下,步子轻快。
苏晞云站在原地。
食堂里的油烟机和风扇嗡嗡转着,铁铲刮过锅底滋啦一声,隔壁桌有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滋啦。
胃痛。
她想起顾寒桢吃午饭的样子,慢的,小心的,一粒一粒地夹。
碗里只有一份米饭一份炒白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她也这么吃过。
下午体育课在操场。九月的阳光薄薄的,照着塑胶跑道上的白线,晒了一中午的橡胶味热腾腾地往上蒸。
苏晞云站在队伍里,太阳照在她后脖子上,暖暖的,晒得皮肤有点痒。
她看见顾寒桢也在队伍里,站在倒数第二排,脸色还是白,嘴唇稍微有了点血色,淡粉的,像褪了色的胭脂。
体育老师让跑八百米。
人群里一阵哀嚎,苏晞云没出声。
她弯腰系鞋带,断过又接上的那截打了个死结,她抠了半天才解开,重新系紧,拉了一下,确定不会松。
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她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偏了一下头,顾寒桢站在她左边隔了两个位置,目光朝着前方,没有看她。
枪响了。
人群涌出去。
苏晞云跑得不快不慢,跟在中段,脚底踩在塑胶跑道上,软弹弹的,蹬一下弹一下。
肺叶张开,空气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橡胶和尘土的味道。
跑了半圈的时候她呼吸就重了,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像血混着唾沫。
她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看到顾寒桢。
顾寒桢跑在她前面不远,步子不快,节奏很稳,但背已经弯了,一只手按在胃的位置上,手肘顶着腹腔。
苏晞云追上去。
她什么也没想,两腿自己就加了速,脚底蹬着跑道一弹一弹地往前赶。
她追到顾寒桢旁边,并排跑了两步,偏过头看她。
顾寒桢的嘴唇又白了。
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一缕一缕的,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
她感觉到苏晞云在旁边,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浅,像水面上泛了一个涟漪就没了。
"你——"苏晞云开口,风灌进嘴里,她呛了一下,咳了半声,"你还好吗?"
顾寒桢没说话。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跑,步子没乱,节奏也没乱。
按在胃上的那只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苏晞云跟着她跑完了最后半圈。
冲到终点的时候她的腿在发软,膝盖打着颤,弯下腰撑在膝盖上喘气。
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她抬起头去找顾寒桢,看见她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苏晞云直起身走过去。
她走到顾寒桢面前,站住了,不知道说什么。
顾寒桢抬起头来看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一层淡褐色,碎发边沿有一圈细碎的绒毛,亮晶晶的。
"跑完了,"顾寒桢说,"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苏晞云听见她尾音里含着的那口气,细细的,颤颤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苏晞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台阶是水泥的,晒了一中午,温热的,透过校服的布料传上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和远处教学楼里的下课铃,铃声响了三下就停了,尾音被风吹散。
苏晞云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重新系过了,打了个蝴蝶结,两边一样长,整整齐齐的。
"你早上,"她说,"去医务室了?"
顾寒桢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胃。"
她说,只说了一个字,像懒得多说一个。
苏晞云嗯了一声。她也没再多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风一阵一阵地过来,吹着梧桐叶子在地上打旋,沙沙沙。
阳光薄薄的,照在膝盖上,暖的。
苏晞云的腿还在发软,膝盖里面的骨头一突一突地跳着,但她没走。
坐了一会儿,顾寒桢站了起来。
"谢了。"她说。
苏晞云抬起头看她的背影,还是瘦的,高的,头发扎得很低。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微微偏了一下头。
侧脸的弧线在阳光里薄成一片,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出声。
她走了。
苏晞云坐在台阶上,腿还在抖,手心全是汗。
她把掌心按在膝盖上,校服的布料吸了汗,凉凉的。
那天晚自习她翻开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
她握着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着。
她想要画什么,操场边上的台阶,水泥的,温热的,晒了一整天的太阳。
旁边坐着一个人,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她画了一笔。线条歪了,歪歪扭扭地划过纸面,像一条被风吹歪的烟。
她画第二笔。
第三笔。
画到后面她发现自己画的是那个背影,瘦的,高的,头发扎得很低。
和之前撕掉的那几张一模一样。她停了一下,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她没有撕。
她把速写本合上,塞回桌肚里,跟那几团揉皱的纸放在一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六点十分早读,七点吃早饭,上午四节课,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下午三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
课表的格子填得满满当当,每一格里面都塞着考点和分数,密得透不过气。
苏晞云在这些格子里走着,像走一条窄窄的胡同,两边都是墙,墙很高,天只剩一条缝。
但她开始注意一个人。
注意她每节课坐在什么位置,第三排靠里,固定的。
注意她吃午饭的时间,十二点十分左右,比别人晚十分钟,因为她在教室里多坐一会儿才走。
注意她晚自习走的时间,总是铃声响了以后才起身,不急。
她注意的方式很轻,不转头,不抬头,只用余光。
有时候是那截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的一瞬,腕骨凸出来的弧度。
有时候是翻书页时手指捻住纸角的动作,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纸页翻过去,哗啦一声。
有时候是她站在走廊里和老师说事情,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内扣,像在躲什么。
苏晞云知道自己不该注意这些。她
坐在最后一排,物理成绩中游,美术生的身份在这个衡临中学里像一片不合时宜的叶子,落在地上没人捡,扫到角落里堆着。
而那个人是年级前十,物理次次满分,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念答案。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别看了。
但下一次早读的时候,目光还是会自己找过去。
有一天物理课,陈老师讲完课以后留了二十分钟让同学互相讨论。
苏晞云翻开笔记本,低头看着上面的力的分解图,那个小方块站在斜面上,三条线扯着它。她盯着看了很久。
有人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滋啦一声。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凉的。
苏晞云抬起头。
顾寒桢坐下来了。
她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某一页,推到苏晞云面前。
"这道题,"她说,"你觉得我做得对么?"
苏晞云低头看那道题,是一道关于动量守恒的,两个小球碰撞。
解题步骤写得很干净,每一步都有标注,箭头画得整整齐齐,力和速度的方向标得清清楚楚。
苏晞云从头看到尾,每个方程都验算了一遍。
"对的。"她说。
顾寒桢嗯了一声,把笔记本收回去。
但人没走。
她坐在苏晞云旁边,翻开自己的物理课本,低头看了一会儿。
苏晞云也低着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余光里是顾寒桢的侧脸,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的轮廓。
教室里全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笔尖的沙沙声,翻书页的脆响。日光灯嗡嗡响着,粉笔灰在光柱里浮着。
苏晞云的呼吸轻轻的,不敢大声。
她翻了一页笔记本,旧纸页翻过去,哗啦一声。
她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手指曲起来又伸直,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旁边坐着的人也没做什么,就是坐在那儿看书,肩膀和她之间隔了半个拳头。
可是她的后背在发麻。脊椎一节一节地硬过去,头皮也在发麻,毛孔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顾寒桢翻了一页书。
翻书的时候小指碰了一下苏晞云的手背。
碰得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苏晞云整个人僵住了。
那小指的触感留在她手背上,凉的,干燥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凉的,干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顾寒桢的小指收回去,继续翻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侧脸还是那么平静,嘴唇抿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
苏晞云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像被烫了一下的印子,灼灼的,消不下去。
下课铃响了。顾寒桢站起来,把课本夹在胳膊底下,低头看了苏晞云一眼。
"以后,"她说,"我还能问你题么?"
苏晞云抬头。
她撞进那双眼睛里,黑的,冷的,像深冬夜里没有月亮的井。
可是那井底下有什么在动,水面底下有一尾鱼,鳞片一闪就沉下去了。
"……能。"
顾寒桢走了。
苏晞云坐在座位上,手背上的那一点灼热还在。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皮肤上什么都没留下,平平整整的,干干净净的。
她翻了一页笔记本,写了一个"顾"字,又划掉了,划得乱七八糟,墨汁洇出来一大团。
她撕了那一页,揉成团,塞进书桌。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把速写本翻开看一眼,最后一页上的那个背影越来越清楚了,肩膀的弧度,后颈的线条,碎发垂落的轨迹。
她添了几笔又擦掉,擦掉又添上,橡皮屑落在纸面上,她吹了一下,细碎的白屑飘到地上。
许知夏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飘下来,闷闷的。
"苏晞云。"
"嗯?"
"你最近睡得挺晚。"
苏晞云的手顿了一下。"……嗯。"
"明天还要考试,早点睡。"
苏晞云合上速写本,塞到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裂纹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只剩一片糊糊的灰。
她闭上眼。
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又开始发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