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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道题,我不会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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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时候她坐在原来的位置,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梧桐的轮廓融进夜色里,只剩一团团黑的影子,风过来的时候晃一下,又晃一下。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渗进来,在讲台上铺了一小片黄的,像一块被剪下来的光。
教室里很静。笔尖磨在纸上的沙沙声,翻书页的脆响,有人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气扑出来,噗的一声。
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远远的,闷闷的,苏晞云坐在那片水底,呼吸声顶在胸腔里,不敢放出来。
她把速写本翻开了。
铅芯削得很尖,在纸面上走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嘶声。
没有模特,没有参考,只是线条自己在走,断断续续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走在黑夜里摸不着墙。
画了一阵她停下来。
纸上是一个背影。
瘦的,头发扎得很低,碎发从耳后散下来,校服袖子长了一截。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钟。
然后抬手就把那一页撕了。
纸页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刺耳,前排的女生回了下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她把撕下来的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桌肚最里面,贴着冰冷的铁皮。
她把速写本合上,塞回桌肚,手在里面停了一会儿,指尖碰着那团纸,糙糙的,热乎乎的,像碰着两颗还在跳的心脏。
她知道那个背影是谁。
下午推门进来的人。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
她只是看了一眼,只是那么一眼,那个人的轮廓就粘在视网膜上了,闭着眼睛还在。
她试着去想别的事,明天的课表,没钱买新颜料了,母亲站在门缝里的影子。
可那个侧影一直在。
灰色的校服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好。
手腕露出来一截,细得吓人。腕骨上那颗痣,米粒大小,灰褐色的,安安静静地伏在青色的血管旁边。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
空气灌进肺里,凉的,带着粉笔灰的涩和油墨的苦。
她想要把那种感觉压下去,压到胃里,压到脚底,压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心跳还在那儿。
咚咚的,震着耳膜,整个教室都在跟着颤。桌肚里那两团纸贴着她的指尖,也在颤。
下晚自习的时候她走在人群里。
路灯黄得发暖,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得很碎,踩上去像踩着一地的自己,碎的,裂的,拼不起来的。
她低着头看鞋尖,鞋带断过又接上的那一截打了个死结,走两步松一点,再走两步又松一点。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
步子不快不慢,带起一小股风。
袖口擦着她的手臂过去,布料是凉的。
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凉的,像冬天晒了一整天的被子收进来时那种味道。
她抬起头。
只看见一个背影走进前面的黑暗里,瘦,高,头发扎得很低,碎发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褐色的光。
她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鞋底碾过一片梧桐叶,咔的一声,脆的,像小骨头断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许知夏在上铺的呼吸已经匀了,隔一阵翻一次身,床板吱呀响一下,又静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窄窄的一道白,铺在地砖上,像一道伤口。
她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一道,两道,三道。
数到第十七道的时候,她想起下午那截手腕,腕骨凸出来的弧度,青色血管的走向,像溪水底下冻着的石头。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荞麦皮沙沙响,吸进去的空气带了洗衣液的茉莉味。
跟那个人袖口的味道不一样。
她闭上眼。
那个人袖口的味道是空的,凉的,什么花什么草都没有,就是干干净净的冷。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铃响了。
铃声尖锐,像刀子划玻璃,从走廊尽头一路划过来,穿透每一扇门,钻进耳朵里。
苏晞云睁开眼的时候天还黑着,隔壁床的人已经在穿衣服了,窸窸窣窣的,拉链齿牙咬合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坐起来,脚踩到地砖上,凉得一缩。
许知夏从上铺翻下来,头发乱蓬蓬的,翘着一撮,嘴里已经挂了个笑。
"早啊。”
她打了个哈欠,眼泪从眼角渗出来,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第一节课物理,陈老师,据说特别严,上学期把一个睡觉的男生说哭了,真哭了,不骗你。"
苏晞云嗯了一声,弯腰系鞋带。
断过又接上的那一截打成了死结,她抠了半天才抠开,指甲缝里嵌进去几根纤维,扎扎的。
早读六点十分开始。
全班站起来读。
隔壁班的声音排山倒海地涌过来,一浪一浪的,像海啸。
苏晞云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举着英语课本,嘴一张一合地跟着念,舌头在动,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自己都听不见。
她看见第三排靠里的那个位置。
那个人也站着,课本举得比别人低,低着头,嘴唇动的幅度很小。
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下颌的弧线,薄薄的,像一片刀刃。
早读的日光灯白得发冷,照得整个教室像一间冰库。
粉笔灰在光柱里浮着,慢慢往下落,有的落在那个人的肩上,她没拍。
苏晞云的目光在那个人的侧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苏晞云没来得及把目光移开。她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黑。
黑得发冷,像深冬夜里没有月亮的井。
可是在那片黑色里,她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底下有鱼游过去,一晃就不见了,只剩一圈淡淡的涟漪,慢慢扩大,慢慢消失。
那个人看了她一秒。
两秒。
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课本。
她的手指翻了一页,动作很轻,纸页拂过去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苏晞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英语书的边角被她捏出了一个凹痕,指节发白,拇指的指甲嵌进书页里,掐出了一道印。
她慢慢松开手,把书平放在桌面上,假装翻了一页。纸页翻过去,哗啦一响,盖过了心跳的声音。
她的耳朵在烧。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垂,整片都是烫的。她抬起手用掌心贴了一下,烫得自己一惊。
早读结束的时候,许知夏从前排挤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脸好红。"
苏晞云把英语课本收进桌肚,手指碰到里面那两团揉皱的纸,缩了一下手。"……热。"
"九月早上六点半,你跟我说热?"
许知夏挑了挑眉,嘴角翘着,目光扫过她的耳朵,她的脸,她脖颈侧面那一片泛红的皮肤,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行,热。中午食堂有绿豆汤,去喝一碗。"
苏晞云坐在座位上没动。
桌肚里面那团纸硌着她的指腹,糙的,热的,还在颤。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姓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嚼什么硬东西。
他讲的是文言文,《劝学》,"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一句一句地拆,一句一句地译。
苏晞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视线落在第三排靠里的位置,那个人的后脑勺,头发扎得低,发绳是黑色的,缠了两圈,松松地挽着。
后颈露出来一小节,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颈椎骨节微微凸起的形状。
她想起了物理课本上那个小方块。站在斜面上,被三条线扯着,动不了。
那个人也像被什么扯着,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内扣,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在躲着什么。
语文课下了以后是物理课。
陈老师走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风,讲台上的试卷哗啦啦翻了几张。
她四十岁左右,短发,别在耳后,讲课的速度快,像一颗一颗石子往外扔,砸在黑板上的时候扑扑的。
她在黑板上画力的示意图。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哒。
"力的分解本质是什么?矢量运算。你把这个力拆开,拆成两个方向上的分量,然后逐个击破。物理的本质就是拆解,把复杂的事情拆成简单的,然后一个一个吃掉它。"
苏晞云的笔在笔记本上跟着画。
小方块,斜面上的小方块,重力箭头竖直向下,支持力垂直斜面向上,摩擦力沿斜面向上。她画得很认真,每一根箭头的长度都精确比照着黑板上的比例。
画完以后她看了看。
那个小方块像个小小的人。站在斜面上,被三条看不见的线扯着,动不了,像提线木偶,关节上缠满了透明的线。
她抬起头。
第三排那个人也在记笔记。握笔的手露在袖子外面,细的,腕骨凸出来,手指很长,指节微微泛白。
她写字的时候肩膀弓着,背却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站起来的树。
陈老师在讲台上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点名:"顾寒桢,你来复述一下力的分解步骤。"
苏晞云心里漏了一拍。
那个人站起来。声音不高,平得像一潭死水:"第一步,确定受力对象。第二步,画出所有作用力。第三步,选择坐标系,使尽可能多的力落在坐标轴上。第四步,分解不在轴上的力,列方程求解。"
"很好,请坐。"
苏晞云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顾"字。写完又划掉了,划得乱七八糟,墨迹渗到纸背面去,渗出一个模糊的印。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跟桌肚里那团纸放在一起。
两团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队伍排得很长。空气里全是饭菜的气味,红烧肉的甜酱香,炒青菜的油烟气,米饭从锅里盛出来时蒸腾的那股水汽,热烘烘地扑在脸上,扑得人眼睛发蒙。
油烟机轰轰地转着,铁铲刮过锅底的声音尖锐,滋啦一声,又滋啦一声。
苏晞云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饭卡。卡是学校刚发的,里面存了三百块钱。
母亲在她走之前塞给她的,一张一张叠好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皱巴巴的,每一张都带着汗渍和手的温度。
她数过,整三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排在她前面隔了三个人,顾寒桢也站在队伍里。
她打了一份米饭和一份炒白菜,端到角落的桌子上去吃,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夹,白菜梗咬下去的时候咔嚓一响,细的。
苏晞云排到窗口的时候要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青菜。
肉炖得很烂,酱色的汤汁挂在肉块上,亮晶晶的,肥肉半透明,颤颤的。
她端着托盘找位置,眼睛扫了一圈,看到顾寒桢对面的座位空着。
她站了两秒。
然后走到旁边那张桌子坐下了。
她们之间隔了一条过道,肩膀对着肩膀,不到一臂的距离。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滋啦一声。
顾寒桢没有抬头,筷子继续夹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苏晞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肥的化在舌头上,甜的,酱汁的咸味跟着涌上来。
她嚼得很快,余光里瞥见顾寒桢的手指,握着筷子的位置很靠下,几乎捏在筷尖上,像怕筷子掉了。
食堂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头顶的风扇转得很慢,叶子扇下来的风是温的,带着饭菜的油烟气,
还有人的体温。
隔壁桌有人在笑,压着声,嗤嗤的,像水泡从水底冒上来。
苏晞云把一碗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她站起来去放托盘的时候,顾寒桢也正好站起来。两个人的肩膀错过去的瞬间,
她又闻到了那种味道。
洗衣粉的,干净的,凉的。
袖口擦过她的手臂,布料是软的,凉的,像冬天井水里的绸缎。
下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历史老师在讲辛亥革命,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她笔记记了一半就停了,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越来越大,像一个正在扩散的黑洞。
她看着窗外。梧桐叶子还在落,风一吹就旋着往下掉,有的落在窗台上,碰了一下玻璃,又滑下去。
她在想顾寒桢吃饭的样子。
那么慢,那么小心。
每一口都经过计算,每一口都不舍得咽下去。那种吃法她见过,村里有的孩子就那么吃饭,因为碗里只有那么多,吃完了就没有了。
她也那么吃过。
晚自习的时候她翻开英语课本背单词。背了二十个,合上书又忘了大半。
她烦躁地把书合上,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校服的布料扎在皮肤上,糙的,扎的。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凉丝丝的,吹在她后脖子上,汗毛竖了起来。
她听见有人走到她桌边。
停下了。
她抬起头。
顾寒桢站在那儿。
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习题集,蓝色的封面,边角翻卷了,书脊上贴着一道透明胶带。
她垂着眼睛看苏晞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晞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后背在发麻,脊椎一节一节地硬过去,手指攥着校服的袖子,攥得死紧。
顾寒桢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滋啦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她坐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风,洗衣粉的味道,凉的,干净的。
还有一点点粉笔灰的涩,从她袖口飘出来,细细的,像冬天早晨呵出的白气。
苏晞云闻到了。
她没敢动。
呼吸憋在胸腔里,肺叶顶得发疼。
桌肚里那两团揉皱的纸贴着她的指尖,也在发烫。
顾寒桢把物理习题集放在桌面上,翻开某一页,推到苏晞云面前。
"这道题,"她说,"我不会。"
声音不高,平得像一潭死水。
可是苏晞云从里面听出了别的什么东西,像水面底下有什么在动,一晃,又没了。
她低头看那道题。力的分解,斜面上的小方块。
教室外面,梧桐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碰在玻璃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