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去》三清叁

5、住校 “

　　“你要住校？！”

　　单憬宁看着面前情绪激动但碍于时间很晚不得不压低声量的郁珩，明白过来他白天在学校为什么一副郁闷的样子了。

　　“你怎么知道的？”单憬宁不觉得老师和班长会主动告诉郁珩，他侧头确认郁珩进他房间时把门关紧了才轻声问。

　　单憬宁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关房间窗户，十二月初的冷风此时呼呼往里灌，吹得房间内的窗帘猎猎作响。

　　郁珩看见单憬宁被风吹得小幅度抖了一下，立马走到窗边把窗关小了些，转身回来后又拖了把软椅让他坐下，自己拉过前几天死皮赖脸要放在单憬宁房间里的椅子与他面对面坐下，才闷声闷气地解释：“下午老米让我去办公室给你拿数竞的资料，我路过娟姐办公桌看见的。”

　　单憬宁哑然。

　　两相无言后郁珩轻扯了下单憬宁的袖口，斟酌着开口：“是……家里住得不舒服？”

　　单憬宁垂眼看着郁珩凸起的指骨，紧抿着唇没有答话。

　　“还是生活上有不方便的？”

　　单憬宁还是不说话，郁珩看着他，突然福至心灵：

　　“是因为我吗？”

　　单憬宁眼睫忽的一颤，然后猛地一摇头：“不是！”

　　“是因为我。”郁珩了然，他点点头坐直身子，看着单憬宁依旧死死低着的脑袋，困惑起来：“为什么呢？我惹你不高兴了？”

　　单憬宁自那句之后又不说话了，很轻地摇了一下头，手紧紧攥着校服裤的布料，心中烦闷的情绪涌现。

　　为什么郁珩总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这样下去他那点心思还能藏多久？

　　他在心里祈求郁珩能到此为止，至少给他点面子不要再问了，不要把他衬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偏偏郁珩还真是没有这个觉悟，他又想去拉单憬宁攥成拳的手，嘴上追问：“有不高兴就要说啊，我改好不好？”

　　“你很了解我吗！”

　　明明这么久没见，明明他刚下定决心要远离……

　　可吼完这句单憬宁内心又浮现出浓浓的自我厌弃，毕竟站在郁珩的视角他何其无辜，却要在此承受自己没来由的情绪。

　　可对面的郁珩却突然蹲下身，身影猝不及防闯进单憬宁的视线里，有点模糊。

　　那人极尽温柔地曲指蹭了下单憬宁的眼尾，语气担忧：“怎么还哭了？”

　　单憬宁被他这么一问，本来只是浅浅湿润的眼睛这下彻底滚下泪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郁珩着急忙慌地在桌上抽了两张纸给他擦眼泪，嘴上哄着：“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不哭了宁宁。”

　　单憬宁垂着眼，郁珩的面孔隔着朦胧一层水雾其实看不太清，可他就是能感觉到郁珩关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睫毛一颤又落下几滴泪，却在郁珩手里纸巾碰到他前把脸侧开了。

　　郁珩手里一空：“宁宁？”

　　单憬宁抽走了他手里的纸巾，自己认认真真把眼泪擦干净，闷声说：“我没事。”

　　郁珩看着他，缓慢地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要住宿可以，我跟你一起。”

　　“不行！”单憬宁语气坚决。

　　“行的。”郁珩还想调笑两句，瞥见单憬宁还泛红的眼眶又熄了念头，语气像是在哄人：“我明儿也去填一张申请表，到娟姐那交了钱就能住，宁宁，你一个人住校我不放心，而且你觉得我爸妈会让你一个人去学校住吗？”

　　单憬宁无话可说，他本来想着偷偷给闻姨做做思想工作，在郁珩知道这件事之前就搬过去，一切尘埃落定后郁珩也找不了他麻烦。

　　可就现在来看，就算他瞒着人住过去了，这家伙隔天就能一起搬过去。

　　郁珩干什么要这么执着？

　　单憬宁迷惑，但不敢问，只能泄愤似的把纸巾丢到郁珩身上，然后拉过书包，把练习册拿出来丢在桌上。

　　郁珩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妥协了，怕把人气狠了忙给他顺了顺毛，把之前米老头给他的资料拿出来转移注意力：“数竞的资料，市级预选赛在下个学期，名额也就班上这些人外加其他班几个数学尖子生，总共四十几个吧，学校办了个数竞补习班，每周六上午，主讲人是老米。”

　　单憬宁把资料接过来翻了几页，都是一些常规竞赛题，以前学校的老师也给他发过一些，只是他当时没赶上考试。

　　“周六啊——”单憬宁撇撇嘴，为他的假期默哀三秒。

　　“周六啊。”郁珩一边往外掏作业，一边轻佻地学单憬宁讲话，只是到最后那个“啊”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笑，最后收获了一记眼刀。

　　吴娟那边动作很快，没几天就安排好宿舍了。

　　四中住校生很少，即使原寝是两人间，但由于住的人不多，两人还是各分到一个宿舍，娟姐特意选的门对门。

　　闻荻听到两人要住校没多大反应，只是轻轻揉了下单憬宁的头发，又叫郁珩照顾好弟弟。

　　倒是郁振周挺不赞同，觉得家里再怎么说也比学校舒服，虽然他们夫妻俩经常出差，但好歹也有阿姨照顾，不过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个小孩想住宿就住吧。

　　搬寝室那天夫妻俩特意空出时间去送，闻荻还特地把相机翻了出来。

　　寝室还没家里的房间大，但好在家具一应俱全，独浴独卫，由于没什么人住过，还挺新，床虽然不是上下铺但也只是个不大的单人床，这让闻荻想起了以前上大学时的寝室，不由得跟郁振周感慨两句，举起的相机先是把整个寝室扫了一圈，然后对准了今天的两个主人公。

　　“来，两个小朋友看镜头。”

　　彼时郁珩正忙着给单憬宁铺床，闻言扭头朝镜头比了个酷酷的剪刀手。

　　镜头又转向单憬宁，他正在往书架上摆课本，看到镜头还有点懵，回过神来连忙把书搁在桌上，局促地站直了朝镜头抿唇一笑。

　　“宁宁别紧张，阿姨就是记录一下你们第一次住校。”闻荻笑道。

　　郁珩这边铺完了床，走过去揽了下单憬宁的肩膀，轻抬他的下巴示意他看镜头：“来，跟我说茄子——”

　　单憬宁不禁笑开，朝郁珩的方向歪了歪头：

　　“茄子。”

　　“好了，那你们俩在学校相互照应着，我和妈妈就回去了。”郁振周把空行李箱给他们放好，朝他们摆了摆手。

　　郁珩跟着单憬宁把东西放好，闻言头也不抬地也摆了摆手，倒是单憬宁老老实实跟郁振周道别：

　　“好，叔叔再见。”

　　“还是我们宁宁乖，臭小子，在学校照顾好弟弟。”郁振周隔空点了下郁珩的脑袋。

　　郁珩终于抬起头，往单憬宁身边贴了贴：“当然。”

　　闻荻又把带来的水果分出一半给隔壁几个寝室的同学分了分。

　　a班住校的只有他们两个，隔壁寝室的都是别班的同学，单憬宁和郁珩不认识，不过他们倒都认识这两位，在郁珩父母走后才聚在门口。

　　“学霸，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啊？”一个男生捧着手里的葡萄，有点不太好意思地问。

　　“弟弟。”郁珩又揽了把单憬宁。

　　单憬宁习以为常地拍掉他的手，朝门口的同学笑了一下：“发小。”

　　“好了，明天就周一了，各位作业都写完了吗？不瞒各位说，我还有一堆呢，先不聊了哈。”郁珩终于把东西收拾妥当，先前从对面搬来给闻荻坐的椅子也不搬回去，理所当然地往单憬宁的椅子旁一放。

　　“学霸作业也这么晚做啊？”有同学真诚发问。

　　“不是，我想的是原来学霸也会做作业啊？”另一个同学问。

　　“你这话说的，学霸也是人啊，不做作业成绩怎么上去？”郁珩开始赶人：“好了各位都回去休息吧，我要补作业了。”

　　待人都散了，郁珩合上门坐回桌边，翻开手里的错题本问早已开始学习的单憬宁：“还差多少？”

　　单憬宁看着折起来的厚厚一层课本，不是很想回答。

　　单憬宁落下的小半年课程的确是不好补，月考之后的一阵子就没在两点前睡过觉，不过他倒没多大感觉，毕竟这样只用学习而不必担心其他事情的日子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

　　就是单憬宁没觉睡，郁珩也不去睡觉，硬是要赖在他宿舍里，美曰其名陪他一起学习。

　　不过也是真的纯陪伴，他们俩整个晚上都很少讲话，郁珩当日作业完成后就翻单憬宁前一日的习题册和试卷给他整理错题。

　　有时候单憬宁一转头看见郁珩已经撑着脑袋睡着了，就喊他去床上睡，郁珩就迷迷糊糊睁开眼搓一搓脸，把错题本上写出来的一串鬼画符划掉重新端端正正把解题思路填上去，说什么也不肯走。

　　最后单憬宁没了办法，只能每次见到郁珩困得要睡着了就也收了书包结束今天的学习，把郁珩赶回宿舍去。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郁珩终于忍不住了，撑着脑袋跟单憬宁打商量：“宁宁，作业白天都写完了，今天就歇一晚上呗，出去吃个夜宵？再这么下去要闷出事来了。”

　　“嗯……嗯？”单憬宁眼睛没离开他的错题本，只朝郁珩那边偏了下头。

　　“别看啦。”郁珩起身一把按在单憬宁翻开的书页上：“走，哥请你吃宵夜去。”

　　单憬宁终于抬起头，垂眼按开手机屏幕，把它怼到郁珩眼前，平静地提醒他：“十点钟，学校已经关门了，你出不去。”

　　“我有办法出去，快收拾收拾东西，我爸妈出差去了，今晚干脆回家住，免得回来的时候被逮到了。”郁珩朝他眨眨眼，挑眉一笑。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吗？”

　　单憬宁双手插兜看着正跨坐在墙头上的郁珩，面色在“这人是不是有病”和“我居然陪他出来我是不是有病”之间切换。

　　“怎么啦？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好地方。”郁珩不以为意并且引以为傲，他指了指单憬宁身后那棵大树：“看见没？那棵树能把咱俩完全挡住，保安来了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咱俩。”

　　单憬宁就站在他口中立大功的树底下，在它开辟出来的一大片阴影里，整个人冷冷淡淡，只有星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望过来时像映着一汪泉。

　　郁珩撞进那双眼睛里，心口兀地乱了一拍，他自己偷摸抚了下心口，扬起笑，朝下方的单憬宁伸出手：“不要怕宁宁，我拉你上来。”

　　单憬宁闻言轻挑下眉，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漫不经心地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助跑上墙，双手一撑干脆利落地翻了过去。

　　他站定在学校外的小路上，抬起头，依葫芦画瓢朝郁珩伸出手：

　　“珩珩，需要我拉你下来吗？”

　　少年站在那，被旁边的路灯一照整个人都胧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单肩背着个黑色的包，额发被风吹起，张扬肆意，眼中是明晃晃的调笑。

　　郁珩看着他，刚才那种悸动的感觉卷土重来，他从墙头跳下来，没忍住捏了下单憬宁的耳垂：“厉害啊。”

　　单憬宁哼笑一声，看了眼手表问：“去哪吃？”

　　“这个点只有附近的商业一条街还开着吧，走过去？”郁珩请示道。

　　“嗯，走吧。”单憬宁矜傲地一点头，迈步朝前走。

　　白天的时候下了场雨，现在地面还是湿的，郁珩看着单憬宁小心翼翼地绕过地面上的积水，不由自主地莞尔。

　　前方的单憬宁回过头喊他：“愣着干嘛？还不走？”

　　“欸，来了。”郁珩快步跟上。

　　路过学校边一个巷口时里面忽然传出来一些响动，掺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和细弱的哭声。

　　郁珩皱眉往里走了两步，就看见一个高个男生把狭窄的路堵了个严实，正在用脚踢踹着另一个男生，那个男生蜷缩在地上，被高个男生挡得很严实，只露出抱着脑袋的细瘦手臂，上面青紫的伤口格外显眼。

　　“喂！”郁珩往里跑了两步，怀里突然被砸进来一个书包，身边一道人影很快地蹿了出去，照着那个高个男生就是一拳。

　　郁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