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去》三清叁

29、余波 这一天

　　这一天之后的时间单憬宁都过得浑浑噩噩，除了吃饭，其余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单文莺母子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万幸单艺恩还是没来得及说出任何事情，单憬宁紧绷的弦可以稍稍缓和一些。

　　到了晚上单憬宁坐在床上发呆，目光落在正前方白墙上那两道关于身高的刻度线上怔怔出神。

　　内心好像是空的，怎样都打不起劲来，只有眼泪总是不自觉滑下来，却又不知为何而流。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单憬宁抬头，在被推开的狭小门缝中与郁珩对视上，刚才还毫无起伏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皱缩了下。

　　他安静地看着郁珩一步步走向自己，然后在床边坐下，手掌摊开，里面是一管烫伤膏。

　　单憬宁想起来上午郁珩说要帮他涂的话，下意识想拒绝：“我……”

　　“你自己涂？”郁珩轻声问。

　　单憬宁愕然抬眼，正撞上郁珩平静无波的眼睛，手指微微蜷了下。

　　他赶紧低头，从郁珩手心拿走了那只膏药，然后用了些力攥在手心里，上面残留的余温有点烫。

　　旋盖，抹药，单憬宁低着头，但却能感觉到始终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面颊上，专注而哀伤。

　　那一小块位置很快抹完，单憬宁接过郁珩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指尖，看见他又把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药膏给我吧。”郁珩说。

　　单憬宁拿着药膏的那只手却往身后缩了缩，轻轻摇了下头，小声说：“我自己拿着吧。”

　　郁珩的表情一僵，看了他几秒后才慢慢把手收回去，露出了一个极牵强的笑：“好，那你要记得涂。”

　　单憬宁被那抹苦涩的笑刺痛了眼，立马垂下头，视线落在腿上被子堆叠而成的皱褶上，囫囵着点头。

　　“那我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单憬宁又点了下头，想应一声，但声音被堵在了嗓子眼里，等他再想出声时门已经被合上了，郁珩的身影消失在房间里。

　　今晚注定是个难眠的夜晚，单憬宁躺在床上，连翻来覆去的力气都没有，眼睛又干又涩，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隔天早上醒来时闹钟还没响，单憬宁脑袋昏昏沉沉，他半撑起上身，却又忽的顿住。

　　舌尖一片苦味，他探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下唇，昨天的伤口结了痂，上面的药味苦得他直皱眉。

　　单憬宁偏头，看见床头柜上有一小支膏药，就跟他的烫伤膏摆在一起。

　　他静静地盯着，数分钟后突然蜷起身子，艰难地喘着气，喉口梗着，全身不受控制地抖。

　　用过早餐后，单憬宁和郁珩依旧是走去学校，一前一后隔了些距离，全程都没有说话。

　　身后的人实在无法忽视，单憬宁闷着头往前走，忽然被书包扯得一踉跄。

　　他茫然地抬起头，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矗立着一根电线杆子，身后传来郁珩平静的声音：

　　“别走那么快，看路。”

　　单憬宁看着他落在自己书包带子上的手抿了抿唇，点头。

　　两人的关系好像彻底变了，起先是单憬宁发现郁珩从前总是有意无意靠过来的凳子已经端端正正摆在课桌的中线上了、上课时不时落在自己侧脸的目光没有了、连两人探讨题目时郁珩也妥帖地跟他保持了一些距离……

　　再到后来连最迟钝的蒋易扬也私下里问他和郁珩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分个手罢了。

　　单憬宁冲蒋易扬摇了摇头，说：“没事。”

　　身后郁珩出了教室，喊他回家，蒋易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挠了挠头说行。

　　回家的路上也变得煎熬，除开必要他和郁珩几乎不交流，单憬宁有时会想要不要干脆不一起走了，可听着郁珩落在身后的脚步声又放弃。

　　从前那样尖锐的痛没有了，可现在依旧难捱，像有把钝刀子，一下一下磨着心脏，不见血，却生疼。

　　日子一天天过，补习班的七天很快就结束了，最后那天米老头喊几个男生给他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他自己挎了个红色塑料袋慢慢悠悠跟在后面。

　　“咱们的补课班就要告一段落了，但开学在周六的数竞班上你们还能见到我，不要太难过。”米老头在讲台上站得板正，很少见地给大家开了个玩笑。

　　班里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身边的郁珩也闷声笑了下，单憬宁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把脑袋转回来。

　　米老头弯腰从箱子里拿了两杯东西放在桌上，慈眉善目地开口：“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之前不是说小测试得分高的可以得到奖品吗？我给大家买了奶茶，等会发下去。”

　　“至于剩下的人……”米老头把红色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在讲台上，又抓了一把给大家展示：“剩下的人也不容易，给你们发棒棒糖了哈。”

　　此话一出班里立马响起掌声，蒋易扬吹了声口哨带头喊了声谢谢老师，然后众人又齐声跟着他喊。

　　米老头笑着摆摆手，让前排的同学把奖品传下来。

　　这几场测试单憬宁跟郁珩也算有来有回，最后还是单憬宁略胜一筹，他是第一次正式拿到老师给的奖品，捧着奶茶转着瞧了一圈，正新奇着，桌子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郁珩摊开手，那根棒棒糖躺在手心，他弯着眼问：“吃糖吗？”

　　单憬宁眼睫颤了颤，连眨了两下眼睛，愣愣说：“好。”

　　讲台上的米老头开始宣布下课，教室里的同学们叽叽喳喳地收拾东西回家，单憬宁握着那颗糖小小雀跃了一下，也跟着收东西。

　　“郁珩，办公室来一趟，卢老师找你。”米老头喊了郁珩一声。

　　单憬宁收东西的手一顿，又把资料拿出来，重新摊在课桌上准备再看一会等着郁珩谈完事。

　　郁珩抬头应了声好，又垂眼语速很快地跟单憬宁说：“不用等我，你先回去吧。”

　　单憬宁猛地抬起眼，有一瞬间好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郁珩没再解释什么，似乎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起身跟着米老头出去了。

　　单憬宁握着手里的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前门，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把捏得发热的糖和桌上那沓资料一起丢进书包里。

　　“宁宁？你今天一个人回去啊？”丁洵看着背着包往外走的单憬宁，又看了眼还放在桌肚里的郁珩的书包，不禁发问。

　　“嗯。”单憬宁不愿多解释，只微微点了下头。

　　“那你是回寝室吗？要不咱俩一起回去？”丁洵急急忙忙把书包甩到肩上，快步跟上了他。

　　明天开学，正巧闻荻和郁振周也因为工作的事前几天就飞到外地出差了，郁珩和单憬宁两个人就准备提前一天回来打扫一下二十几天没人住的宿舍。

　　“好，走吧。”单憬宁又点了头，往外走去。

　　连续一周的高强度用脑结束，即使明天要上学，但这群尖子生们反而觉得比较松快，一路上单憬宁碰到的全是同学，个个跟他们挥手打招呼。

　　“宁宁，你中午去哪吃啊？”丁洵问。

　　“不知道呢。”单憬宁没什么精神地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干，默默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

　　“我本来想请你和学霸吃饭呢，结果学霸今天有事。”丁洵挺活跃，在旁边叽叽喳喳：“那你们过几天有空吗？”

　　单憬宁疑惑地看他一眼，倒是先回答了他的问题：“刚开学，应该没空吧。怎么突然要请客？”

　　“嗐。”丁洵笑着摆了下手，解释道：“这几天我老拿题来问你，数学方面提升好多呢。要是没有你我小测肯定赢不了……”

　　单憬宁微蹙着眉，偏头看他：“只是很小的事罢了，没必要特地请客的。”

　　丁洵“嘿嘿”笑了两声：“还有之前孙武那件事嘛，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们。”

　　单憬宁一愣，倒是没想到他还把这事放在心上。

　　“我那个时候跟你们还不太熟，没好意思来找你们，现在正好。”丁洵双手合十朝他拜了几拜：“给个机会嘛，也算了却我一大心事。”

　　单憬宁很无奈地笑了笑：“好吧，谢谢你了。”

　　“太好了，那你回去问问学霸什么时候有空……”丁洵继续絮絮叨叨。

　　单憬宁一边轻声应着一边往前走，快到宿舍的小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穿出这片石板路，突然在宿舍楼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郁珩穿着与单憬宁同款不同色的羽绒服，插着兜懒散地往前走，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回来的，走得竟然比他们还快些。

　　风从衣服领口灌进来，单憬宁忽然觉得冷。

　　他脚步慢了些，愣怔地看着郁珩消失在拐角处。

　　“怎么了宁宁？”丁洵也顺着他的视线往那处看，那处空无一物，只有几片残留的枯叶被风卷着落下来，他扭回头，困惑地问。

　　单憬宁凝滞地收回视线，被风吹得冰凉的手指头微微攥着书包带，哑声说：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