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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账 决心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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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花厅里没有钟漏,只有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提醒着沈辞微时间的流逝。
那本《常平仓收支总账》摊在桌上,墨迹早已干透。
裴溯洄给了她一支新笔,笔锋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匕首。
这匕首,即将划破清河县上空笼罩的黑布,让阳光洒进来。
沈辞微看得极慢。
她不是在看字,而是在看字背后的那一张张嘴,那一双双眼睛。
“三百七十户,绝收。”
“四百二十户,借粮,以田契抵押。”
“出库麦种,三千石。”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眼球上。
槐里的人,为了这几行字,卖儿卖女,投井悬梁。
而账册上,墨色均匀,字迹工整,仿佛那三千石粮食真的如流水般,顺畅地流进了百姓的肚子。
“大人。”沈辞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裴溯洄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县衙后院的竹林,闻言并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账,是假的。”她说。
裴溯洄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平静。
“哦?何处作假?”裴溯洄有些戏谑道。
沈辞微指着一行小字:“去年腊月十七,出库麦种八百石,运往槐里。可那天,槐里下了整整一天的大雪。道路泥泞三尺,车马难行。别说八百石粮,就是一只麻雀也飞不进槐里。”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大人,这账不是算错了,是根本就没发生,他们在凭空捏造。”
裴溯洄走近了几步,阴影笼罩着书案。他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沈辞微。
“继续。”
“还有这‘借粮’一项。”沈辞微的手有些抖,但语气却越发坚定。
“借粮是要还的,利息是五成。可槐里的人连种子都没拿到,拿什么还?这哪里是借粮,这是明抢。崔敬之是把粮直接运去了安澜坊的粮仓,转手高价卖给那些大户,再从中原低价买入陈粮,充作官储。”
她把账册一推:“大人,您不用查了。这清河县,从上到下,就没有一笔真账。”
这清河县衙,早就烂透了。
空气凝固了片刻。
裴溯洄忽然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极淡、极复杂的笑,像是终于等到猎物露出了獠牙。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划过账册上那些光鲜的数字。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这世上本就没有真账。账是人写的,人贪,账自然就假。”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桌上。
那不是官方的黄册,而是民间粗糙的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圈——那是死人的记号。
沈辞微有些错愕,她没想到裴溯洄尽然找来私账。
“这是我从那些流民手里收来的‘私账’。”裴溯洄看着她,“你看到的,是崔敬之怎么把钱装进兜里。而我需要你做的,是把这些‘私账’的数字,变成能杀人的‘官话’。”
杀光这清河县乃至晟朝的不公。
他把笔塞回沈辞微手里,这一次,力道很大。
“沈辞微,笔吏不仅要会抄写,还要会编织。我要你把这些血淋淋的事实,织成一张网,一张能让崔敬之百口莫辩的网。”
“将他一网打尽。”
沈辞微握紧了笔。
笔杆冰凉,却烫得她手心出汗,隐隐还有些兴奋。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不是在让她做会计,他是在让她做杀手。用文字做刀,用逻辑做箭。
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已是戌时。
裴溯洄披上大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背对着她说道:
“今晚你就睡在西花厅。门会从外面锁上。”
“不用担心崔敬之找你,但也别想着逃。这清河县,城外是乱兵,城里是崔敬之的爪牙。”
“好好写。写得好,你弟弟的尸骨,还能运回槐里安葬。”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烛火。
沈辞微独自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
她看着面前那本血泪斑斑的“私账”,又看了看那本冠冕堂皇的“官账”,真可笑啊!
她缓缓研磨,墨香浓郁,盖过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血腥味。
这一夜,清河河县无眠。
而西花厅里,一个拿惯了锄头的女人,开始学着拿起笔,书写这个世道的第一封催命符。
裴溯洄说的对“富者兼地数百万,贫者无容足之地”,但从来就有的便是正确的吗?只不过沈辞微现在还没有具备改变规则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