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观此》浅犬

85、猫妖 夏青槿

　　夏青槿和云疏逸回了应溪殿，她们两个连衣服都没脱，直接躺在床上，心情复杂。

　　两个人才躺下，又听见敲门声。

　　“夏青槿大人，巡府府上大小姐来找你。”

　　“请进，请进。”

　　门推开，小姐闪了进来。她换了一身素淡的衣裳，头发也没梳白天的繁复发髻，只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的脂粉已经卸了，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她站在门口，双手攥着披风的系带，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夏青槿看着她这副模样，把到嘴边的一句“这么晚了你来干嘛”咽了回去，这样子，很明显已经给出了她的答案。

　　小姐没坐。她站在屋子中间，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抖，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今晚实在睡不着。在家里翻来覆去，心一直跳，跳得我难受。我就想，来找你们说说话。”

　　云疏逸起身，给她搬了一个凳子。

　　小姐这才坐下。她坐下了，但手还是攥着披风带子，指头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她低着头，声音轻下来，“第一次鼓起勇气，想和他在一起。我以前看话本，总觉得里面写的都是假的——什么见了谁就茶不思饭不想，怎么可能呢。可是那天他扶了我一把，就那么一下，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我喜欢他。”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影子跟着晃了晃。

　　夏青槿靠在床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尽量放轻了些：“可是——有没有可能，他已经拒绝你了？”

　　“不可能。”小姐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等这句话等了一晚上。

　　夏青槿微微挑了下眉。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表白。”小姐把披风带子攥得死紧，指节都有点发白，“一个女人第一次表白都被拒绝，那我的第一次——就这样毁掉了？”

　　夏青槿张了张嘴，表情有点复杂：“原来你考虑的是这个事儿吗？”

　　“我不管！”小姐站了起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又意识到夜深了，赶紧压回来，“好不容易，我爹娘都同意了。我喜欢他，我们就是要在一起的。我们会是最相爱的恋人，以后还要一直在一起，一直。”

　　她说“一直在一起”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一天。不是幻想——对她来说，那已经是事实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夏青槿沉默了两秒，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搭在膝上：“小姐，我说句实话啊——万一后面还有更好的呢？天涯何处无芳草，对吧。”

　　“不。”小姐摇头，摇得很坚定，“这可是我第一次表白。你知道吗，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我以后回忆起来，第一次表白——是成功还是失败，是一辈子的事。你们别说丧气话，我来找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帮我计划计划，不是听你们劝我放弃的。”

　　她忽然兴奋起来，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披风带子也不攥了，改用手比划。

　　“你们说我明天穿什么衣服去好呢？那件桃红的会不会太艳了？藕色的那件素是素了点，但会不会太不起眼了？”她站住，转过身，一脸认真地对着她俩，“你们说我应该说什么呀？是直接跟他说‘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吧’——不行，太直接了。那我是不是应该委婉一点，让他主动说？可是——”

　　她根本不等她俩回答，自己就接上了：“可是我等不及了。我好想现在就跟他在一起。”

　　云疏逸和夏青槿谁也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她，看她从这个床头走到那个桌边，再从桌边走回来，嘴里絮絮叨叨地勾勒着一个还没有发生的故事。

　　她说他们以后可以一起去看花灯，说她可以给他打一个更好看的穗子补那个剑穗的空缺，说他以后要是出去游历，她就给他写信，每一封都写很长很长。

　　每一个画面都有他。每一个画面里，他都看着她。

　　夏青槿听着听着，微微转开脸，看着墙上跳动的烛影，不知道在想什么。云疏逸低着头，手指轻轻划着床沿上的一道木纹，从头划到尾，从尾划到头，没停过。

　　她自言自语了半天，才把自己从紧张的心情里完全释放出来，这时，小姐忽然站住了。

　　“哎呀，我该回去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我可不能熬夜，明天脸色该不好看了。第一次约会，一定要让他看到我最好看的样子。”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笑了一下。

　　“跟你们说会儿话，我才觉得安心一点。不然我在家里根本待不住。”

　　门轻轻合上了。脚步声沿着外廊渐渐远了，被夜风卷走，什么都听不到了。

　　屋里只剩一盏灯，和两个沉默的人。

　　云疏逸直直地躺着，看着房梁。她没说话，夏青槿也没说话。空气里还残留着小姐方才那一连串话的余温，那个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云疏逸心想，原来，表白是这么残忍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轻，但这次不是刚才用指节叩的三下——是单扣一下，干脆，克制。

　　云疏逸忽然弹坐起来，声音绷得很紧，生怕是小姐反应过来，来问两个人为什么是这种反应：“谁——谁啊？”

　　“我。”

　　听到男人的声音，她们两个人才松了一口气。

　　夏青槿起身去开门。门打开，梦栎芹站在门外，面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穿白天的长衫，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整个人看上去比白天安静许多。

　　夏青槿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他在桌边坐下，腰背很直，双手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都听到了。”

　　夏青槿关上门，转过身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刚来不久我就到了。我看里面有光，想敲门，听到她在说话，就没敲。”

　　“那你——”夏青槿看着他，眼里有一点试探，“怎么想？”

　　其实两个人完全被巡府小姐的以前“真情”打动，也希望，他听了这么多，能意识到面前有一份多么真挚的感情，虽然这一切的开始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可是如果真的能日久生情，那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两个人带着这样期盼的目光，投入到梦栎芹的身上，可是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还是打算拒绝。”

　　云疏逸抬眼看他，张了张嘴：“你怎么这样啊，连我都不忍心拒绝，你试试嘛，万一你们两个很合适呢？”

　　他听了只是浅笑一声，又把目光移向窗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我还有想做的事情，而且人生不止有爱情一个话题。对于她的深情，我铭记在心，也觉得愧不敢受。可是如果抱着一份这样纠结的心情去试探一份真挚的爱，这样不是很不公平吗？”

　　他转回来，看着她俩。

　　“因为同情和不忍接受的爱，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

　　屋子里很安静，烛火又跳了一下。

　　夏青槿没有说话。云疏逸低下头。

　　爱，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让人这么纠结难过。这种宛如钟沉入海中一般死寂的下沉，又在碰到海底的最后一刻，发出震耳的低鸣。

　　梦栎芹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我做不出那样决绝的回应，但是这样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们帮我想个办法呗，既能拒绝，又不会让她伤心的办法。”

　　几个人埋头苦想，最后还是夏青槿开了口。

　　“我有办法，你们两个，敢不敢做？”

　　云疏逸和梦栎芹的视线汇聚在夏青槿脸上。

　　第二天，到了约定的时间。

　　她已经先到了，就站在那条小街的街口，人不是很多。晨光还薄，石板路上只零星几个挑担的货郎，脚步匆匆地赶早市。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个剑穗——昨天她专门让下人从夏青槿手里讨回来的，说是“明天吃饭再还给他一次”。

　　深蓝色的穗子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缠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缠紧。她踮了踮脚，往街那头望一眼，又赶紧收回来，低头整了整衣襟，把本就平整的袖口又抻了抻。嘴唇抿着，想压住嘴角的笑意，却没压住。

　　晨风掀起她额前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三息之内重复了两遍。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剑穗贴在胸口按了按，想借此来安定住自己的心跳。

　　终于，一道黑影打过来，她知道是他来了，但是她紧张起来，不敢轻易转头看他，她还在想着，怎么说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他却先开口说话了。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在一起，喵呜。”

　　她听了一句话，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强忍着眼泪，拼命做出体面的样子，转过头看着他，她强压着声音，颤巍巍地问道。

　　“为什么？”

　　“因为我其实是密林的妖怪，喵呜。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只是来解救我的族人才靠近你，现在她们两个人找到了，我们得回去了喵呜。”

　　他说完，专门转过身，他背面的贴里下面，正中间漏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尾巴，随着他转身还会轻轻摆动。

　　他招招手，两个同样漏出一小截尾巴，只不过她们两个脸上很黑，衣服脏兮兮的，而且还破破烂烂的，棉布已经不成样子，变成一缕一缕的，而且还混着泥。

　　她们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躲在他的怀里正抹着眼泪。

　　“这是我的族人，她们因为贪玩一时入了人界，我就是专门来找她们两个的，喵呜。”

　　云疏逸抹着眼泪，心里却想，这真的有人会信吗？

　　他说完，小姐楞了很久，没有说话，三个人有点汗流浃背了。

　　晨风吹来，还是有些凉的，但是她们三个的心跳好像已经停住了，心里慌张的很，生怕她接受不了，或是认出自己。

　　“啊～原来你是喵妖啊。谢谢你，还来告诉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人妖殊途，我觉得我们可能真的不适合在一起吧，你要走了，我不能拦着你，只是——能把这个剑穗送给我吗？”

　　“可以，喵呜。”

　　云疏逸心想，真的信了！！！！

　　云疏逸:“大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喵呜。”

　　“出发，喵呜。”

　　他们转身离开，从那条窄窄的小街道离开，这条街，那天看起来那么窄，今天却显得这么宽。

　　那天的灯笼，摊位，还有人潮都褪去，热闹的浪潮，走了。带着，那天看到烟花时激动的心，走了。

　　爱一个人，是一个人的心潮澎湃，他如同飞跃湖面的鱼儿，只一瞬间展现出他优雅的姿态，然后，他就又躲进水里，跟着鱼群游走了。

　　可水面不再平静，因为它而泛滥起的层层涟漪，交织着，弥散着。打破了所有的平静，而这样的爱慕，使她变成了一只飞鸟，因为他玩笑一般的跃起，而使心脏为之一颤。

　　用尽全身力量而挥舞的翅膀，不敢懈怠一份去占有它的紧迫，这对它来说，是一场生命的角逐，没有它，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带着这样的信念，赌上一切的不管不顾，最终也只掠过了湖面，涟漪，沾染了它翅膀的飞羽，带着所有的不甘与懊悔，又带着释然与安定。

　　它最终也会落在湖边的枝头，收起翅膀，静静盯着这一片湖面，也感受着因它而带来的湖水围绕在眼周，脸颊，下巴上的氤氲的湿气。

　　也许，再也找不到跟他一样的人，再也感觉不到跟现在一样的心情，表白是一个人的朝圣，而向虔诚的爱慕者做出回应，即是您最大的恩典。

　　远处，一声吼叫，打破了这场安静。

　　“这汤姆猫的有三只人形猫妖！！！”

　　“快抓住她们，杀了她们打剑！！”

　　“救命啊，喵呜～”

　　“快跑啊，喵呜～”

　　“跟紧我啊，喵呜。”

　　“是，大王，喵呜～～～”

　　“快追！还会说话，这三只都是中兽！！”

　　她们三只小鱼身后跟着一堆飞鸟，本来慢慢行走的优雅氛围，被彻底打破，她们尾巴跟随身形剧烈的摇摆着，为了躲避而四处乱窜，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街道，再次安静下来。